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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 纪棠因病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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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来的时候,我正在和何念下棋。
“小纪。”
我抬头,看到王总站在病区门口。
他穿着便装,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王总?”我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说,“可以进来吗?”
“可以。这里是病区,又不是监狱。”
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
何念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不用了。”王总说,“我就待一会儿。”
何念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走开了。
王总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小纪,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有。”他说,“我不应该让你加那么多班。不应该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你身上。不应该……”
“王总。”我打断他,“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道歉?”
他沉默了一下。
“不只是道歉。”他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住院了。”
“什么?”
“房颤。医生说跟压力太大有关。”他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该做体检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住了两周。”
“感觉怎么样?”
“不好。”他说,“一个人在医院里,没人来看我。我才发现,我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挺可怜的。
“王总,你老婆呢?”
“离婚了。三年前。”
“孩子呢?”
“在国外。不常联系。”
“朋友呢?”
他沉默了一下。
“没有。”
我叹了口气。
“王总,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朋友吗?”
“为什么?”
“因为你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工作上了。你不跟人聊天,不跟人吃饭,不跟人出去玩。你把公司当家,但公司不是家。公司里的人也不是你的家人。”
他低着头,没说话。
“王总,你五十二了。你还有多少年可以拼?十年?二十年?然后呢?你的身体呢?你的生活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小纪,你说我该怎么办?”
“先养好身体。”我说,“然后,去找点工作以外的事情做。养花、钓鱼、旅游……什么都行。别让自己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
“小纪,你变了很多。”
“嗯。我也觉得。”
“以前你只会说‘好的王总’‘没问题王总’。现在你会说‘不’了。”
“因为我现在知道,说‘不’不会死。”
他笑了。
“小纪,那个项目……”
“哪个项目?”
“就是你搞砸的那个。八千万的。”
“哦,那个。怎么了?”
“客户很满意。”他说,“你改的那个版本,他们签了。”
“那挺好的。”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窗外,阳光很好。
“王总,我不回去了。”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那个位置了。”我说,“我以前觉得,如果我不做到副总裁,我就是失败的。但现在我发现,失败不失败,不是职位说了算的。”
“那是什么说了算?”
“我自己。”我说,“我觉得我过得好,那就是好。我觉得我过得不好,那就是不好。跟别人没关系。”
王总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小纪,你长大了。”
“我一直都很大。只是以前不敢说。”
他站起来,伸出手:“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我跟他握了握手。
“王总,你也保重。别再加班了。”
“不会了。”他说,“我现在每天准时下班。公司也没垮。”
“那就好。”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小纪,你说得对。家才是家。公司不是。”
我笑了。
“王总,你终于懂了。”
——————
住院的第三个月,我决定出院了。
不是因为有人给我不加班的工作,不是因为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也不是因为病好了。
是因为——我想回家了。
我给爸妈打了电话,说我要出院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你终于肯回来了……”
“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三年没回家了。”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了吗?
好像是的。
上次回家是春节,三年前的春节。
之后每个春节都在加班。
除夕夜在办公室吃外卖,跟同事一起看春晚,然后继续改方案。
三年。
我居然三年没回家了。
“妈,我明天回来。”
“好。妈给你做饭。”
“做什么?”我问。
“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红烧肉。”我说。
“好。红烧肉。”
“还有糖醋排骨。”
“好。糖醋排骨。”
“还有……”
“什么都行。你回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眼泪掉下来了。
何念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睛,“就是想家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何念。”
“嗯?”
“我明天出院。”我说。
“我知道。”
“你……会想我吗?”
他沉默了一下。
“会。”
我笑了。
“那你会来看我吗?”
“会。”
“什么时候?”
“等你准备好了。”他说。
“准备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准备好……让别人走进你的生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何医生,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喜欢你。”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病历。
“从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喜欢。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女人,坐在诊室里,说‘我想住到退休’。我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你是因为我有意思才喜欢我的?”
“不。”他说,“是因为你明明很累,但还要帮别人。你帮赵姐、帮王伯、帮小陈。你自己都崩溃了,还要去救别人。”
“那不是喜欢。那是心疼。”
“心疼不是喜欢吗?”
我想了想:“也是。”
“那你呢?”他问,“你喜欢我吗?”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我喜欢你明明可以不管我,但你管了。”
“那也是心疼。”
“所以我们是互相心疼?”
“差不多。”
我笑了。他也笑了。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何念。”
“嗯?”
“等我回家待一段时间,我回来找你。”
“好。”
“到时候,你别叫我棠棠了。”
“那叫什么?”
“叫女朋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女朋友。”
——————
出院那天,我把东西收拾好。
那罐米粒,我带走了。
那颗大白兔奶糖,我也带走了。
赵姐送我的“免死金牌”——一幅歪歪扭扭的字,上面写着“护国大将军纪棠”——我也带走了。
我把它们装进包里,背上,走出病房。
走廊里,护士长刘姐在值班。
“刘姐,我走了。”
“走吧。”她说,头也没抬,“别回来了。”
“我不会再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帮我整了整衣领。
“回去好好休息。别老想着工作。”
“知道了。”
“按时吃饭。”
“知道了。”
“睡不着的时候吃一颗药。别硬扛。”
“知道了。”
“还有……”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要是觉得撑不住了,就回来。这里永远给你留着床位。”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说道:“刘姐,你比我妈还操心。”
“那是因为你比我女儿还让人操心。”
我笑了,抱了她一下。
走出病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阳光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赵姐走了,王伯走了,小陈也走了。
但他们的故事留在这里。
赵姐的龙袍、王伯的米粒、小陈的飞船。
还有我的崩溃。
都在这里。
我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
何念站在门口,送我一个笔记本。
“什么?”
“你的病历。”他说,“出院小结。留个纪念。”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
姓名:纪棠
性别:女
年龄:29
诊断:中度焦虑症伴轻度抑郁
入院日期:202X年3月15日
出院日期:202X年6月15日
住院天数:92天
最后一页,何念写了一行字——
“你不是病人。你只是太累了。累了就歇歇,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把笔记本收好,背上包,走进阳光里。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何念。”
“嗯?”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问。
“好。”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我说,“我妈做的。”
他笑了:“那我呢?”
“你吃糖醋排骨。”
“好。”
我们并肩走在街上。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何念。”
“嗯?”
“你说,月亮累不累?”
“月亮?”
“每天晚上都要出来。不管地球人有多忙、多累、多焦虑,它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照着。”
他想了一下。
“月亮不累。因为它知道,有人需要它。”
“谁需要它?”
“失眠的人。”他说,“比如你。”
我笑了。
“那以后我失眠的时候,你就陪我看月亮。”
“好。”
“一直陪?”
“一直陪。”
我们走过了两条街。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匆忙赶路,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面无表情地等红灯。
我忽然想起王伯说的话——
“活着不是为了数米粒,是为了数日子。数我还有多少日子,可以做有意义的事。”
什么是有意义的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陪喜欢的人看月亮,一定算一件。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
都是我爱吃的。
“吃吧。”我妈说,眼睛红红的,“多吃点。”
“妈,你也吃。”
“我不饿。看着你吃就行。”
我爸坐在旁边,不说话,但一直给我夹菜。
“爸,够了够了。”
“多吃点。瘦了。”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眼泪掉进碗里。
“怎么了?”我妈慌了,“不好吃?”
“好吃。”我擦了擦眼睛,“太好吃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亮。很圆。
我把那罐米粒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颗大白兔奶糖,还有赵姐的“免死金牌”。
手机响了,是何念的消息。
“在看月亮吗?”
我回他:“我在数米粒。”
“又数?”
“嗯。但我现在知道,我在数什么了。”
“数什么?”他问。
“数日子。数我还有多少日子,可以好好活着。”
“那数清楚了吗?”他问。
我看着月亮,笑了。
“没有。但没关系。慢慢数。”
月亮很亮。
世界很安静。
我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