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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空盒与约定 蛋白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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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白粉罐子空了。
我发现这件事,是在两周后的周四早晨。
那天物理课,老师讲电磁感应综合题。我举手给出一种用能量守恒简化计算的方法,坐下时习惯性往旁边瞥了一眼。
章容鱼正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的侧脸依然苍白,但那种灰蒙蒙的雾感淡了些。
眼下还有青影,但不再那么深重。
最明显的是,她晃腿的频率恢复了。
物理课专注时,大约两秒一次,校服裤脚轻轻擦过脚踝。
我在心里默默记录:
观察日期:11月7日,周四。
状态:体力恢复迹象明显,专注度回升。
推测:营养补充见效。
然后,我的视线落在她桌肚边缘。
浅蓝色的蛋白粉罐子,露出一小截。
罐身倾斜着,我能看见里面已经空了。
真的空了。
五百克,青少年专用,建议每日一勺(约30克)……
我快速心算:
两周,十四天。如果她每天按时吃,现在应该还剩一点点才对。
除非……
她吃得比建议量多?
或者,她妹妹也一起吃?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那点蛋白粉。168块而已,我一周的零花钱都不止这个数。
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如果她分给妹妹,说明她家庭情况比我想象的更……
补兑。
我又在分析了。
停不下来。
下课铃响了。
章容鱼合上笔记本,开始收拾书包。动作依然慢,但比两周前有力了些。
她伸手进桌肚,把那个空罐子拿了出来。
浅蓝色的铁罐,在晨光下反着光。罐口还沾着一点白色粉末,她用手指轻轻抹掉。
然后,她转头看我。
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笑意。
“顾同学。”她开口,声音软软的,“那个罐子,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就……”她手指摩挲着罐身,“我想装点东西。妹妹学校手工课要带材料,那个罐子大小正好。”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我知道不是。
罐子是我送的。
她明明知道。
可她不说破。
还找了个这么……天衣无缝的理由。
“随便。”我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无所谓,“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谢谢。”她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然后,她从笔袋里掏出那支黑色的GP-1008,我买的那支,在罐子底部轻轻画了什么。
动作很快,我只看见笔尖划过铁皮的细微声响。
画完后,她把罐子放回桌肚,背起书包。
“明天见。”她说,走到教室门口时顿了顿,“对了,顾同学。”
“嗯?”
“期中考,加油。”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很轻,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脑子里那台分析仪器又开始疯狂运转:
她为什么特意告诉我罐子空了?
是暗示我该续上了?
补兑,不像。她的语气太自然了,就像真的只是借个罐子。
那她在罐子底部画了什么?
小鱼?
还是别的?
还有那句“期中考,加油”……
是客套?还是宣战?
我们之间,还有九分的差距。
……
那天放学,我故意磨蹭到最后。
教室里空无一人,夕阳把桌椅染成暖金色。我走到章容鱼的座位前,蹲下来,看向桌肚。
那个浅蓝色的罐子静静躺着,底部朝外。
我伸手把它拿出来。
罐身很轻,空荡荡的。我翻转过来,看向底部。
然后,我愣住了。
罐底用黑色中性笔画了一条小鱼。
但不是普通的三笔小鱼。
这条鱼更精致:弧线圆润流畅,尾巴分了三叉,像真的鱼尾在摆动。眼睛点了两个同心圆,外圈大,内圈小,显得格外灵动。鱼身旁边,还画了几道细细的水波纹。
最特别的是,鱼嘴前方,画了一个小小的气泡。
气泡里,空着。
像在等待什么。
我盯着这条鱼,指尖微微发麻。
她画了多久?
课间十分钟?还是回家后偷偷画的?
为什么画得这么精致?
是在回应我当初那张歪歪扭扭的便签?
还是……在说别的?
我把罐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其他标记。
只有这条鱼,和那个空着的气泡。
我把它放回原处,站起身。
夕阳透过窗户斜照进来,在我的影子上镀了一层金边。
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书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点……她留下的皂香。
很淡,但还在。
……
期中考前的周末,学校加课。
周六早晨的教室,气氛比平时凝重。黑板上方贴了倒计时:距期中考还有3天。每个人桌上都堆着厚厚的复习资料,空气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章容鱼来得比平时早。
我进教室时,她已经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错题本。手指捏着红笔,一道一道标注易错点。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皮肤更白。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顾同学早。”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眼睛弯了弯。
“早。”我放下书包,瞥了一眼她的错题本。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道题旁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红色是思路卡点,蓝色是计算失误,绿色是概念模糊。
分类清晰,一目了然。
“复习得怎么样?”我问,语气尽量随意。
“还好。”她合上错题本,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毛衣袖口,“就是物理最后那道大题,变式太多,怕考场上来不及想。”
“哪道?”我追问。
“电磁感应加动量守恒综合题。”她翻开物理复习卷,指着一道题,“这种题,题干给的条件总是藏得很深。”
我看了一眼题目。
确实复杂。带电粒子在磁场中运动,同时还有碰撞过程,需要联立四五个方程。
“你可以先确定守恒量。”我说,拿起笔在她草稿纸上画示意图,“磁场部分,角动量守恒;碰撞部分,动量守恒。把两个过程分开列式,再找衔接点……”
我讲得很细,一边讲一边写关键公式。
她靠得很近,呼吸轻轻拂过我耳畔。
还是那股淡淡的皂香,混着一点毛衣的暖意。
我讲完后,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懂了。”她说,眼睛亮起来,“之前我总是想把两个过程一起处理,所以容易乱。”
“分开处理更清晰。”我说,“考试时间紧,思路清晰比计算快更重要。”
她抬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格外清澈。
“顾同学,”她说,声音软软的,“你真的很会教人呢∽”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不差。”我移开视线,显得有些慌乱,“英语作文那些高级句式,我到现在还没背全。”
“那是因为你总想一次性背太多。”她笑了,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小的便签本,“我帮你整理了一份,按话题分类。每天背三句,一周就能覆盖所有常考话题。”
她说着,把便签本递给我。
淡蓝色的封面,印着星空图案。翻开,里面是她手写的英文句子,字迹清秀,每个句子旁边都标注了适用场景和替换词。
最特别的是,每页右下角,都画着那条三笔小鱼。
有的游向左,有的游向右,有的在转圈。
像在每一页里都留下了印记。
“这是……”我喉咙发紧。
“回礼。”她轻声说,“总不能一直白拿你的物理辅导。”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不是。
这份便签本,她肯定整理了不止一天。
那些句子,那些分类,那些标注……
需要时间。
需要心思。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干。
“不客气。”她坐直身子,重新看向复习卷,“那我们继续?”
“嗯。”
那个上午,我们复习了三科。
数学的压轴题变式,物理的复杂模型,化学的实验设计。
她问,我答;我卡住,她补充。
像某种默契的配合。
教室里其他人都在埋头苦读,只有我们这一桌,偶尔有低低的交谈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她轻轻晃腿时,裤脚擦过脚踝的细微摩擦声。
中午放学时,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
一本一本理齐课本,连页脚都要抚平。那个浅蓝色的空罐子,她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
“顾同学。”她背起书包,站在过道里看我,“明天……你还来学校复习吗?”
“来。”我说,“家里太吵。”
这是实话。父亲周末在家看方案,母亲在书房备课,虽然安静,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教室里的粉笔灰味。
缺了翻书声。
缺了她晃腿的节奏。
补兑!
我想啥呢。
“那明天见。”她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
我坐在座位上,没立刻收拾东西。
窗外阳光正好,整条走廊浸在暖金色的光里。
我翻开那本淡蓝色的便签本,一页一页看。
英文句子工整排列,小鱼在每一页右下角游动。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愣住了。
这一页没有英文句子。
只有一条小鱼。
精致的,和罐子底部那条一模一样:弧线圆润,尾巴分叉,眼睛是同心圆,鱼嘴前方有个空着的气泡。
但在气泡旁边,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英文:
“For the one who sees me.”
给那个看见我的人。
我盯着这行字,指尖微微颤抖。
看见。
她用了“see”,不是“look”。
不是随意的一瞥,是真正的看见。
看见她的苍白,她的瘦弱,她的疲惫。
看见她笔上的齿痕,她晃腿的频率,她草稿纸上的小鱼。
看见她没说出口的那些事。
我合上便签本,把它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
心跳得厉害。
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
期中考前夜,周二。
晚自习延长到九点半,教室里灯火通明。每个人桌上都堆着课本和试卷,空气里有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气味。
章容鱼坐在我旁边,正在看英语错题集。
她今天脸色比平时更白,不是苍白,是一种紧绷的白。
睫毛垂得很低,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手指捏着笔,指节微微发白。
她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我有点意外。
年级第一,从高一开始就没掉下过的人,也会紧张?
“章容鱼。”我轻声叫她。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嗯?”
“你……”我顿了顿,“不用太紧张。你准备得很充分了。”
她眨了眨眼,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顾同学在安慰我?”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不是。”我立刻否认,“就是……陈述事实。”
“哦。”她点点头,重新看向错题集,“那顾同学呢?紧张吗?”
我想了想。
“有点。”我说,“想赢。”
想赢你。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但她好像听懂了。
因为她笑了。
不是那种羞涩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很柔软的笑。
眼睛弯成月牙,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我也想赢。”她说,声音很轻,“所以,我们都要加油。”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渐渐空下来。章容鱼收拾得很慢,一本一本理齐课本,连草稿纸都要按日期叠好。
我坐在旁边等她。
窗外夜色深重,远处的教学楼还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
“顾同学。”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亮,像浸在水里的宝石。
“如果……”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如果这次期中考,我还考第一……”
她停住了,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看着她,心跳莫名加快。
“如果我还考第一,”她终于说完,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头顶日光灯轻微的电流声。
我脑子里那台分析仪器疯狂运转:
什么事?
为什么要在考前提?
如果她没考第一呢?
如果我没答应呢?
但最后,我只问了一句:“什么事?”
她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说。”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要等成绩出来。如果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输了……”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如果我输了,你也可以让我答应你一件事。”
公平。
绝对的公平。
赢家有权提一个要求,输家必须答应。
像某种赌约。
像某种……更亲密的约定。
补兑!
我在想啥呢?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那台分析仪器渐渐安静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
像温水漫过心口。
“好。”我说,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答应。”
她笑了。
不是小小的弧度,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
整张脸都生动起来,那种病态的苍白被笑意冲淡,透出淡淡的粉。
“那说定了。”她说,背起书包,“成绩出来那天,兑现。”
“嗯。”
她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顾同学。”
“嗯?”
“晚安。”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夜色透过窗户漫进来,和教室的灯光交融。
我打开书包,拿出那本淡蓝色的便签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条精致的小鱼静静游着,气泡空着,旁边那行小字:
“For the one who sees me.”
我合上便签本,把它贴在心口。
心跳得厉害,但不再慌乱。
是一种明确的、带着期待的跳动。
窗外,星城一中的路灯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延伸到夜色深处。
期中考要考三天。
成绩要一周后才出。
蛋白粉吃完了,花了整整两周。
但那个空罐子还在她桌肚里,底部画着精致的小鱼。
而我和她之间,多了一个赌约。
一个赢家可以提任何要求的赌约。
我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像在为我指路。
像在说:
往前走。
答案在前方。
在成绩出来的那一天。
在她要说的那一件事里。
在我要给的回应里。
嗯。
我等着。
小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