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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个被送走的人 纪棠在病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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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婷婷是周六来的。
她站在病区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的妆有点花,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赵姐正在“上朝”。
她披着床单,站在走廊中间,对着空气喊:“众爱卿平身!”
赵婷婷站在门口,看着她妈,嘴唇抖了一下。
“妈。”
赵姐转过身,看到女儿,愣住了。
“大胆!”她板起脸,“见了朕为何不跪?”
赵婷婷没跪。
她走过去,一把抱住了赵姐。
“妈,对不起……”
赵姐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手抬起来,好像想推开女儿,但最后没有。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朕……我没怪你。”她说,声音很小。
她没有再用“朕”。
赵婷婷哭了。赵姐也哭了。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站在走廊中间,哭得稀里哗啦。
护士站在旁边,假装没看见。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件事做得值。
赵婷婷在病区待了一整天。
她陪赵姐吃饭、散步、聊天。
赵姐没有“上朝”,没有自称“朕”,只是一个普通的妈妈,跟女儿说家长里短。
“你瘦了。”赵姐说。
“最近加班多。”
“别老加班。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外卖不健康。我给你做饭。”
“妈,你在住院……”
“那等你下次来,我出院了给你做。”
赵婷婷又哭了。
赵姐给她擦眼泪:“哭什么?朕的公主,不能哭。”
“妈,你别自称朕了……”
“习惯了。”赵姐笑了,“改不了。”
那天晚上,赵婷婷走了以后,赵姐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陛下。”我说。
“嗯?”
“公主怎么样?”
“很好。”她说,“她瘦了。工作太忙了。”
“那陛下要不要搬到公主那边去住?等她下班回来,给她做饭。”
赵姐沉默了一会儿。
“她忙。我没去打扰她。”
“陛下,您这不是打扰。您是去救她。”
“救她?”
“她一个人在外面,吃外卖、加班、没人照顾。您去了,她就能吃上家里的饭了。”
赵姐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说得对。”她说,“朕……我得去救她。”
第二天,赵姐去找何念,要求出院。
何念很惊讶:“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我女儿需要我。”
何念看了看她的病历,又看了看她:“你的病情还没完全稳定。”
“我知道。但我不能在医院里待一辈子。”她说,“我女儿在外面,一个人。我得去陪她。”
何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办手续。但你要按时吃药,定期来复查。”
“行。”
赵姐出院那天,把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
她换了一件普通的衣服,头发梳好,站在病区门口,回头看我。
“户部尚书。”她说。
“臣在。”
“朕的江山,就交给你了。”
“陛下放心。”
她笑了,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别忘了给朕的国库记账!”
“记着呢!”我喊回去,“一分钱都没少!”
她笑着走了。
护士长刘姐站在旁边,摇了摇头:“你来了一个月,送走了两个病人。”
“三个。”我说,“小陈也要走了。”
刘姐愣了一下:“小陈?”
“嗯。他想通了。”
六、外星人返航
小陈是三天后出院的。
他没有等到母舰,但他等到了一个决定。
“姐,我决定复读了。”
“考什么?”
“物理。”他说,“我想学天体物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宇宙里到底有没有外星人。”他笑了,“如果真的有,我想第一个看到他们。”
“那如果没看到呢?”
“那就告诉所有人,宇宙里只有我们。我们更要好好活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长大了。
出院那天,他站在医院门口,背着书包,回头看我。
“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我不是外星人。我只是一个不想长大的孩子。”
“那你现在想长大了?”
“嗯。”他说,“因为长大了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姐!如果我真的找到了外星人,第一个告诉你!”
“行!”我喊回去,“别忘了写报告!”
他笑了,挥了挥手,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何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
“你来了一个月,送走了三个病人。”他说。
“嗯。”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比搞并购有成就感。”
他笑了。
“你呢?”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出院?”
“我?”他愣了一下,“我又没住院。”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下班?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五点半。”他说,“门口等我。”
那天下午,我和何念在医院附近的小公园走了四十分钟。
我们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就是走路,看树,看花,看天上的云。
他给我买了一支冰棍,三块钱的那种。
“何医生,你请病人吃冰棍?”
“你出院了。”他说,“不是病人了。”
“那我是什么?”
“一个……”他想了想,“一个想了解的人。”
我咬了一口冰棍,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又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也住过院。”
我停下来看着他。
“大学的时候。”他说,语气很平静,“重度抑郁。住了三个月。”
“后来呢?”
“后来有一个医生,每天陪我聊天,听我说话。他救了我。”
“所以你成了他?”
“我成了他。”他看着远处,“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难受。我不想让别人也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温柔得多。
“何医生。”
“嗯?”
“你以后别叫我纪棠了。”
“那叫什么?”
“叫棠棠。”我说,“我爸妈这么叫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棠棠。”
——————
住院的第二个月,前同事来看我了。
是小林,我以前带的助理。
他提着果篮,站在病区门口,表情很复杂——有担心、有好奇、还有一点点……羡慕?
“纪总,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你看我气色是不是好了很多?”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好像……是好了一点。没那么瘦了。”
“那当然。我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吃药。比上班的时候健康多了。”
小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带他走进活动室。
赵姐已经出院了,但她的“龙袍”还在——床单被护士收起来了,但赵姐的精神留下来了。
病区里新来了几个病人,但“上朝”的传统还在。
“来,坐。”我拉了一把椅子,“会打麻将吗?”
“会一点……”
“那正好。三缺一。”
我喊上王伯——哦对,王伯也回来了。
他不是复发,是回来做志愿者的。
每周来两次,教其他病人算账。
“王伯,来打麻将!”
“来了来了。”王伯坐过来,“输了我可不给钱啊。”
“没事,我们用米粒算账。”
小林看着我们用米粒当筹码打麻将,表情越来越复杂。
“纪总……”
“嗯?”
“你……什么时候出院?”
我摸了一张牌,看了看,打出去。
“等我不怕上班了再出去。”
“那……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也可能明天。”
他沉默了一下。
“纪总,王总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项目的第三页数据,确实是错的。你改的那个版本,客户很满意。”
我笑了:“他总算承认了。”
“还有……”小林犹豫了一下,“王总说,如果你愿意回去,随时可以。条件你开。”
“替我谢谢王总。”我说,“但我现在挺好的。”
“可是……”
“小林。”我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去吗?”
他摇头。
“因为我发现,我活着不只是为了工作。”我说,“我以前觉得,如果我不工作了,我就会变成一个废物。但在这里,我发现——我不工作,也可以帮到别人。赵姐、王伯、小陈……他们都不是我的客户,但我帮到了他们。”
小林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纪总,我……”
“你也注意身体。”我说,“你上个月加班了一百二十个小时,对吧?”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曾经这样。”我说,“别把自己逼太紧了。身体垮了,公司不会管你的。”
小林的眼眶红了。
“纪总,我……我想辞职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不喜欢这份工作。我只是不敢停下来。”
“那就别停了。”我说,“找一份你喜欢的。慢慢来,不着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纪总,这个给你。”
“什么糖?”
“大白兔。”他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每次考试考不好,我妈就给我一颗。她说,吃了就不怕了。”
我接过来,笑了。
“谢谢你,小林。”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颗糖放在床头柜上,和那罐米粒放在一起。
王伯的米粒,小陈的糖。
都是别人给我的。
但我给别人的呢?
赵姐有了女儿的陪伴,王伯找到了新的人生,小陈回去复读了。
我给他们的,好像比他们给我的多。
但又好像一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