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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匿名营养品 观察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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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笔记的厚度在增加。
关于章容鱼的记录,已经写满了小半本硬壳笔记本。
我把它藏在书包最里层的夹袋,拉链拉紧,像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别误会,我可不是变态。
补兑,确实像变态。
但停不下来。
就像现在,周一早晨的化学课,老师讲有机合成路线。我摊开课本,余光却锁在章容鱼握笔的手上。
她今天用的,是那支崭新的GP-1008。
我买的那支。
笔杆在她指间转动,银色笔夹在晨光下偶尔反光。
她写字时笔尖很稳,一行行反应式工整排列,像列队的士兵。
但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
不是那种瓷器般的白,而是透着一点灰,像蒙了层薄雾。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睫毛垂着,显得格外疲惫。
她晃腿的频率也慢了。
物理课那种两秒一次的节奏不见了,现在是四五秒才轻轻晃一下,幅度很小,像没什么力气。
不对劲。
我脑子里那台分析仪器自动启动:
脸色苍白+黑眼圈→睡眠不足?
晃腿频率降低→体力下降?注意力分散?
握笔姿势微调→手腕乏力?
数据一条条蹦出来,但缺少关键变量。
原因未知。
我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黑板。老师正在画苯环的取代反应,粉笔吱吱作响。
“章容鱼。”
老师突然点名。
她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动作比平时迟缓,像电影放了慢镜头。
“这道题,你来说说第二步用什么试剂。”老师指着黑板上的合成路线。
她盯着题目,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我看见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校服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用……用格氏试剂。”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点不确定,“然后水解。”
“确定吗?”老师追问。
她又沉默了两秒。
“确定。”这次声音坚定了些,但尾音微微发颤。
“坐下吧。”老师点头,“思路对,但要注意格氏试剂的活性控制,容易副反应。”
她慢慢坐下,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松了口气。
我看着她侧脸。
她睫毛垂得很低,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
下课铃响了。
她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收拾东西,而是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一点泛红的耳尖。
“章容鱼?”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没动。
过了几秒,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睛半睁着,像没睡醒。
“嗯?”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你不舒服?”我问。
“没有。”她摇头,动作很慢,“就是有点困。”
她说着,伸手揉了揉眼睛。校服袖子滑到手肘,露出细瘦得惊人的手腕。
腕骨凸出,皮肤白得透明,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太瘦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心里莫名一紧。
“你早饭吃了吗?”我听见自己问。
问完就想咬舌。
补兑。
越界了。太明显了。
但她没在意,或者说,没力气在意。
“吃了。”她小声说,“妹妹做的粥。”
妹妹?
我愣了一下。
之前听其它同学提到过,她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单亲家庭。
但具体细节……我不知道。
“你妹妹多大了?”我顺着话问,语气尽量随意。
“初一。”她说,声音还是闷闷的,“在星城三中。”
“那……你姐姐呢?”
“高三。”她顿了顿,“在金匮?市的重点中学,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绞得很紧,布料都皱了。
“你妈妈……”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越界了。
但她看了我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没什么神采,像蒙了灰的玻璃。
“妈妈打零工。”她轻声说,“白天在超市,晚上有时候去餐馆帮忙。”
她说得很简单,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里。
打零工。
超市。餐馆。
单亲。三个女儿。
年级第一。苍白。瘦弱。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凑,拼出一幅我不愿看清的图。
“所以……”我喉咙发紧,“你早上自己做饭?”
“妹妹做。”她纠正,“我起得早,要背单词。妹妹起来做粥,简单一点。”
简单一点。
四个字,轻得像羽毛。
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
粥。只有粥。
怪不得这么瘦。
怪不得脸色这么差。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那台分析仪器疯狂运转,却算不出一个合适的反应。
该说什么?
“要注意营养”?
太居高临下了。
“我可以帮你”?
太冒犯了。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哦。”
苍白无力,像废话。
她也没再说话,重新趴回桌上,脸埋进臂弯。
早自习的读书声又响起来,英语课代表在领读《二十年后》选段。
我翻开英语书,眼睛盯着字母,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话。
单亲。打零工。三个女儿。
粥。
还有她苍白的脸,瘦弱的手腕,疲惫的眼睛。
……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
数学课,老师讲导数应用,我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脑子里却在算别的东西:
星城一中食堂,一顿午饭最少十块。
早饭如果只吃粥,成本可能不到两块钱。
一天伙食费,十二块?
一个月呢?
三百六?
那其他开销呢?学费?书本费?校服?文具?
她用的笔,三块钱一支。
校服洗得发白。
书包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
补兑。
我在干什么?
像在分析一个项目,而不是一个人。
但停不下来。
观察一旦开始,就像蒸汽机的齿轮,只会越转越快。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时间是21:30。
章容鱼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一本一本理齐课本,连页脚都要抚平。
她今天没带那两本厚厚的习题集,只背了书包。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窗外已是浓稠的夜色。
路灯在远处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顾同学还不走?”她站在过道里,书包背在肩上,在日光灯下显得人更瘦小。
“马上。”我低头假装找东西,“你先走吧。”
“嗯。”她顿了顿,“明天见。”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夜色透过窗户漫进来,和教室的灯光交融。我的影子被拉长,投在空荡的课桌上。
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书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点……她留下的皂香。
很淡,但还在。
我打开书包,拿出那本观察笔记。
翻到最新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却写不出一个字。
该有的数据都有了:
家庭结构:单亲,母打零工,姐妹三人
经济状况:推测拮据
健康状况:营养不良倾向,脸色苍白,体力下降
观察日期:10月23日,周一
但结论呢?
建议呢?
我该做什么?
补兑,我又不是她的项目经理。
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书包。
走出教室时,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至校门口。
夜色深重,远处的教学楼还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
我在校门口等车,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东边看。
那是她回家的方向。
……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银白。
脑子里全是她。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她晃腿时校服裤脚擦过脚踝。
她红透的耳尖。
她轻声说“妈妈打零工”。
还有她苍白的脸,瘦弱的手腕。
我翻身坐起来,打开台灯。
书桌上摊着物理竞赛题集,但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件。
手指在搜索栏悬停。
该搜什么?
“营养品”?
太直接了。
“青少年补充营养”?
像家长。
最后,我输入了“蛋白粉”。
页面跳出一堆商品:乳清蛋白、大豆蛋白、各种口味、各种包装。
价格从几十到几百不等。
我点开一个中等价位的,看成分表,看评价,看适用人群。
适合运动后补充。
适合体质虚弱者。
适合成长期青少年。
我盯着“体质虚弱”四个字,手指停在“加入购物车”按钮上。
但下一秒,又退出了。
不行。
太明显了。
如果直接送她,她肯定会拒绝。或者更糟,会觉得我在可怜她。
章容鱼那种人,看起来软,骨子里肯定有傲气。
年级第一的傲气。
我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
月光还在,银白的一片,冷冷清清。
……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今天我没让父亲开车送,独自背着书包出了门。没去学校,而是绕路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大型药店。
店面刚开门,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药材混合的气味。店员打着哈欠在整理货架。
“请问……”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有点突兀,“有没有适合高中生补充营养的……东西?”
店员看了我一眼,是个中年阿姨,眼神温和。
“给谁买呀?”她问。
“同学。”我说,尽量让语气自然,“她……学习比较累,脸色不太好。”
“哦,高三的吧?”阿姨了然地点点头,“压力大,营养跟不上很正常。”
她领我到货架前,指着一排铁罐:“这个牌子的蛋白粉不错,容易吸收。还有这个,复合维生素片,一天一粒。”
我拿起一罐蛋白粉,看说明。
罐身是浅蓝色的,印着“青少年专用”字样。净含量500克,价格标签上写着168。
不算便宜,但真不算贵。
我又拿了一瓶复合维生素片,绿色瓶子,60片装,48块。
“这两样搭配着吃,效果比较好。”阿姨说,“早上喝蛋白粉,晚上吃维生素。”
我点点头,把两样东西拿到收银台。
付款时,阿姨一边扫码一边闲聊:“你同学真有福气,有你这么关心她的朋友。”
我手指僵了一下。
朋友?
我们算朋友吗?
是同桌?是竞争对手?是观察对象?
但朋友……好像还没到那一步。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塑料袋。
袋子很轻,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
到学校时,离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
教室里空无一人。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投出长长的光斑。
我走到章容鱼的座位前。
她的桌子很干净,课本整齐地叠在左上角,笔袋放在中间,水杯在右上角。
桌肚里,塞着几本笔记本和草稿纸。
我蹲下来,把塑料袋轻轻放进桌肚最里面,靠墙的那一侧。
这样她拿书时,不会立刻发现。
放好后,我站起身,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便签纸。
淡黄色的,和当初她留给我的一样。
笔尖悬在纸上,我犹豫了。
该写什么?
“注意营养”?
补兑,太生硬了。
“给你的”?
野补兑,太直接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写。
只是在便签纸右下角,画了一条小鱼。
三笔。
一道弧线作身体,一个三角当尾巴,一个圆点是眼睛。
手莫名有点抖,画得歪歪扭扭,没她画的好看。
弧线不够圆润,尾巴画得太尖,眼睛点得偏下了,像在低头。
但……勉强能看出是条鱼。
我把便签纸折了两折,塞进塑料袋的提手缝隙里。
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时,心跳得厉害。
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重得我怀疑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补兑。
我在干什么?
匿名送东西。附上小鱼简笔画。
这算什么?
竞争者的拙劣关怀?
还是观察者的越界实验?
早自习的铃响了。
同学们陆续进来,桌椅拖动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低低的交谈声。
章容鱼是踩着铃声进来的。
她今天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比昨天亮了些。校服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坐下时,没看我,只是把书包轻轻放在桌角。
然后,她伸手进桌肚,拿英语书。
手指碰到了塑料袋。
她愣了一下,动作停住。
我看见她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把塑料袋拿了出来。
浅蓝色的蛋白粉罐子,绿色的维生素瓶子,在晨光下静静躺着。
还有那张折了两折的便签纸。
她盯着塑料袋看了三秒。
然后,拿起便签纸,展开。
目光落在右下角的小鱼上。
她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很小,要细看才能发现。
她缓缓从笔袋里掏出那支黑色的GP-1008,我买的那支,在手里转了一圈,在便签纸空白处,轻轻画了一条小鱼。
就在我画的那条旁边。
她的鱼画得漂亮多了:弧线圆润,尾巴灵动,眼睛点得恰到好处,似在游动。
两条小鱼,一左一右,面对面。
似无声对话。
画完后,她把便签纸重新折好,塞回塑料袋提手缝隙。
然后,把塑料袋轻轻放回桌肚最里面。
整个过程,她没抬头看我。
没问是谁放的。
没表现出任何惊讶或疑惑。
就像……早就知道一样。
早自习的读书声响起,她摊开英语书,嘴唇无声地动着,跟着默读。
侧脸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但我看见,她悬在椅子边的小腿,轻轻晃了一下。
一下,两下。
节奏轻快,像在打拍子。
像在说:
我收到了。
谢谢。
……
那天晚上,我在观察笔记里新开一页。
第一次越界行为:匿名营养品
物品:蛋白粉(青少年专用)+复合维生素片
成本:216元
放置方式:桌肚内侧
标记:三笔小鱼仿制版
她的反应:未询问,未拒绝,画小鱼回应
推测:她知悉来源,默许接受
心理状态:紧张、心跳加速,后转为微妙满足?
风险:越界风险中等。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光洒满书桌。
我打开笔袋,摸了摸那支GP-1008,她原来的那支,有齿痕的那支。
笔杆冰凉,但握在手里,渐渐温热。
我在笔记末尾,又画了一条小鱼。
这次画得好些了。
弧线圆润,尾巴灵动,眼睛点得恰到好处。
它在游。
它在往某个方向游。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包夹层。
月光里,我忽然想起她今天早上那个小小的笑容。
和那条轻轻晃动的小腿。
嗯。
明天见,小章鱼。
这次,要带着营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