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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暮春的京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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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京都,街市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绸缎布匹的,一个挨一个挤在街道两旁,扯着嗓子吆喝。空气中混着桂花糕的甜、烤栗子的焦香、还有马粪的味道——后者不太雅观,但街上走的人多了,马也多了,难免。
姜砚枝不太习惯这种地方。
她平日出门都是坐轿,从府门到学堂,从学堂回府,两点一线。偶尔去趟寺庙,也是选人少的时候。像这样被沈清婉拉着在人群里穿行,一年也未必有一次。
“砚枝,你走快些!”沈清婉回过头来催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绣篮,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鸟。
姜砚枝加快了两步,裙摆蹭过路边摊贩支出来的木板,沾了一点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杏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薄纱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支素玉簪。这一身是她衣柜里最不起眼的,但走在街上还是引来好几道目光——不是因为她穿得多好看,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就跟周围的人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你说的那个绣庄,还有多远?”姜砚枝问。
“快了快了,前面拐个弯就是。”沈清婉拉着她的袖子,兴致勃勃,“我听说那家的绣样是从苏州来的,有一款兰花图案特别好看,我想绣在帕子上。”
姜砚枝点点头,没接话。她对自己的绣工没什么信心,画倒是能画,但拿针就不行了,每次都扎手。
两人刚走过一家玉器铺,迎面走来一群人。
准确地说,是一群侍女簇拥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粉色绣牡丹的襦裙,容貌秀丽,步伐从容,走在人群中像一朵会移动的花。
温书瑶。
准太子妃。
姜砚枝和沈清婉同时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让路。但温书瑶已经看见了她们,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主动走了过来。
“姜小姐,沈小姐,好巧。”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天生的亲和力,不让人觉得疏远,也不让人觉得巴结。
“温小姐。”姜砚枝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沈清婉也跟着见礼,笑容比姜砚枝灿烂多了。
温书瑶看了一眼她们来的方向,问:“你们是去逛街?”
“想去东街新开的绣庄看看。”沈清婉说,“温小姐要一起吗?”
姜砚枝看了沈清婉一眼。她没说过要邀请温书瑶一起,但沈清婉已经开口了,她也不好说什么。
温书瑶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侍女。侍女微微点头,意思是时间还够。她便笑着说:“那便一起吧,我也好久没逛过街了。”
于是三个人变成了结伴同行。
姜砚枝走在最左边,温书瑶在中间,沈清婉在右边。一路上沈清婉和温书瑶聊得热络,从绣品聊到胭脂,从胭脂聊到春日赏花,从赏花聊到哪家的糕点最好吃。姜砚枝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目光扫过街边的摊贩,看一个卖泥人的老头捏了一只小狗,看一个小女孩拽着母亲的衣角要买糖葫芦,看两个年轻男子在路边下棋,围观的人比棋子还多。
她其实挺喜欢这样走着的。不用说话,不用应酬,就安安静静地看别人生活。
走到东街岔路口的时候,迎面又来了一队人。
这次不是侍女,是侍卫。明黄色的锦袍,腰间佩刀,为首的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穿着玄色锦袍,面容端方,气质沉稳。
太子韩景渊。
姜砚枝和沈清婉连忙后退半步,低头见礼。温书瑶的脸一下子红了,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
“书瑶。”太子走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你怎么在这儿?”
“臣女……臣女与姜小姐、沈小姐一同逛街。”温书瑶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蚊子叫。
太子看了一眼姜砚枝和沈清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温书瑶身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姜砚枝没听清,只看见温书瑶的耳朵尖越来越红,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一起走吧。”太子说。
于是队伍又扩大了。
太子走在温书瑶右边,温书瑶左边是沈清婉,沈清婉左边是姜砚枝。再往左是侍女们,再往右是侍卫们。整条街的人都在看他们,像在看什么仪仗队。
姜砚枝觉得有点好笑。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走。前面太子的侍卫开道,后面温书瑶的侍女压阵,她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被裹进了一个会移动的笼子里。
走了没多远,太子说要送温书瑶回府。温书瑶红着脸应了,转头对姜砚枝和沈清婉说了句“改日再叙”,就被太子带着往另一条街走了。
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很好看。太子比她高一个头,走路的步子也大,但刻意放慢了,迁就她的速度。路过一个卖花的老婆婆时,太子停下来,买了一枝海棠,递给温书瑶。温书瑶接过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耳朵红得像那枝海棠的花瓣。
沈清婉目送他们走远,长长地叹了口气:“真般配啊。”
姜砚枝看了她一眼:“你叹什么气?”
“就是觉得……人家命真好。”沈清婉说,“太子妃诶,一出来就是万人之上。”
姜砚枝没接话。她不觉得“万人之上”有什么好。管一整个东宫,应付后宫那么多娘娘,生儿子,培养继承人,连上街都不能随便走——像今天这样,走一半就被太子接走了,连绣庄都没去成。
“走吧,你不是要去看绣样吗?”姜砚枝拽了拽沈清婉的袖子。
“哦对!走走走!”
两个人继续往东街走。
姜砚枝以为今天的任务就是陪沈清婉逛绣庄、买糕点、然后回府。她没想到,在走到东街中段的时候,沈清婉忽然停住了。
不是慢下来,是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姜砚枝走出两步才发现身边没人了,回头一看,沈清婉站在一棵柳树下,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嘴巴微微张着,脸颊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红。
“清婉?”姜砚枝走回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有一家茶寮,露天的,摆了几张石桌石凳。靠边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素色布衣,没有锦袍,没有玉佩,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但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正低头看书,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风从街口吹过来,翻动书页,他伸手按住,指尖修长白净。
姜砚枝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清婉。
沈清婉的脸已经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她的手指攥着绣篮的提手,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傻了的树。
姜砚枝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认识沈清婉好几年了,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沈清婉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说话温温柔柔、做事有条不紊的大家闺秀,偶尔活泼一点,但绝不会失态。可现在,她站在大街上,对着一个陌生的书生,脸红得像个偷吃了糖被抓到的小孩。
“清婉。”姜砚枝叫了她一声。
没反应。
“清婉。”又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啊?”沈清婉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姜砚枝,眼神还是飘的,“怎、怎么了?”
“你认识那个人?”姜砚枝明知故问。
“不、不认识。”沈清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就是……就是觉得……他看书的样子……挺好看的……”
姜砚枝看着她的耳朵尖,那上面红得能滴血。
她想了想,说:“我去帮你问问。”
“别!”沈清婉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她拽倒,“你别去!多不好意思啊!”
“那你就在这儿站着?站到天黑?”
沈清婉噎住了。
她确实很想过去。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茶寮里看书。但她不敢。她是户部尚书家的嫡女,在大街上主动跟一个陌生男子搭话,传出去像什么话?
姜砚枝看出了她的纠结。
“我去问,”她说,“又不是你去问。我问他答,我回来告诉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清婉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开了她的袖子。
“……那你别说是我让你问的。”
“嗯。”
“也别问太多,就问个名字和来历就行。”
“嗯。”
“还有……别盯着人家看。”
“嗯。”
姜砚枝整了整被拽歪的袖子,缓步走向茶寮。
她的心跳很平稳。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是因为这件事跟她没关系。她只是帮朋友一个忙,问完就走,既不好奇,也不紧张。
走到那书生桌前,她停下脚步。
“这位公子,冒昧打扰。”
书生抬起头。
近看比远看更好看。眉眼清俊,眼神干净,没有京中那些世家子弟的骄矜或城府,就是很纯粹的一种温和,像春天刚解冻的溪水,不急不慢地流。
他放下书,站起来,微微欠身:“小姐客气,不知有何赐教?”
“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可是京都人士?”姜砚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路。
书生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回答:“在下徐慕唯,江南人士,此番进京赶考。今科放榜在即,便留在京中候信,暂居前方街口的悦来客栈。”
姜砚枝点了点头:“多谢公子告知,打扰了。”
她转身就走,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多问一句。
身后传来书生轻轻合上书的声音,还有一声极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的话:“京都的女子,都这般干脆么?”
姜砚枝听见了,没回头。
她走回沈清婉身边,把原话复述了一遍:“徐慕唯,江南人,进京赶考的书生,住在悦来客栈,等放榜。”
沈清婉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像是在背课文。她嘴里小声念叨:“徐慕唯……江南……悦来客栈……”念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姜砚枝,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砚枝,你说他会不会中榜?”
“我怎么知道。”
“他要是中了,会不会留在京都?”
“我怎么知道。”
“你说我要是……”
“清婉。”姜砚枝打断她,“你才见了人家一面。”
沈清婉沉默了。
但她的眼神没有沉默。
姜砚枝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她也在什么地方,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也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阳光落在他身上,很好看。
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或者说,她不愿意去回忆那个人是谁。
“走吧,去买桂花糕。”姜砚枝转过身,往糕点铺的方向走。
沈清婉跟上来,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很多,像踩在云上。
两个人走在街上,一个在想着那个江南来的书生,一个在想着……什么都不想。
买完桂花糕出来,沈清婉还在念叨。
“砚枝,你说我要不要给他送点什么?比如……一盒糕点?”
“你又不认识他。”
“我可以装作路过嘛。”
“你一个尚书府的嫡女,提着糕点‘路过’一个茶寮,你觉得像话吗?”
沈清婉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砚枝,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娶妻了?”
“我没问。”
“你怎么不问呢!”
“你只说问名字和来历。”
沈清婉气得跺了跺脚:“姜砚枝!你是故意的!”
姜砚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她确实是故意的。
因为她觉得,如果那个书生已经娶妻了,沈清婉会更难过。既然还不知道,那就先不知道吧。少女的心事,能多甜一天就多甜一天。
两个人走到街口,准备分开各自回府。
沈清婉忽然拉住姜砚枝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砚枝,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问他。我知道你不想去,但你去了。”
姜砚枝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是我朋友。”她说。
就四个字。
沈清婉的眼眶红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比刚才看那个书生的时候还亮。
“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嗯。”
姜砚枝站在原地,看着沈清婉的轿撵走远,然后转身往姜府的方向走。
她没有坐轿。今天天气好,她想走一走。
路过那家茶寮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书生已经不在了。石桌上空空的,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柳叶,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姜砚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想,沈清婉明天大概会拉着她再来这条街。
说不定后天也会。
说不定一直到大后天,直到放榜,直到那个书生离开,或者留下。
她不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发展。她只知道,她会陪着沈清婉来。
因为沈清婉是她朋友。
就这么简单。
走到姜府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房的台阶上放着一个油纸包。
她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是桂花糖。
还是那种油纸,还是那种系法,蝴蝶结歪歪扭扭的。
她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人。
门房的老头探出头来:“姑娘,方才淮王府的世子路过,放下这个就走了,说是给姑娘的。”
姜砚枝看着手里那包糖,愣了一下。
韩砚桪。
他今天也在这条街上?
她怎么没看见他?
她把油纸包好,放进袖袋里。
袖袋里还有一小包刚买的桂花糕,跟这包糖挤在一起,鼓鼓囊囊的。
她走进府门,穿过前院,走到二门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袖袋鼓出来的那一块,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把手伸进去,摸到那包糖,捏了捏。
还是那个手感,油纸软软的,里面的糖硬硬的。
她没有拿出来看,也没有打开吃。
她就是捏了捏。
然后继续往书房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花。
但她的步子很稳。
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身后是满街的烟火气,身前是安静的姜府。
而她袖袋里,多了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那里的桂花糖。
她不知道他在街上看没看见她。
但她忽然想起来了。
刚才在茶寮那边,帮沈清婉问那个书生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个书生。是别的方向。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路人。
现在想想,好像不是路人。
她把袖袋的口捏紧了,像是怕里面的糖会掉出来。
又像是怕别的什么东西会从里面跑出来。
她不让自己再想了。
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
小到连她自己都以为没有弯。
夕阳照在姜府的青砖地上,金灿灿的。
春天快要过完了。
夏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