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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醒来 原来我也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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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昏迷了整整两天。
回到县衙那天,大夫来看过。把了脉,翻了眼皮,看了伤口,最后说:“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狠了,失血太多,将养些日子就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这两个月,怕是没怎么睡过觉。把身子熬空了。得好好养,养不好,以后有得受。”
我将养了三天,他没醒。
我守了两天,他没醒。
第三天夜里,我实在撑不住,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在摸我的头发。
我一下子惊醒。
他靠在床头,借着油灯的光看着我。
油灯在他脸侧投下阴影,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深。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像是不认识我了似的。
“……你醒了?”我揉了揉眼睛,“要喝水吗?”
他没答话,还是那样看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吴节度使、陈刺史都殉了国。你我活着出来——往后旁人提起,是骂你贪功,还是骂我惜命?”
我抬眼看他:“名声能有命重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继续说:“朝廷的援军,两个月了,影子都没有。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不是派兵,是排除异己——杀光了所有不服他的人。他在乎过凉州百姓的死活吗?他眼里只有他的皇位,只有他的权利。”
我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样的人,值得你拿命去替他守名声?”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说得对。”他说,“是我想岔了。”
然后他说:“府城没了。百姓……十室九空。”
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奏折。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在转。油灯照着他,眼眶是红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把手覆上他攥紧的拳头。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了。
“那两个月……城里的粮吃完了,吃草,草吃完了,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吃……什么都吃。但是没有人说要投降。没有人。”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
“城破之前。我和吴节度使带人守在北城门口,让百姓从西城门南城门走。走了不到一半,胡人就冲进来了。”
他停下来,不说了。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擂鼓擂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国子监那个早上。他翻墙进来,衣角沾着露水。我蹲在墙角,连头都不敢抬。
那时候我想,能离他近一点就好了。
现在他就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我低下头,轻轻把脸贴在他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