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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来袭 对不起,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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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良麦种收获的第三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县衙里核对今年的赋税账册。窗外飘着雪,屋里烧着炭盆,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然后门被撞开了。
送信的差役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跪在地上就喊:“大人!胡人来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账册上,洇开一团墨。
“分三路南下,”他说,“府城那边已经封了城门,沈大人让您这边做好准备,能撤的百姓先撤,撤不动的,往坞堡里送。”
我攥着那封信,心里沉甸甸的。
撤?往哪里撤?北边是胡人的铁骑,西边的路断了,南边翻过祁连山是吐蕃的地盘。东边……东边还有朝廷,可如今的朝廷,还会管凉州百姓的死活吗?
能撤的早就撤了。剩下的这些人,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地在这里,坟在这里,命也在这里。
我站起来:“召集乡勇。”
三天后,胡人的小股前锋到了县城外。
我们在城墙上守了七天七夜。箭射完了,就用滚木擂石。滚木擂石用完了,就用开水热油。热油用完了,就把家里的锅碗瓢盆搬上来砸。
第八天早上,胡人退了。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退去的方向。雪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他们的,也有我们的。
然后我转头,看向北边。
府城的方向,烟柱冲天。
那是被围的信号。
他还在府城里。
府城被围的第二个月,消息彻底断了。派出去的信使没有一个回来。又派了两批探子,也都没有回来。
父亲从前线派人送来消息。送信的人浑身是伤,说:“朝廷把精兵都调走了,说是回关中勤王。将军手上只剩三千老弱,守不住防线了。将军让您……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做什么打算?跑吗?
我站在城墙上,把那页纸揉成一团。
我问送信的人:“府城那边呢?沈大人还在城里吗?”
“半个月前还在。听说城里的守军已经打光了,沈大人亲自上城墙督战。属下过来的时候,还能听见鼓声。”
父亲让我不要意气用事。
可我的娘亲、两个姐姐、大嫂和侄子侄女,我的启蒙恩师,相熟的叔叔婶婶,交好的手帕交——都在府城里。
还有沈砚之。
我不能丢下他们。
更不能让沈砚之那样的人,死在这座破城里。他的屯田方略还没推行天下,他的治世之才还没派上用场。他若死了,这天下便少了一副脊梁。
我赌不起。
当夜,我点了三百乡勇。
他们有的还没长胡须,有的已经白了头发。有人握着锄头改成的长矛,有人背着猎弓,有人只带了一把菜刀。
我说:“我要去府城。”
没有人问为什么。
没有人退后。
我们趁黑摸出了城。马蹄裹了布,刀锋藏进鞘里。北风灌进领口,像刀子一样割。没有人说话。
走到半路,身后有人小声问:“大人,我们能活着回来吗?”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府城里有我娘,有沈砚之,有那些看着我长大的人。
他们活着,我就得去。
一路上都是逃难的人。
老人、孩子、妇人,背着包袱,牵着驴,推着独轮车,往南走。我问他们府城怎么样,有人摇头,有人哭,有人不说话。
一个老太太拉住我的手:“姑娘,别往前走了,那边都是死人。”
我说:“我有重要的人在那里。”
她愣了一下,松开手,看着我走了。
越往北走,路边开始出现尸体。有百姓的,有胡人的,也有朝廷士兵的。有的刚死不久,还保持着死时的姿势;有的已经冻硬了,像木头一样横在雪地里。
我骑着马从那些尸体旁边经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赶到府城的时候,天快亮了。
城破了。
远远就能看见火光,听见喊杀声。城墙上已经没有旗帜,城门大敞着,里面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在惨叫。
我带着人从西门冲进去,一路往里杀。
到处都是尸体。百姓的,士兵的,老人,孩子,女人。有些院子烧起来了,火光映着雪,红彤彤的,刺得人眼睛疼。有些巷子里堆着人,堆得走不过去,只能下马,踩着往里走。
我不看那些,只往府衙的方向冲。
一路上遇到三拨胡人,都杀了。
冲到半路,忽然看见他了。
他靠在巷口的墙根底下,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刀。面前倒着三具胡人的尸体,他还在挥刀,可那动作已经不成章法了,像是全靠一口气撑着。
又有胡人从巷子那头冲过来。
我冲过去,一刀砍翻最前面那个,一把架住他。
他回头看我。
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他认出我来了。
“……周晚?”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怎么……我不是让人传信,让你不要来……”
我没让他说完。把他架上马,带着剩下的乡勇,还有沿路救出的府城百姓,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城。
冲出城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府城在烧。半个天都是红的。
后来我才知道,城破那天,守军只剩下不到一千人。城墙上的鼓,是他亲手擂的。擂到第三十七通的时候,鼓槌断了,他就用刀背敲。
再后来,我听说胡人没有停在凉州。
他们一路南下,过兰州,渡黄河,翻陇山。沿途的守军要么被调走了,要么望风而降。有个陇右的将领,直接带着兵马投了胡人,领着他们绕过了天险。
两个月前,长安就已经乱了。
皇帝驾崩。长公主、二皇子、五皇子,为争皇位在京城里各显神通。
禁军被调去支持各自的主子,朝中大臣忙着站队,河西、陇右的精兵也被一纸诏令调回关中“勤王”。
没人记得边塞还有一座城在被围,也没人记得城里还有几千人在等援军。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新皇帝刚坐上龙椅。
他的第一道旨意不是派兵迎敌,而是——排除异己。
长公主,二皇子以及其臣属幕僚尽皆被处死,长安一片血色。
我没看到那道旨意。那时候我已经带着他,和剩下的几百百姓,退回了昌化县坞堡。
雪冷的刺骨。
我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忽然觉得——
这绵延三百年的李唐天下,怕是要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