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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笔尖与齿痕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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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补课日”。
教室里人比平时少,稀稀拉拉坐着,空气里有周末特有的懒散。但那只是表象。黑板上方的时钟指向六点二十,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已经有人摊开卷子开始刷题。所谓“补课日”,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上课日,氛围甚至比平时更认真些。
我走进教室时,章容鱼已经在了。
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书包摊在腿上,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动作比平时急。
我放下书包,假装整理课本,余光却锁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薄毛衣,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毛衣领口有些宽松,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她翻了一遍书包,又翻第二遍。
手指在夹层里摸索,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
琥珀色的眼睛,带着一点……慌乱?
“顾同学。”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看见我的笔了吗?”
“笔?”我愣了一下,脑子迅速检索,“哪支?”
“就是……平时用的那支。”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黑色的,晨光按动笔,笔夹有点磨损……”
GP-1008。
型号立刻在脑海里弹出来,连同那支笔的每一个细节:
银色笔夹上露出的白色塑料,笔杆靠近尾端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还有……
还有笔帽靠近按动开关的地方,有几个极细微的齿痕。
很浅,像是无意识咬出来的。
“没看见。”我说,语气尽量自然,“你放哪儿了?”
“就……笔袋里。”她翻开笔袋给我看。
里面躺着几支笔:红笔、蓝笔、自动铅笔,还有一支我没见过的荧光笔,鹅黄色,笔帽上贴着小小的星星贴纸。
唯独没有那支黑色的GP-1008。
“我早上还用了。”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写数学作业的时候……然后就找不到了。”
她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汽。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会不会掉地上了?”我弯腰,假装帮她看桌子底下。
没有。地面干净得只有几缕阳光。
“或者……夹在书里了?”她开始一本一本翻课本。
动作很急,书页哗啦哗啦响。她翻书的手指很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睫毛垂得很低,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耳尖微微泛红,那抹红从耳廓蔓延到脸颊,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彩。
好像是真的着急?
那支笔,对她来说很重要?
就一支三块钱的笔……
“顾同学。”她忽然停下动作,转头看我,“你……有没有不小心拿错?”
我僵住。
“什么?”
“就是……”她手指捏着衣角,毛衣袖口滑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昨天物理课,我们不是一起看题吗……你的笔和我的,长得有点像……”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但我听清了。
她在怀疑我拿了她的笔。
补兑。
我怎么可能拿她的笔?
我笔袋里最便宜的那支,都比她那支贵十倍……
等等。
我笔袋最底层,确实有一支GP-1008。
崭新的,我前天刚买的。
如果她看见……
“我没拿。”我说,声音有点硬,说完就后悔了。语气太急了,像在掩饰什么。
“我知道。”她立刻说,眼睛垂下去,盯着自己的手指,“我就是……问问。”
空气安静了几秒。
早自习的铃响了。教室里陆续进来更多人,桌椅拖动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低低的交谈声。
章容鱼还在翻找。她把书包里的东西全拿出来,摊在桌面上:课本、笔记本、草稿纸、笔袋、一小包纸巾、一个透明的水杯。
零零散散,摆放得却依然整齐。
“真的不见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沮丧。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那台分析仪器又开始疯狂运转:
为什么这么在意一支笔?
只是习惯?还是有特殊意义?
那支笔上的齿痕……是她咬的?
什么时候?思考的时候?紧张的时候?
还有,她为什么怀疑我?
我们昨天确实一起看题,笔放在桌上,挨得很近。
但我的笔是凌美狩猎者,深灰色,和她那支黑色晨光完全不一样。
除非……
除非她根本没看清我的笔,只是找个借口。
找个借口和我说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心跳漏了一拍。
“顾同学。”她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你能不能……看看你的笔袋?”
我抬头。
她正看着我,眼睛清澈见底,却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怀疑,不是质问,更像是……期待?
“我的笔袋里没有你的笔。”我说,手却已经伸向书包。
“就看一下。”她坚持,声音软软的,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我拉开笔袋拉链。
十几支笔整齐排列:凌美、百乐、三菱、派通,还有几支国产的brush笔,用来做手账的。
最底层,那支黑色的GP-1008静静躺着。
崭新的,塑料膜在晨光下反着光。
章容鱼的视线落在那支笔上。
她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这不是吗?”
“这不是你的笔。”我立刻说,把笔拿出来,“这是我新买的。”
“新买的?”她歪了歪头,“可是和我的一模一样耶……”
“晨光GP-1008,学校门口文具店三块钱一支,很多人都用啊。”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冷静,“我前天买的,还没用过啊……”
补兑,我说那么详细干嘛……。
“那你为什么买?”她问,眼睛亮晶晶的。
我噎住了。
为什么买?
因为想试试你用的是什么感觉。
因为想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是一支笔。
因为……补兑,我控制不住,死脑快停。。。
“就……随便买的。”我移开视线,显得有点慌乱。
“可是这支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笔杆,“看起来就是我的哦。”
“你的笔有磨损。”我快速说,“笔夹这里,露出白色塑料了。这支是新的。”
“还有呢?”她追问。
“还有……”我脑子一热,那句话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补兑,你的笔上面有牙印,我的笔上面没有啊……呃嗯?”
我想咬舌。
完了。
这不就直接告诉她我在偷偷关注她了吗?
连笔帽上的齿痕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得观察得多仔细?
章容鱼愣住了。
她眼睛睁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连毛衣领口露出的那截皮肤都染上了淡粉色。
像熟透的水蜜桃。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空气凝固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重得我怀疑她也能听见。
毕竟她说过,她听力很好。
过了大概三秒,也许五秒。
她忽然低下头,手指绞着毛衣下摆。
“我……”她声音闷闷的,慌乱中带着一点鼻音,“我没听到。”
补兑。
装傻。
赤裸裸的装傻。
把我当傻子的装傻。
“什么没听到?”我顺着她的话问,给自己也找个台阶。
“就是……”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你刚才说的话,我没听清。”
她顿了顿,伸手过来,指尖轻轻捏住那支GP-1008。
“这明明是我的笔啊。”她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别拿我的笔,顾同学。”
她看着我,眼睛清澈,表情无辜得让人不忍拆穿。
“如果你要的话,”她补充,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狡黠的弧度,“我可以给你的。”
然后,她轻轻一抽,把那支笔从我手里拿走了。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我的掌心。
冰凉,柔软。
我僵在原地,看着她把那支崭新的GP-1008放进笔袋,和她原来的笔放在一起。
两支一模一样的笔,并排躺着。
一支崭新,一支磨损。
一支没有齿痕,一支……有。
她拉上笔袋拉链,抬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顾同学。”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帮我找到笔。”
补兑。
我什么时候帮你找了?
明明是你自己……
我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她在演戏。
从开始找笔,到怀疑我,到要看我的笔袋,到装傻,到拿走笔……
全是演的。
可她为什么要演?
就为了拿走我新买的这支笔?
就为了……把两支笔放在一起?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脑子里那台分析机器彻底死机了。
早自习的读书声渐渐响起,英语课代表在领读课文。章容鱼已经摊开英语书,嘴唇无声地动着,跟着默读。
侧脸安静,睫毛低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笔袋里那两支并排的黑色中性笔。
……
第一节课是物理。
老师讲月考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天体运动综合题。全班平均分不到十分,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我摊开卷子,余光里,章容鱼正用指尖点着题目旁边的空白处。
她的卷面干净得过分,连草稿都写在专门的草稿纸上。但最后那道大题旁边,她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这道题,”她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第三问我没算完。”
我转头看她。
她睫毛垂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红笔的笔帽。那支红笔也很旧了,笔杆上的印花已经磨掉大半。
“时间不够?”我问。
“不是。”她摇头,耳边的碎发跟着晃动,“是思路卡住了。我用了常规的引力势能方法,但算到一半发现太复杂,考试时间肯定不够。”
她说着,把草稿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推导过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到三分之一处,戛然而止。旁边用红笔标注:
“此处需换元,但换元后形式依然复杂。”
我看了一遍她的思路。
确实,她选的方法理论上可行,但计算量巨大,不适合考场。
“你可以用角动量守恒结合开普勒第三定律的变形。”我说,拿起笔在她草稿纸空白处画示意图,“把椭圆轨道参数化,用极坐标……”
我讲得很细,一边讲一边写关键公式。
她靠得很近,呼吸轻轻拂过我耳畔。
皂香混着一点淡淡的、像是洗衣液的味道,暖暖地飘过来。
我讲完后,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啊”了一声。
声音很小,像恍然大悟时的叹息。
“原来是这样……”她盯着我画的示意图,眼睛亮起来,“我没想到可以这样参数化。我一直觉得这种题只能用标准解法……”
“标准解法太慢了。”我说,“考试要的是最快路径。”
她抬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格外清澈。
“顾同学,”她说,声音软软的,“你物理真好。”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不差。”我移开视线,“只是思路有点僵。”
“嗯。”她点头,手指捏着草稿纸边缘,“我从小就这样……容易钻牛角尖。一道题认准一种方法,就非要把它算完,算不完就难受。”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
像在说:我就是这样,改不了。
莫名有点可爱。
“那以后,”我听见自己说,“你卡住的时候,可以问我。”
说完就想咬舌。
太主动了。
越界了。
可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星星落进琥珀里。
“真的?”她问,声音里带着雀跃。
“嗯。”我硬着头皮点头。
“那……”她歪了歪头,思考了几秒,“作为交换,我教你英语?”
我愣了一下。
“我英语不差。”我说。月考英语148,只错了一道完形填空。
“但可以更好。”她坚持,手指轻轻点着我卷子上那道完形填空的错题,“这道题,你选C是因为把‘perspective’理解成‘观点’了,对吧?”
我看了一眼题目。
确实。题干里有个短语“from a historical perspective”,我理解成“从历史观点看”,但正确答案是“从历史视角看”。
细微的差别,但就是错了。
“perspective在这里更接近‘视角’或‘观察角度’,强调时空位置带来的不同看法。”她轻声解释,“‘观点’更主观,‘视角’更中性。你看这里上下文……”
她拿起笔,在我卷子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英文例句。
字迹清秀,连笔流畅,像练过英文书法。
写完后,她在句尾画了个小小的圈。
圈里,是那条三笔小鱼。
“这是我的标记。”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后看到这个,就是重点。”
我盯着那条小鱼。
它在卷子空白处游着,笨拙又生动。
“好。”我说,声音有点干。
“那说定了。”她坐直身子,把草稿纸收回去,“你帮我物理,我帮你英语。”
她说完,转头看向黑板,继续听课。
侧脸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但我看见,她悬在椅子边的小腿,轻轻晃了一下。
一下,两下。
节奏轻快,像在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