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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姜府后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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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府后花园的牡丹开了。
红的、粉的、白的,一朵一朵挤在枝头,沉甸甸的,把花枝都压弯了。海棠也开得好,花瓣薄薄的,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青石小径上,铺了一层淡粉色的绒毯。
姜砚枝站在花架旁,手里端着一盏清茶,看着院子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同窗们,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海棠纹,是她自己画的样式。头发挽成了垂鬟分肖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母亲送的,说是生辰礼物,她嫌太招摇,但母亲说“十四岁了,该戴些像样的首饰了”,她只好戴上了。
步摇垂下来的流苏在她耳边轻轻晃着,凉凉的,有点痒。
“砚枝,你过来跟我们猜谜嘛!”赵婉清在不远处冲她招手。
“你们先玩,我站一会儿。”姜砚枝笑着摇了摇头。
她不是不想跟大家一起玩,只是今天来的人比她预想的多,闹哄哄的,她想先缓一缓,找个安静的角落待一会儿。她向来如此,人多的场合待久了会累,需要时不时抽离一下,像潜水的人浮出水面换口气。
花架这边靠近围墙,离人群远一些,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隔壁院子里的青草味,比人群那边清爽多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舒服了一些。
然后她听到了那些话。
“你们看姜砚枝那样子,整日捧着书本画作,弱不禁风的,哪里像镇国大将军的女儿?”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过来。不是不小心被听见的,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姜砚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声音——苏凌薇,镇国副将家的小姐。比她大一岁,性子泼辣,骑射了得,从小到大看她就不是很顺眼。
“就是,咱们武将家的孩子,哪个不是自幼习武?偏她搞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有什么用?”
“看着就娇气,一阵风都能吹倒,将来怎么配得上将门嫡女的身份?”
“整日就知道画画写字,装什么文雅,我看就是胆小怕苦,不肯学武艺罢了。”
一句接一句,像小石子扔过来,不疼,但烦人。
姜砚枝垂下眼,看着杯中的茶汤。茶叶梗竖起来了,在碧绿色的水面上轻轻晃着。老人说茶叶梗竖起来是有好事发生,看来今天这个“好事”还没来,坏事先到了。
她本不想理。
今天是她的生辰,她只想安安静静过完这一天。跟母亲一起吃碗长寿面,把画好的那幅《春园雅集图》送给她,看她惊喜的样子。然后晚上坐在灯下,把今天收到的礼物一件件拆开,看看赵婉清送了她什么,看看沈清婉送了她什么,看看……算了,不想了。
她不想在今天跟任何人吵架。
但那些话越说越难听,声音也越来越大,明显是故意要让她听见。有几个来赴宴的同窗已经露出不安的神色,偷偷看她,又偷偷看苏凌薇那边,不知道该不该插嘴。
姜砚枝把茶盏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她转过身,看向苏凌薇那群人。
她以为她会紧张。毕竟对方五六个人,都比她高半个头,穿着劲装,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身板。而她一个人,穿着水红色的裙子,戴着晃来晃去的步摇,手里连个能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但她发现自己并不紧张。
很奇怪。明明平时连当众说话都会手心出汗的人,此刻被五六个人围着嘲讽,反倒出奇地平静。
她走上前几步,站在苏凌薇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
苏凌薇比她高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等着她哭,或者等着她找夫子告状——就像小时候那样。
姜砚枝没有哭。
“苏小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稳稳的,“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苏凌薇挑了挑眉:“听见了又怎样?我说错了吗?你爹是大将军,你娘是将门之女,你呢?你会什么?你骑过马吗?你拉过弓吗?你连刀都没碰过吧?”
她身后的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刺耳。
姜砚枝看着她,没有急着反驳。她在想该怎么把这件事说清楚,既不让父母难堪,也不让自己显得软弱。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说得对,我不会骑马,不会拉弓,没碰过刀。”
苏凌薇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
“但是,”姜砚枝的语气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父母在生我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他们一生征战沙场,见过太多生死,不想让我也走这条路。他们希望我做一個文静贤淑的女儿,安安稳稳地长大,不必像他们一样,日日与刀枪为伴。”
她顿了顿,看着苏凌薇的眼睛。
“我的名字,‘砚’是文房四宝,‘枝’是花木柔条。这个名字不是我随便起的,是父母翻了好多天书,一书一划在紙上,反反复复念了好多遍,最后定下来的。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曾打仗的女儿,是一个能平安喜乐过一生的女儿。”
“我天性喜静,不爱舞刀弄枪,爱读书习画。这不是我偷懒,也不是我胆小。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父母的心愿。我没有拖累姜家的门楣,也没有辱没将门的脸面。我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活成父母期望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不是生气,是认真。
“将门之女,不是只有习武一条路。父亲镇守家国,是为大义;我守心自处,文静修身,亦是不负姜家教养。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何错之有?”
院子里安静了。
苏凌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身后的几个人也沉默了,有的低头看地,有的看向别处,不敢跟姜砚枝对视。
姜砚枝没有趁胜追击,也没有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她说完该说的,就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对方回应。
她想,如果苏凌薇现在说一句“抱歉,是我失言了”,那这件事就翻篇了。她不会计较,也不会记仇。
但苏凌薇没有道歉。
她脸上挂不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她一直瞧不起的“文弱娇小姐”说得哑口无言,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抖了抖,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巧言令色!”
姜砚枝看着她,没接话。
“你嘴上说得好听,不就是给自己偷懒找借口吗!”苏凌薇的声音拔高了,“你爹在北境打仗,你娘也跟着吃苦,你在京里穿金戴银、画画写字的,好意思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姜砚枝最软的地方。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
不是因为被说中了什么。是因为她觉得委屈。她爹在北境打仗,她比谁都担心。每次接到北境的来信,她都要看好几遍,确认父亲的手迹没有颤抖、没有断句、没有漏字,才敢把信放下。她娘嘴上不说,但每次提到父亲,眼眶都会红一下。她们母女在京里,不是“穿金戴银享福”,是在等一个人平安回来。
但这种事,她不想跟苏凌薇说。说了对方也不会懂。
她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小姐这话,说得有些过了。”
众人循声望去,沈清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穿着鹅黄色的褙子,手里拿着一把团扇,不急不慢地走到姜砚枝身边,站定。
沈清婉是户部尚书家的嫡女,性情温和,在京中贵女圈里人缘极好,说话做事向来有分寸。她不爱出头,但今天她站出来了。
“砚枝的父亲在北境浴血奋战,保的是咱们所有人的平安。她的母亲虽是女眷,这些年也跟着姜将军吃了不少苦。你们在京城安享太平,用的哪一分不是人家拿命换来的?”沈清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砚枝不愿习武,是她父母的意思,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读书、习画、写诗、作词,样样做得比旁人好,连皇后娘娘都夸过她的画。这叫什么?这叫光耀门楣,不叫丢脸。”
她转头看向苏凌薇,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很认真:“苏小姐,你骑射了得,这是好事。但你不该因为自己会的东西别人不会,就去贬低别人。砚枝会的东西,你也不一定会。这世上的本事有很多种,不是只有会打架才算本事。”
苏凌薇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身后的一个少年——姜砚枝记得他姓李,是禁军副统领家的儿子——大概是觉得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忽然伸手一扫,把石桌上的一卷画轴扫到了地上。
“不过是一幅破画,有什么好宝贝的!”他梗着脖子,声音又大又冲,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幅画是姜砚枝画了半个月的《春园雅集图》。
画上是她和几个好友在春日里赏花、品茶、谈诗的场景。她画得很细,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赵婉清在笑,沈清婉在低头看花,她自己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原本打算今天送给母亲的。
画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展开了一截。那个李姓少年还不解气,抬起脚,狠狠踩了上去。
宣纸很薄,鞋底很硬。一脚下去,墨迹晕开了,画上的海棠花糊成了一团,赵婉清的笑脸也被踩得变形了。
姜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幅被踩烂的画。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弯下腰,把画轴捡起来,轻轻抖掉上面的灰,慢慢卷好,抱在怀里。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有人在替她生气,有人在替她委屈,有人在等着看她哭。
她没有哭。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李姓少年,声音很轻,但很稳:“李公子,这幅画我画了半个月。每一笔都是我用心画的。你可以不喜欢,但不该毁掉它。”
她的语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有力量。
李姓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但对上她那双清澈的、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别过脸去,耳根红了一片。
苏凌薇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走吧”,带着几个人灰溜溜地离开了姜府。
他们走的时候,连一句“告辞”都没说。
庭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婉清第一个跑过来,拉着姜砚枝的手,眼眶比她还红:“砚枝,你别难过,那幅画……我让我爹找最好的裱画师傅,看能不能修……”
“没事。”姜砚枝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她笑了笑,“修不好就算了,我以后再画一幅。”
沈清婉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姜砚枝抱着那幅被踩坏的画,站在花架旁,看着苏凌薇等人离去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是不难过。
那幅画她画了半个月,每天下了课就趴在桌上画,画到天黑,春桃催了好几遍才肯放下笔。画上的每一个人,她都是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连头发丝的走向都反复改了好几遍。
但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哭。
哭了就输了。
不是输给苏凌薇,是输给自己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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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散去的时候,已经快申时了。
姜砚枝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站在府门口,看着轿撵一辆辆消失在长街尽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姑娘,进去吧,外头风大。”春桃把披风搭在她肩上。
她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二门的时候,她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韩砚桪。
他还没走。
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卷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看见她走过来,他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怕靠太近会让她不自在。
“你怎么还没走?”姜砚枝问。
“等你。”他说。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那卷东西递过来。
是一卷宣纸,上等的澄心纸,用红色的丝带系着。
“这是什么?”姜砚枝接过,没打开。
“画纸。”韩砚桪说,“我让人找的,说是最好的那种。你画被踩坏了,重新画一幅吧。”
姜砚枝低头看着手里那卷纸,丝带系得很整齐,还打了个蝴蝶结。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刚才被苏凌薇嘲讽的时候没想哭,画被踩坏的时候没想哭,现在看到一卷纸,反而想哭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一点闷。
韩砚桪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姜砚枝问。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就是想说……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挺好的。”
“哪些话?”
“就是关于你名字的那段。‘砚’是文房四宝,‘枝’是花木柔条。”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以前一直觉得你的名字不好念,砚枝砚枝,念快了像‘燕子’。今天才知道,原来是有寓意的。”
姜砚枝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记住这个。
“……嗯。”她说。
两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晚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把姜砚枝鬓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手指碰到了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晃了晃,凉凉的。
“那我走了。”韩砚桪说。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姜砚枝。”
“嗯?”
“生辰快乐。”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怕什么。
姜砚枝站在廊下,看着他消失在二门拐角的背影。
手里还攥着那卷纸。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蝴蝶结。系得不太好看,一边大一边小,歪歪扭扭的,像是系的人不太擅长做这种事,但又很认真地想系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花架那边,她被苏凌薇那些人围着的时候,余光瞥到廊下有个人站了很久。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衣服,一动不动,像一截廊柱。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个人好像是韩砚桪。
他一直在那里站着。没有冲出来替她出头,没有替她说话,没有替她做任何事。
但他一直在那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心动。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把那卷纸抱在怀里,走回了书房。
春桃已经在收拾屋子了,看见她进来,说:“姑娘,桌上有人送了一摞宣纸来,也是上等的,不知道是谁放的。”
姜砚枝走到桌前,看到那一摞纸,又看了看手里的那卷。
她忽然笑了。
那个人,到底送了多少纸啊。
她把那卷纸放在桌上,解开丝带,展开一角。
纸很白,很细,手指摸上去滑滑的,像婴儿的皮肤。确实是最好的那种,比她自己平时用的还要好。
她想了想,把丝带重新系上,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她也没拆了重系。
就让它歪着吧。
她把纸放在书桌最里面那格抽屉里,跟那包皱巴巴的桂花糖放在一起。
桂花糖还是八块,一块没少。
她看着抽屉里那两样东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关上抽屉,坐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拿起笔。
她要重新画那幅《春园雅集图》。
这一次,她要画得比上一幅更好。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笔,在画纸的角落里,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远远的,站在廊下,穿着月白色的衣服。
看不清脸。
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犹豫了一下,没有涂掉。
然后她继续画。
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缕夕阳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笔尖上,把未干的墨迹照得亮亮的。
像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