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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赵元莱 ...

  •   赵元莱不明白事情有没有那么严重,但像是依赖的朋友,他的声音莫名让她信服,于是凭本能缩着退后好几步。
      “这脏酒,破酒,我不要了!”
      男人突然大吼,砸得地面碎片淋漓,液体四溅。
      赵元莱目瞪口呆,心里一阵后怕。如果不是缩着那两步,凭他那个角度,对着她的小个子,砸到的就算不是头,也是上半身要害部位。
      邻座女生反应很快,把鞋尖缩回裙子里,要打电话报警。
      老板此刻带着臃肿的身形小跑过来,夺下女生的电话,推她快走。随即转身冲着男人大吼:“你他妈疯了,睁大狗眼看看这是老娘的摊子,是老娘的人!我在县城做烧烤混了七八年,你有胆子把这里砸了,老娘搞不死你也讹死你,闲着蛋疼你就去一边吃屎去!”
      男人昏了头似地站起来,抬眼看那女孩儿走掉的方向,往地上淬了口,七歪八斜地往另一边小黑巷子里撞去。
      赵元莱还在抖,她头一次感觉到力量带来的天上地下的差别,她生得太瘦小了,她没有办法不想象自己和玻璃碎片一样,极致淋漓和碎裂满地的弱小。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我现在报警!”
      耳机里几乎是半嘶吼着传出这句话。
      赵元莱不知道是不是大脑太紧张产生的错觉,他的音色和个性,甚至是给人带来的感觉,好像改头换面,变得彻底。硬要说出来,是从年下到成熟的哥哥一类,反差到极致了。
      她温声安慰了他两句,说事情解决了,她可是老板姐姐啊肯定能搞定,秒退了游戏。甚至还有空苦中作乐的想,还好不是排位,太坑人了。
      老板看她发愣,扯着她坐凳子上。
      “他不是冲你来的,是那个小女孩,穿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个……cos服的那个。”
      赵元莱总算抬起眼睛,声音带怯:“为什么要我倒酒?我今天手可能是不稳,所以是我惹麻烦了吗?”
      老板才发现赵元莱是小鹿眼,瘦黑面庞衬得那点水光更亮,她忍不住摸摸她头,多说了一点:“他坐她旁边就心思不老实了,又不能下手,找个受气包显显他的威风气概呗,人家当看不到,里子面子都没,自然发疯了。”老板嗤笑一声:“我们不需要倒酒,不知道的以为他是‘醉黎明’大酒店的常客呢。”
      看到赵元莱欲言又止,老板继续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先敬罗衫再敬人。你知道她的项链和手镯,各种饰品的价格吗?粗浅算来,是你月工资的十倍。有些人啊,看到奢侈品就像狗看见了带刺的肉骨头,那是一秒认出来,又喜欢又害怕。恰好,那个男的是个刚得罪了惹不起的人的疯狗,自然谨慎些。”
      赵元莱揪着自己红围裙下黑灰的衣角,低头喃喃:“所以他没醉,是吗。”
      “别纠结了,小姑娘。”老板笑着站起来:“被野狗咬了的人会反思自己吗,当然是去赶快打疫苗啊。放心,我会护着你的。你休息会,把碎片清理一下,就从另一边早点回家吧。很晚了。”
      赵元莱去拿扫把簸箕,转身的时候脸上的怯意一扫而空,只是阴沉沉的不愉快。她小心清扫了地面,想顺手把桌子收拾一下。这才发现,那个女生方才所在的桌子上,有一瓶不知名香水和一张便签。
      香水瓶看上去很精致小巧,玻璃边角流溢着碎光。便签上字体娟秀:“送你了,记得喷。他很臭的,真的。”
      赵元莱没忍住噗嗤一笑,心情缓和了些。想到老板说的话,心念一动,立刻抓起桌上两样东西,朝着那个女孩走的方向,开三轮追去。
      ……
      小县城街边的深夜,零星只有几盏灯亮着,衬着孤寡几颗的星星更显寂寥。女生穿着华贵的蓬蓬裙,柔顺卷曲的头发挂着各样发饰,叮当了一路。从背影都能看出她很漂亮,面若蜜桃,形似娇枝。
      她似乎很紧张什么,脚步飞快。直到疾驰的三轮在她身后放缓速度,车上的人轻拍她肩时,女生从包里随便揪出一瓶喷雾,尖叫着狠狠喷了上去。
      五分钟后,女生在赵元莱的三轮上双手合十,疯狂道歉:“呜呜,真的对不起,我没怎么出过门,把你当成那个坏蛋了,真的对不起对不起,你还好心送我回家,是我不是人对不起。”
      “说得太严重了,”赵元莱腾出一只手抹了把脸,感觉脸上那阵清凉还在呢,“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往我脸上喷水。”
      “那是补水喷雾,我当成防狼喷雾了。”女生不好意思地说。两人沉默了一会,女生又愉快地补充:“摊子上谢谢你和老板解围,香水算作礼物。我知道她不让我报警,是怕对方记住我的脸,一直找我麻烦。但是,我只要回家就没事了,他会倒霉的。”
      赵元莱透过车前窗看夜空,和她的表情:“你是偷溜出来的吧?”
      女生瞪大眼:“你怎么知道,你好聪明!”
      赵元莱听了受用。继续不动声色地问下去:“为什么穿cos服?这里小,连漫展都少见的很。”
      “不是漫展就不能穿漂亮衣服了?再说了,我就是动漫走出的美少女,我日常走路的地方就是展览和秀场!”
      “偷溜出来干什么?只是为了穿漂亮衣服?”
      “我没有那么幼稚,我是去求职的!我爸妈打了一个电话来,我家的贵姨就被开了,贵姨说,离了我家,在县城里很难做。我就来做做看,看看她以后过的日子好不好。”
      赵元莱对这女孩的脑回路有点无语,就算是大小姐体验生活,也该乔装打扮一番,不然这身装扮,知道的是来打工,不知道的以为来应聘迪士尼公主的,谁敢收啊。
      她叽叽喳喳了一路,赵元莱边随口应和,边开到了她说的地址去。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还是被周围的环境惊到了。
      人和人就怕比,这一片华丽丽亮堂堂的别墅区,是在这破旧小县城里凭空冒出来的?
      富人真像是开在全世界各地的狗尾巴草,避都避不开。
      想到自己在村里有狗洞的小平房,她沉默着继续往前开。然后被装配警棍的保安和冷冰冰的道闸杆挡住了去路。
      行,没关系,反正她的目的也不是参观这大别墅,她一点不想进去看。
      一点也不想。她不酸的,真的。
      女生的嘴出奇的甜,配合着软软的语调很是让人心生好感。快下车时,她爽快开口:“姐姐,我叫乔乔,你叫什么?”
      见赵元莱不答,立刻接上:“不愿意说也没事,我会很珍惜这段经历的。”
      赵元莱想着富养的女儿都是这样的吗,在她身后突然叫住了她。
      乔乔诧异回头,却看见喜欢的香水瓶被这个女人随意砸丢出来,稀里哗啦地给大地做了个免费的气味疗养。
      “抱歉,手不太稳。”赵元莱倚在自己的车座上,双手环胸,漫不经心地笑。
      乔乔好像生气了,但还是努力保持教养:“这香水不仅仅是给你的,也是给那个老板的谢礼。虽然你送我回家,但一码归一码,我觉得你这样不太礼貌,我希望你道歉。”
      赵元莱扬眉:“我从不道歉。这香水多少钱,我赔你就是了——虽然我没什么钱。”
      小公主更生气了:“那你说什么……”
      “但我有一身蛮劲,还有自由出入你想去的地方的能力。这样子,我用我的劳动力赔你行不行?”赵元莱及时开口,堵住她的话语和怒意。
      “什么意思?”小公主皱眉。
      “你这次回去,怕是很难出来了吧。你应该叫小乔啊,铜雀春深,你缺个帮你骑三轮车满县城跑腿的周瑜吗?”赵元莱望着别墅区里喧嚷找人的人群,饶有趣味地问。
      “我乔乔就是乔乔,从不是什么小乔。”小公主绝对是真的生气了,拧起修剪细致的眉毛。
      赵元莱不再搭话,开始倒车,嘴里大声叫嚷着:
      “地上的便签有电话,你总会有事call我的,一定记住我啊,乔乔小姐,我叫赵元莱!聚元而来之意!”
      乔灵翘和赵元莱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泄了气,小心捻起那张沾惹香味的粉色便签,大声哼了一声,转身蹬蹬地跑进了灯火透亮之处。
      赵元莱和她的车倒进了阴影里,她的脸已经看不分明了。
      她短暂地拥抱了一下那灯光,然后回到暗色里,回到现实,回到那各色嘈杂烟火摊的碌碌中。
      风扑在她脸上,很痛。可她的嘴角却越勾越深,直到最后在三轮上大笑着弯了腰。
      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系统之前嘈杂的机械音:
      【关键词,气味。请注意,关键词,气味!】
      她早该想到的!属于金主的关键词气味,不就是在烟味熏人的烧烤摊上,那一抹香甜香水气息吗?
      她的金主老板,居然是个看起来能哄出个金山的小女孩儿啊!
      果然,车到山前必有路。最倒霉的时候碰见了这个女孩儿,这怎么不算否极泰来?
      赵元莱开始计划新的取财之道。想着把这傻姑娘的家底子榨干时,一定会留她一瓶香水的。
      赵元莱正开始沉浸呢,保安亭的那男的大喝一声,直接给她魂吓没了:“喂!那边送货的哥们,别笑了!自己随地丢的垃圾清理干净赶紧走!这的业主没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赵元莱想,什么哥们,她真不是男的。
      果然无论是母校的老胖大叔保安,还是别墅区看上去修长年轻的保安。她和保安这个职业,就是犯冲啊。
      等到她打扫好地上的碎片液体,再上车要归家时,她不舍地回头,看向她不能碰及的灯光。回家路上,晚星卸落,夜风更是瑟瑟,它穿过小区外说不上名字的名贵绿化,穿过街边连排的香樟树叶,又穿过路旁一人高的野蛮杂草,直穿到心底去。冰水淋透衬衣的寒。
      赵元莱开着车,眼神开始飘忽。可能真的太晚了,晚到她疑虑村里的大公鸡快要打鸣。
      她的三轮车被她装饰满了独属的标记,田里捡的小黄曾经的阿贝贝,几个丑娃娃,连着红绳被风撞得七歪八斜。
      赵元莱发着呆,没有留神控住车把,整张车连带着丑娃娃都一同栽进田沟里去了。
      她爬起来,觉得脚踝处有些痛。
      仔细一看,鲜血淋漓的。
      那满地乱飞的玻璃碎片,就算再小心,还是有漏网之鱼。之前一直没在意,栽田沟的角度刁钻巧妙,让它插入得更深更痛了。
      赵元莱深呼一口气,拔下车钥匙,取下娃娃,拿着大手电筒。一瘸一拐的往村口走。
      她记住了掉下来的位置,第二天早上会让刘爷来拿车的。她现在根本没有力气把它从田里生刨出来。
      赵元莱没有纱布和酒精,止不住血,任凭细长的碎片扎在肉里,滴答滴答落着血,落了一路。手电筒啪地一声没电灭掉了。
      船迟又遇打头风,也是够倒霉的。
      赵元莱擦着娃娃身上的泥巴。越抹越脏啊。她漫不经心地想。
      野狗开始无止息的吠叫,不知是什么吵醒了它们,让它们如临大敌。星星是月光的泪珠,它走一路,就一路砸进满星空里。
      她想起村里人说,我向来瞧不上这孩子,女孩混成男孩样,却没那本事。村里唯一接受资助供上高中的女孩,指着她上专科学门技术,这下好,够不上分数门槛的事,可是人尽皆知!
      村里人说,听说小白状元不要她嘞?要是现在谁把这孩子娶走倒最省心,十万块还她家负债,也算尽孝。
      村里人说,她值不到那些个,她爹娘欠我两三个,嫁我儿得多补我五六个。听说还在县里混着呢,倒是天天嚷着要走,可债和血液绑着和巴和巴,埋进皮肉有千斤重!
      快到村口时,赵元莱抹了把脸,抬眼看见孙妙言颤着佝偻的背站在那里,老旧大手电的光刺眼明亮。
      她拉着赵元莱的手回了家,坐她床头,粗糙的双手合住她的脚踝,片刻后说:“要是太苦,就不干了吧。回家。你毕竟才是个不到二十的女孩儿。”
      赵元莱沉默着不说话。
      她从小到大就想,该不会这样倒霉吧?然后真的就每次这么倒霉了。
      听到系统说什么气运归零,大家的气运嘛,一般都五六十的。她倒是坦然下来。啊原来是这样的啊,原来是那样的啊。可是凭什么这样呢?
      她吃苦肯干,勤劳聪慧,有挣脱命运的勇气,这难道不是“气运”真正的含义吗?
      没有系统,不靠任何人。她也会去做,也能做到。她不需要令任何人后悔或者向任何人证明,唯一只需要让双脚和灵魂相信,自己走得出去。这点小事都能阻碍她的话,她就真的像栽进田里的小三轮一样,要人扶才能爬起来了。那为何不在田里仰个身,索性痛快躺到天亮。
      只是今天有点难过,她休息一下就好。
      赵元莱觉得,这只是开始呢。她靠自己活了十八年,自然也能靠自己在县城闯出一片天。命运若是起伏的浪,轮也轮到她赵元莱高高扬起翻了天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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