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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金榜题名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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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题名这件事,姜砚枝以前只在书上见过。
书上写“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她觉得那不过是诗人的夸张。今天站在东街贡院外面,看着那些挤在榜单前、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抱头痛哭有的仰天长啸的学子们,她觉得诗人写得还是太收敛了。
贡院外面的场景,用四个字形容就是:兵荒马乱。
红底黑字的榜单贴了三面墙,每一面墙前都围了好几层人。挤不进去的在外面跳脚,挤进去的在里面尖叫。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全是泪,不知道是喜是悲,蹲在墙角捂着嘴哭;另一个穿蓝绸袍的则是一脸灰败,被人扶着往外走,嘴里念叨着“十年寒窗,十年寒窗啊”;还有几个已经抱在一起又叫又跳的,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
姜砚枝站在街角的茶寮里,透过竹帘看着这一切,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平静。
沈清婉坐在她对面,完全没有喝茶的心情。
她把茶盏推到一边,双手交握在桌上,指尖攥得发白。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鬓边还别了一朵小小的珠花——姜砚枝注意到这朵珠花是新买的,之前没见过。
“你别紧张。”姜砚枝说。
“我没紧张。”沈清婉的声音在发抖。
“你的手在抖。”
沈清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它们缩到桌子底下,攥在一起,继续抖。
姜砚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从袖袋里掏出一方锦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帕子上绣着兰草,是沈清婉上次送她的,她今天特意带上了,想着万一沈清婉哭了,可以递给她擦眼泪。
沈清婉看见那方帕子,眼眶红了一下,又忍住了。
“砚枝,你说他会不会没中?”
“他文章写得好,应该会中的。”
“万一考官不喜欢他的文风呢?”
“他上次在茶寮写的诗你不是看过了吗?连你爹都说好。”
“那是诗,不是策论……”
“沈清婉。”姜砚枝打断她,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认真了一些,“你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半个时辰后就知道结果了。你要是实在坐不住,我替你去看看?”
沈清婉犹豫了一下,摇头:“不,我还是……我还是等吧。我不敢去。”
姜砚枝没再劝,端起茶盏,继续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她喝了两口,把茶盏放下,透过竹帘往外看。贡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中了中了”,然后是一阵欢呼,紧接着又是一阵哭声。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些寒窗苦读的学子,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等的就是这一天。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从此改换门庭。
她不是不感慨。只是这感慨隔着一层,像隔着竹帘看外面的街景,看得见,但摸不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厮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路小跑着到了茶寮门口,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笑。
“小姐,中了!徐公子中了,二甲第十二名!”
姜砚枝还没来得及反应,对面的沈清婉已经“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像被人踩了尾巴。她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响。茶寮里其他几桌客人纷纷看过来,她浑然不觉,双手捂着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从指缝间滑落。
姜砚枝站起身,把桌角那方锦帕拿起来,塞进她手里。
沈清婉接过帕子,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姜砚枝站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她知道沈清婉为什么哭。不是因为徐慕唯中了进士,是因为徐慕唯中了进士,他们之间那道最宽的沟——门第之差——就填上了一半。
徐慕唯是寒门出身,沈清婉是尚书嫡女。如果没有这个功名,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河,是一片海。现在他中了二甲第十二名,授官在即,虽然跟尚书的门第还有距离,但已经不是天堑了。
姜砚枝看着沈清婉哭得妆都花了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不是羡慕,是一种很奇怪的、暖洋洋的东西,像冬天把手伸进新晒的被子里。
她替沈清婉高兴。
不是因为相信爱情,是因为看到自己的朋友得偿所愿,所以高兴。
仅此而已。
等沈清婉哭够了,擦干眼泪,重新坐下,姜砚枝才开口:“要不要我去找他过来?”
沈清婉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刚才哭的时候还厉害:“别……别了吧,太唐突了……”
“你等了三个月,就为了今天。现在他中了,你不见他一面,回去能睡得着觉?”
沈清婉咬着嘴唇,没说话。
姜砚枝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我去了。”
“砚枝!”
“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姜砚枝走出茶寮,穿过街道,往贡院的方向走。人群比刚才散了一些,但还是挤。她在人缝里穿行,侧身躲过一个手舞足蹈的学子,绕开一对抱头痛哭的父子,终于在那排柳树下看到了徐慕唯。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色长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正被几个同窗围着道贺,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克制,不像旁边那些人那样又蹦又跳。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大概是抄下来的榜文——攥得很紧,纸都皱了。
姜砚枝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等了一会儿。
徐慕唯先看到了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推开众人,快步走到她面前,拱手行礼:“姜小姐。”
“徐公子。”姜砚枝微微颔首,开门见山,“清婉在街角的茶寮等你。她知道你中榜了,很高兴,想跟你说几句话。”
徐慕唯的眼睛更亮了,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多谢姜小姐相告,我这就过去。”
他转身跟同窗们说了几句话,把榜文小心地折好塞进袖中,然后快步跟着姜砚枝往茶寮走。他的步子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姜砚枝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想:这个人,比沈清婉还急。
到了茶寮门口,姜砚枝侧身让他先进去,自己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透过竹帘的缝隙,她看见徐慕唯走进去,在沈清婉面前站定。沈清婉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双手绞着帕子,绞得指节都白了。
“清婉姑娘。”徐慕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忍着什么,“我中了。”
沈清婉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弯了。她看着徐慕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姜砚枝没想到的话——
“我知道。你一定会中的。”
不是“恭喜”,不是“太好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中的”。
姜砚枝站在门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鼻子酸。这件事跟她没关系,她只是一个传话的。但听到沈清婉说“我知道,你一定会中的”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真好。
不是“般配”,不是“天作之合”,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真好。
她转过身,靠在茶寮外面的墙上,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一大团棉花糖。
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听见身后茶寮里传来沈清婉的笑声,轻快的,像风吹过银铃。
她笑了一下,很小,然后直起身,往回走。
茶寮里的两个人不需要她了。
从那以后,沈清婉和徐慕唯的往来就多了起来。
但碍于身份——沈清婉是尚书嫡女,徐慕唯虽然中了进士,但还没授官,两家门第仍有差距——他们的往来不能公开,只能秘密进行。
姜砚枝就成了那个“秘密信使”。
这个身份不是她主动要的。是沈清婉求她的。
“砚枝,求求你了,就帮我递一下嘛。”沈清婉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我不让别人碰,就你。”
“为什么就我?”
“因为你是最可靠的人。你不会偷看,不会说出去,而且你每次出门都不会有人怀疑。”
姜砚枝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于是她开始替沈清婉传信。
每隔两三天,徐慕唯就会在翰林院的差事结束后,绕到姜府后门,把一封信交给门房。门房再转交给春桃,春桃再转交给她,她再转交给沈清婉。
这个过程很繁琐,但姜砚枝没抱怨过。
她不是那种会抱怨的人。
而且她发现,徐慕唯写的信,信封上的字越来越好看了。最开始那几封,字迹还有点生硬,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后来就稳了,一笔一划都很端正,能看出是练过的。
沈清婉每次收到信,都像过节一样。她会躲进闺房里,把门关上,把信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再读一遍。有时候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会笑出声来,有时候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会红了眼眶。
姜砚枝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她不看。
不是因为她不好奇,是因为她觉得,那是别人两个人的事。
有一次,沈清婉读完信,忽然抬起头看着姜砚枝,眼眶红红的,说:“砚枝,你知道吗,他说他每天都在想我。”
姜砚枝正在旁边铺纸准备画画,闻言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继续铺纸。
“他说他以前觉得金榜题名是这辈子最大的事,现在觉得不是了。”
姜砚枝又“嗯”了一声,拿起笔,蘸了墨。
“他说最大的事是娶我。”
姜砚枝的手停了一下。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宣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她看着那个黑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那张纸抽掉,换了一张新的。
“挺好的。”她说。
沈清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信。
姜砚枝在新纸上落下第一笔。
她在画一只鸟,一只正在展翅的鸟。翅膀张得很开,像要飞起来。
她画得很慢,很细,每一根羽毛都反复描好几遍。
画着画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徐慕唯在信里写“每天都在想你”“最大的事是娶你”。
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她看着沈清婉每次收到信时那亮晶晶的眼睛,那藏不住的笑,那红透了的脸颊,她觉得,那应该是一种很甜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东西。
像桂花糖。
含在嘴里,甜的,但甜到深处,会有一点点涩。
她把那只鸟的翅膀画完了,搁下笔,看着它。
翅膀张得很开,但还停在纸上。
没有飞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过了几日,姜砚枝去淮王府送还一本借来的兵书。
韩砚桪站在书房门口接书,接过之后没有立刻走,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沈清婉和徐慕唯……最近还好吗?”
姜砚枝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韩砚桪跟沈清婉不熟,跟徐慕唯更不熟,他问这个干什么?
但她没多想,点了点头:“挺好的。”
韩砚桪“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徐慕唯这个人,挺有福气的。”
姜砚枝看着他,没接话。
她不知道他说的“福气”是什么意思。是说他金榜题名,还是说他能跟沈清婉在一起?她不确定,也不打算问。
韩砚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奇怪的话,移开目光,看向别处:“书我看完了,谢谢你借我。”
“不客气。”
姜砚枝转身离开。
走出淮王府大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韩砚桪还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兵书,没有翻开,只是攥着。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了一瞬,转过身,上了轿。
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在想一个问题。
韩砚桪说“徐慕唯这个人,挺有福气的”。
他是在羡慕徐慕唯吗?
羡慕他什么?金榜题名?还是……
她睁开眼。
轿顶是深蓝色的绒布,绣着暗纹的云朵。她盯着那些云朵看了一会儿,把这个问题压了下去,像把一件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关上门,不再想。
她不知道的是,她关上的那扇柜门,并没有锁。
夜里,姜砚枝坐在灯下,把那幅画了一半的《百鸟朝凤》复刻图拿出来,继续画。
她画了很久,画到眼睛都酸了,才停下来。
搁下笔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包桂花糖。
油纸皱巴巴的,蝴蝶结歪歪扭扭,是韩砚桪上次放在姜府门口的。
她伸手拿起来,解开绳子,拿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她含着糖,把油纸重新包好,系上绳子。
蝴蝶结还是歪歪扭扭的,她没有拆了重系。
她把糖放回抽屉里,跟那些之前放进去的、一直没舍得吃的糖放在一起。
抽屉里现在有好几包糖了。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油纸已经泛黄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攒什么。
她把抽屉关上,吹了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床前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今天在淮王府,韩砚桪站在书房门口低着头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那个人好像有点孤独。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他是淮王府世子,有父王母妃,有侍卫随从,有吃有穿有地位,孤独什么?
但她就是觉得他孤独。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关我的事。”她在被子里小声说。
被子外面,月光还是照进来,白线还是画在地上。
她闭着眼睛,嘴里还残留着桂花糖的甜味。
很甜。
甜到深处,有一点点涩。
像她说不清的那种感觉。
睡不着。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月白色的,绣着几枝兰草,是母亲让人绣的。
她忽然想起,韩砚桪的帐子上也绣着兰草。
她怎么知道的?
她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她从来没进过他的卧室。但她就是知道。
她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像一盏挂在天空的灯笼。
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