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太多，顾小姐》幽兰云溪

3、第三章 观察笔记 我开始

　　我开始记笔记。
　　不是课堂笔记，是另一种……
　　关于章容鱼的笔记。
　　补兑，听起来像个变态。
　　但我控制不住啊。
　　我的观察欲一旦启动，就像失控的列车，刹不住。
　　……
　　先从笔开始。
　　她用的笔很普通，晨光最基础的那款按动中性笔，黑色笔杆，银色笔夹。
　　笔夹已经有些磨损，露出底下白色的塑料。
　　我趁她起身去接水时，飞快扫了一眼笔杆。
　　就这？
　　年级第一，用这么便宜的笔？
　　我自己的笔袋里，凌美、百乐、三菱混着用，每支都不下二十块。
　　可她的卷面字迹，工整清晰得像印刷体，连修正带的痕迹都很少。
　　那天放学，我特意绕路去了学校门口的文具店。
　　“晨光按动中性笔，最普通的那种，有吗？”
　　老板从柜台底下掏出一盒，拆开，递给我一支。塑料包装微旧，有点发白。
　　我付了钱。果然只要三块，把笔塞进书包夹层。
　　回家后，我上网查了查。
　　GP-1008。
　　型号普通得毫无记忆点。我把那支新笔拿出来，和自己的笔并排放在书桌上。
　　灯光下，她的笔（我买的这支）崭新却朴素，笔杆透着廉价的塑料感。
　　我的笔闪闪发亮，笔身透着精致的质感。
　　可莫名觉得，她那支更顺眼。
　　就像她这个人，洗得发白的校服，瘦得过分的手腕，却能在试卷上写出碾压全年级的答案。
　　我把那支GP-1008放进笔袋最底层。
　　没打算用。
　　只是……放着。
　　……
　　晃腿的频率，成了我的重点观察项目。
　　物理课，老师讲天体运动。
　　章容鱼听得认真，指尖跟着老师的板书在草稿纸上轻轻划动。
　　她的腿悬在椅子边，校服裤脚空荡荡的。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像钟摆。
　　裤脚擦过脚踝，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偷偷在课本空白处记：
　　【物理课，天体运动，腿晃频率：约2秒/次。状态：专注，指尖同步划动。】
　　数学课，函数压轴题。
　　老师写下一道复杂的分段函数，要求求取值范围。全班安静，只有粉笔敲黑板的声音。
　　章容鱼微微皱眉，笔尖停在草稿纸上。
　　她的腿，不动了。
　　完全静止，连脚尖都绷直。
　　过了大概十秒，她忽然低头，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腿依然没动。
　　直到她写完最后一步，抬起头，眉头舒展。
　　然后，小腿才轻轻晃了一下。
　　很轻，像松了口气。
　　我在笔记里补：
　　【数学课，函数难题，腿静止约10秒。解题期间无晃动，解完后恢复。结论：思考强度与晃腿频率成负相关。】
　　这发现让我有点得意。
　　看，我的观察是有价值的。这不是变态，是科学研究。
　　补兑，自我安慰罢了……
　　……
　　草稿纸上的小鱼，成了我最在意的符号。
　　她每次在草稿纸上写东西，都会在末尾画那条三笔小鱼。
　　有时画在圈里，有时直接画在式子旁边。
　　我开始收集这些小鱼。
　　不是真的把草稿纸撕下来，那太明显了。而是用手机偷偷拍下来。
　　放学后的教室，夕阳斜照。
　　我假装整理书包，等她先走。
　　她今天走得晚，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一本一本理齐课本，连页脚都要抚平。
　　“顾同学还不走？”她背起书包，站在过道里看我。
　　“马上。”我低头拉书包拉链，“你先走吧。”
　　“嗯。”她顿了顿，“明天见。”
　　脚步声远去。
　　我立刻掏出手机，翻开她今天在草稿纸上写过的那一页。
　　两道题目的批注，两个不同的位置，两条一模一样的小鱼。
　　我调好角度，避开阴影，连拍三张。
　　回家后，我把照片导入电脑，建了个文件夹，命名为【研究资料】。
　　补兑，越来越像变态了。
　　但管不住手啊。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些小鱼。
　　真的只有三笔：
　　一道弧线作身体，一个三角当尾巴，一个圆点是眼睛。
　　可每条都不一样。
　　有的弧线圆润些，像吃饱了；有的尾巴尖细，像在快速游动；有的眼睛点得偏上，像在抬头看。
　　她在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随手一画，还是……带着某种情绪？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她那天红透的耳尖。
　　“小章鱼。”
　　我对着屏幕轻声说。
　　文件夹里，小鱼们静静躺着，像在等待什么。
　　……
　　周五晚，忽然下雨。
　　上午还是晴天，午饭后天就阴了，到放学时，雨已经下得哗哗响。
　　我没带伞。
　　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屋檐下挂成串的雨帘，有点烦躁。
　　天气预报没说有雨，早上出门时阳光还好好的。
　　“顾同学。”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江南口音的软。
　　我回头。
　　章容鱼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深蓝色，伞面有些旧，但很干净。
　　“你没带伞？”她问，眼睛看向外面的雨。
　　“嗯。”我简短回答，不想显得太狼狈。
　　“一起走吧。”她打开伞，伞面“嘭”一声撑开，“我送你到校门口。”
　　我愣了一下。
　　“不顺路吧？”我记得她家往东，校门口往西。
　　“没关系。”她已经走到屋檐边缘，伞举过头顶，回头看我，“雨很大。”
　　确实很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犹豫了一秒，钻进她的伞下。
　　伞不大，两个人站进去，肩膀几乎挨着。
　　她比我矮半个头，举伞的手微微抬高。伞骨上的雨水顺着边缘滑落，滴在我脚边。
　　“走吧。”她说。
　　我们走进雨里。
　　雨声哗啦，世界被水汽笼罩。校道两旁的香樟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
　　伞下的空间很小。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淡淡的皂香，混着一点纸墨味，还有雨水的清冽。
　　她的肩膀轻轻擦过我的手臂。
　　很轻，像羽毛拂过。
　　我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小心。”她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我低头。
　　她手指很凉，皮肤白得透明，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的手很小，圈住我的手腕，松松的，却让我动弹不得。
　　“前面有水坑。”她指了指地面。
　　一个不大的水洼，积着浑浊的雨水。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干。
　　她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我盯着她的侧脸。
　　雨丝被风吹斜，几缕沾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水珠滚落。
　　伞一直往我这边倾斜。
　　我一开始没注意，直到看见她左肩的校服颜色变深——湿了。
　　深蓝色的布料吸了水，变成近乎黑色的一片。
　　“你的肩膀……”我开口。
　　“没事。”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快到了。”
　　校门口就在前面，夜雨中亮着保安亭的灯。
　　我忽然伸手，握住伞柄。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来撑。”我说，手指碰到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不用……”她想抽回手。
　　但我已经握紧了伞柄，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伞面倾斜的角度变了，雨水开始打在我右肩上。
　　冰凉，湿透。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顾同学……”她声音很小，像被雨声吞没。
　　“一人湿一半。”我说，语气尽量轻松，“公平。”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幕中格外亮，像浸在水里的宝石。
　　伞下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
　　雨声，脚步声，呼吸声。
　　还有我脑子里那台疯狂运转的分析机器：
　　她为什么把伞倾向我？
　　是礼貌？还是……
　　她刚才拉我手腕，手指那么凉。
　　现在肩膀湿了，会不会感冒？
　　她看我的眼神，为什么总是……
　　“到了。”她忽然说。
　　我回过神，发现已经站在校门口。
　　雨还在下，保安亭的灯光昏黄，父亲的车在门外亮着车灯。
　　“谢谢。”我说，松开伞柄。
　　她的手还举着伞，伞面依然倾向我这边。
　　“明天见。”她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明天见。”我重复。
　　她转身，撑着伞走进雨里。
　　深蓝色的伞，瘦小的背影，左肩湿透的一片。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右肩的校服湿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可心里某个地方，莫名烫得惊人。
　　……
　　那天晚上，我在观察笔记里新开一页。
　　【雨天共伞事件】
　　- 伞倾向我，她左肩湿透。
　　- 理由：未知（待分析）。
　　- 我接手后，伞倾向她，我右肩湿透。
　　- 理由：公平？（补兑，骗骗别人就算了。）不想她感冒（真实）。
　　- 她手指温度：低。
　　- 对视时长：约3秒。
　　- 心理活动：复杂，待整理。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
　　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敲着玻璃，滴滴答答。
　　我打开笔袋，摸了摸最底层那支GP-1008。
　　笔杆冰凉，握在手里却渐渐温热。
　　我在笔记末尾，画了一条小鱼。
　　三笔。
　　弧线，三角，圆点。
　　画得歪歪扭扭，没她画的好看。
　　但……挺像的。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包夹层。
　　雨声里，我忽然想起她转身前那个小小的笑容。
　　和那句轻飘飘的……
　　明天见。
　　嗯。
　　明天见，小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