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治愈从“无聊”开始 假装皇帝的 ...

  •   住院的第一周,我什么都没有干。
      准确地说,我什么都没“有用”地干。
      我不工作,不看书,不看新闻,不回邮件。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吃饭、吃药、散步、吃饭、吃药、散步、睡觉。
      何念说这是“放空期”。
      “你的大脑需要休息。”他坐在诊室里,翻着我的病历,“你过去三年欠下的睡眠债,不是一周能还清的。”
      “我知道。”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就是有点无聊。”
      “无聊是好事。”他说,“无聊说明你的大脑开始放松了。焦虑的人不会觉得无聊,他们只会觉得恐惧。”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
      “我的室友赵姐,每天都自称皇帝。她是什么情况?”
      何念放下笔:“赵姐,五十八岁,退休教师。丈夫去世,女儿在外地工作,独居三年。三年前被邻居发现一个人在家里自言自语,自称‘朕’,送进来的。”
      “诊断是什么?”
      “分离转换障碍,俗称‘癔症’。她不是因为疯了才觉得自己是皇帝,是因为她太孤独了。当皇帝可以让别人听她的话,可以让她觉得自己很重要。这是一种补偿机制。”
      “能治好吗?”
      “能。但需要时间。”何念说,“更重要的是,需要她女儿的理解和陪伴。但她女儿三个月才来看她一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
      我没说话。
      何念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我说,“我也是病区的住户,了解一下邻居很正常吧。”
      何念没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他不信。
      下午,我回到病区,赵姐正在“上朝”。
      她站在走廊中间,披着床单,对着一排空椅子喊:“众爱卿,今日有何事启奏?”
      没人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朕今日心情好,想听点好消息。谁有好消息?”
      还是没人回答。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那……有没有人想跟朕说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陛下。”我说。
      她转过身,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户部尚书!你来了!朕正找你呢。”
      “找我什么事?”
      “朕的国库,最近进账如何?”
      “进账很好。”我说,“但有一件事,臣想启奏。”
      “准奏。”
      “陛下,臣觉得,陛下的江山,缺一个继承人。”
      赵姐愣了一下。
      “陛下万寿无疆,但江山社稷,总得有人继承。”
      我说,“臣建议,陛下应该把公主召回来,让她学习如何治理江山。”
      赵姐沉默了。
      “公主……她很忙。”她说。
      “再忙也得回来。”我说,“江山社稷是大事。”
      赵姐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皇帝的笑,是那种普通老太太的笑。
      “你说得对。”她说,“朕……我给她打个电话。”
      那天下午,赵姐在公用电话前站了十分钟。
      她拨了号码,等了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婷婷啊……”她说,声音很小,不是“朕”,是“我”。“我……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忙不忙?”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不忙不忙。我挺好的。你忙你的。不用来看我。真的不用……好,好。你注意身体。”
      她挂了电话,站在那里,看着话筒发呆。
      “她说了什么?”我问。
      “她说她很忙。”赵姐说,“下个月再来看我。”
      “那陛下怎么说?”
      “我说好。”
      她没有用“朕”。
      那天晚上,赵姐没有“上朝”。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安慰她。因为我知道,安慰没有用。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她女儿。
      但我可以做一件事。
      第二天,我借了赵姐的手机,找到她女儿的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怎么了?我在开会——”
      “你好。”我说,“我不是你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是你妈的室友。姓纪。”
      “室友?”赵婷婷的声音警觉起来,“你是病人?”
      “对。我是病人。”我说,“但你妈也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妈昨天给你打电话,说‘你不用来看我’。但你知道吗,她挂了电话以后,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
      电话那头没声音。
      “她三年前被送进来的时候,诊断是分离转换障碍。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你妈太孤独了,孤独到只能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才能活下去。”
      “你凭什么——”
      “凭我在这里住了七天。”我说,“凭我每天早上看到她对着空椅子喊‘众爱卿平身’。凭她把床单披在身上当龙袍,因为没人给她打电话,没人来看她,没人叫她一声‘妈’。”
      赵婷婷哭了。
      我听到她在电话那头抽泣。
      “我不是不想来……”她说,“我太忙了。工作走不开……”
      “你妈今年五十八岁。”我说,“你知道她每天吃什么吗?白粥配咸菜。因为她一个人懒得做饭。你知道她为什么数米粒吗?因为她太孤独了,需要找点事情做。”
      “她不是数米粒。那是王伯。你妈是当皇帝。”
      “……”
      “但道理是一样的。”我说,“你再不来,她可能真的要变成秦始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会来的。”赵婷婷说,声音哑了。“这周末就来。”
      “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赵姐。
      “你干嘛去了?”赵姐问我。
      “传旨。”我说,“陛下,公主这周末回京。”
      赵姐愣住了。
      “你说什么?”
      “公主。这周末。回来看您。”
      赵姐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假装去看窗外,但我看到她在擦眼泪。
      “朕……我没说要她回来。”她嘟囔着。
      “陛下没说。”我说,“是臣自作主张。要杀要剐,随陛下处置。”
      赵姐回过头,瞪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大胆户部尚书。”她说,“朕饶你一命。下不为例。”
      “谢陛下。”
      ——————
      王伯是在赵姐的女儿来之前出院的。
      那天早上,他的女儿来接他。
      王伯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病区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王伯,保重啊。”护士说。
      “保重。”他说,然后看着我,“小纪,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想起,我是工程师。”
      我笑了:“王伯,你不是工程师。你是财务顾问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是财务顾问。”
      他女儿挽着他的胳膊,走出病区。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罐米粒。
      “这个送给你。”他说,“我不需要了。”
      我接过来。罐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白花花的米粒,大概有几百颗。
      “王伯,这……”
      “这是我数过的。”他说,“每一颗都数过。以前我觉得,不数米粒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但现在我知道了——活着不是为了数米粒,是为了数日子。数我还有多少日子,可以做有意义的事。”
      他把罐子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罐米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回到病房,我把罐子放在床头柜上。
      赵姐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米粒。”我说,“王伯送的。”
      “他要这个干嘛?”
      “不干嘛。就是送我的。”
      赵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小陈凑过来,盯着罐子看了半天:“这米粒有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我说,“就是普通的米粒。”
      “那你为什么留着?”
      我想了想:“因为它让我想起来,有些人看起来很疯,但其实只是太孤独了。”
      小陈沉默了。
      他回到自己的床上,戴上耳机,但没有看书。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姐。”他忽然叫我。
      “嗯?”
      “你觉得我疯了吗?”
      我想了想:“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没疯。”他说,“我真的觉得我不是地球人。”
      “为什么?”
      “因为我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说,“我爸妈是老师,他们希望我考研、考公、找个稳定的工作。但我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我喜欢天文,喜欢物理,喜欢看星星。我觉得地球上的事情都好无聊。工作、赚钱、买房、结婚……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外星人?”
      “对。”他说,“因为外星人不用做这些事。外星人只需要研究地球人,然后写报告就行了。”
      “那你研究出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下。
      “地球人很累。”他说,“你们明明可以休息,但你们不敢。你们明明可以说不,但你们不敢。你们明明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你们不敢。”
      “那你敢吗?”
      他没回答。
      “小陈,你不是外星人。”我说。
      他看着我。
      “你只是一个不想长大的孩子。”我说,“你觉得地球上的规则太无聊了,所以你想逃。但逃到外星球也没用。因为外星球也有外星球上的规则。”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宇宙也有黑暗森林法则。”我说,“你读过《三体》吗?”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看《三体》?”
      “我看过三遍。”
      那天下午,我和小陈聊了三个小时的《三体》。
      从黑暗森林法则聊到二向箔,从智子聊到曲率驱动。
      他讲得很兴奋,像找到了知音。
      但最后,我说了一句让他沉默的话。
      “小陈,你说你是外星人。那你的母舰呢?你的任务呢?你的报告呢?”
      他不说话了。
      “你在这里住了三年,你说你在等母舰。但你有没有想过,母舰不会来了?因为它从来就没来过。”
      他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外星人。”他低声说,“我只是一个考不上研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我说,“你只是还没找到你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可以去找。”
      他沉默了很久。
      “姐。”他说,“如果我出院了,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你觉得你能,你就能。”
      “那如果我考不上呢?”
      “那就再考一次。”我说,“你才二十二岁。你有的是时间。”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我是外星人”的空洞,而是一种……有了方向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