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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隆冬,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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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第一场雪缓缓落下。
雪花不大,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片一片往下扔。落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就化了,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落在金瓦上倒是积住了,薄薄一层,把整座皇宫裹得像撒了糖霜的糕点。
东宫今天热闹得不像话。
太子韩景渊满十八岁。这位储君是皇后嫡子,打小就是按照“未来皇帝”的标准养的,文能写一手好字,武能骑马射箭,脾气还好,见谁都是温温和和的,宫里宫外没人说他一句不是。
他的成年宴,排场自然大。京中凡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全来了。淮王府和镇国将军府自然也在列,座位还不差——毕竟淮王是皇室宗亲,姜将军是北境功臣,谁都不敢怠慢。
姜砚枝跟着母亲走进东宫大殿的时候,被热气扑了一脸。
殿里烧了至少四五个炭盆,暖得跟春天似的。空气里混着熏香、酒香、脂粉香,还有各种菜肴的气味,搅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闷得慌。她不动声色地把披风解开,递给身后的春桃,露出一身淡紫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寒梅,是她自己画的样式,让绣娘照着做的。
“姜夫人,这边请。”引路的太监弯着腰,笑眯眯地把她们领到贵女席。
姜砚枝坐下来,把手炉拢在袖中,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等着宴席开始。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人太多了,声音太杂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笑,说着差不多的话,“姜姑娘又长高了”“姜姑娘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姜夫人好福气”,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像背书一样。
她应了几句,就觉得累了,索性低着头,假装在看袖口上的绣花。
其实是在发呆。
直到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近不远,从男席那边过来的。她没抬头,但知道是谁。
韩砚桪。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能认出他的目光了。不是刻意去找的,就是感觉到了。像冬天走在路上,忽然有一阵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你不去看也知道风从哪里来。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是他。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坐在淮王身后,正跟旁边的堂兄说什么。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咧着嘴的大笑,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桃花眼里像落了一片雪,亮亮的,又柔柔的。
姜砚枝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了,低头看袖口。
心跳快了一拍。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假装在喝茶,茶汤有点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吭声。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有个小太监悄悄走到她桌边,放了一盏姜茶,白瓷盏,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小碟桂花糖。
小太监什么话都没说,放下就走了。
姜砚枝看着那盏姜茶,又看了看男席的方向。韩砚桪正端端正正坐着听太子讲话,好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不是冻的。殿里很暖和。
她端起那盏姜茶,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像一只手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拢住了。
她把桂花糖收进了袖袋里。
宴席进行到一半,重头戏来了。
皇帝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夸太子贤德、恭孝、有储君之风,众人起身附和,杯盏相碰的声音响成一片。姜砚枝也跟着站起来,举了举杯,嘴唇沾了沾酒,没真喝。
然后皇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连丝竹声都停了。这位执掌后宫二十年的女人坐在皇帝身侧,凤冠上的珠翠纹丝不动,目光从阶下众女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某一个方向。
“太子已届成年,东宫不可无主。本宫与陛下商议良久,择定吏部尚书温大人之嫡女,温书瑶,为太子妃。”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恭贺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
“恭喜太子殿下!”
“温大人,恭喜恭喜!”
“温姑娘果然有福气啊!”
姜砚枝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贵女席前排,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女子正缓缓起身。她生得秀丽端庄,眉眼柔和,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张扬,不羞涩,就是很稳、很大方的那种笑。
温书瑶。吏部尚书的嫡女,京中有名的才女,比她大三岁。
姜砚枝跟她见过几次面,不熟,但印象不错。这个人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从不刻意讨好谁,也不冷落谁,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确实适合做太子妃。
温书瑶走到殿中,对着帝后盈盈一拜,声音轻柔但清晰:“臣女谢陛下、皇后娘娘恩典,谢太子殿下。”
太子韩景渊从席间起身,走到她身边,亲手将她扶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那种被硬塞婚事的勉强,反而像是早就知道、也早就接受了的从容。
两个人并肩站在殿中,一个温雅,一个端庄,确实般配。
殿内的恭贺声更盛了。
姜砚枝看着他们,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羡慕,是那种看到别人的好事、觉得“挺好的”的那种笑。
她从来不想做太子妃。
太累了。要管一整个东宫,要应付后宫各路人马,要时刻端着架子不能出错,要生儿子,要培养继承人,要……光想想她就觉得喘不过气。
她只想画画。画花,画鸟,画山水,画她想画的任何东西。嫁人的事,能拖就拖,拖不了再说。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目光不知怎么就飘到了男席那边。
韩砚桪没有在看太子和太子妃。
他在看她。
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但又不让人觉得冒犯,因为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就是看着,像看一幅画,看一朵花,安安静静的,不带什么企图。
她跟他对视了一瞬。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料到的事——
她没有移开目光。
就那么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才慢慢低下头,假装在看茶盏里的茶叶梗。
心跳又快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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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还在继续,但姜砚枝坐不住了。不是烦闷,是有点热。殿里的炭盆烧得太旺了,加上那么多人的体温,她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蒸笼里。
她跟母亲说想去透透气,母亲嘱咐了一句“别走远”,就继续跟旁边的安阳侯夫人聊天了。
她起身从侧门出去,走到东宫的长廊下。
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些,落在廊外的石砖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廊下有风,但不刺骨,裹着雪的凉意,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爽了。
她站在廊下,把手炉抱在怀里,看着檐角挂着的冰凌发呆。
冰凌有长有短,在灯光下闪着透明的光,像一根根水晶做的针。她想起小时候在北境,冬天比这里冷得多,屋檐下的冰凌能长到一尺多长,她爹会掰一根下来给她玩,她拿在手里,冰得指尖通红,但就是舍不得扔。
“不冷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被风吹过。
她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还行。”
韩砚桪从廊道那头走过来,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
“里面太闷了,”他说,“我也出来透透气。”
姜砚枝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一个看雪,一个看她的背影。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过了一会儿,韩砚桪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今天……穿的这个颜色,挺好看的。”
姜砚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淡紫色,绣着寒梅。
“嗯。”她说。
然后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的衣服也不错。”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话?她从来没夸过他。今天是怎么了?
韩砚桪没有立刻接话。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忍着笑的声音,然后他说:“谢谢。”
就两个字,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亮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雪越下越大了,从碎玉变成了鹅毛,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廊外的石栏上,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落在她的肩头。
“你头上落雪了。”韩砚桪说。
姜砚枝伸手摸了摸发髻,确实有一片,已经化成水了,指尖湿湿的。
“进去吧,”她说,“外面太冷了。”
“你先走。”他说,“我再待一会儿。”
姜砚枝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廊下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片细小的雪花,还没化,白白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挂在那里。
她忽然想伸手帮他拂掉。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袖子蹭到了他的手背,隔着布料,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加快脚步,走回了殿内。
坐下来之后,她把手炉抱在怀里,盯着桌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春桃凑过来问:“姑娘,你脸怎么红了?外面太冷了吗?”
“嗯,冷风吹的。”姜砚枝说。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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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姜砚枝跟着母亲往外走,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姜砚枝。”
她回头。
韩砚桪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也不撑。
“路上小心。”他说。
就四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雪里,玄色的背影在白色的雪幕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宫门拐角。
姜砚枝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握着那个已经凉了的手炉。
“走吧,姑娘。”春桃在旁边催她。
她回过神,上了轿撵。
轿撵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雪打在帘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站在雪里的身影。
他没有撑伞。
他为什么要站在雪里喊她?明明可以在殿里说的。
他是不是故意站在那里的?
她睁开眼,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桂花糖,剥开糯米纸,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她把糖含在嘴里,又闭上了眼睛。
嘴角弯着,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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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府里,姜砚枝坐在灯下,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太子立妃,跟她没关系。
温书瑶嫁入东宫,跟她没关系。
满殿的喧闹繁华,都跟她没关系。
但有一件事,跟她有关系。
韩砚桪看她的眼神。
她以前不是没被他看过。从六岁开始,他就一直在看她。只不过小时候是“瞪”,后来是“瞥”,再后来是“偷偷看一眼然后赶紧转过去”,然后是“光明正大地看,但你不理他他也不恼”。
但今天的他,不太一样。
今天的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以前那种“我喜欢你所以我要看着你”的执着,是一种更沉、更稳的什么东西。像是他已经不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回应了,他只是在告诉她:我在这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想起六岁那年,他把她的笔墨扫到地上,她在他的袖子上画了一只乌龟。
她想起八岁那年,他从梧桐树下接住她,自己摔得后背全是伤。
她想起九岁那年,他在她桌角放了一包桂花糖,她没吃,也没扔,一直收着。
她想起十三岁那年,她在银杏树上不敢下来,他在树下张开双臂,说“接不住我就跟你一起摔”。
她想起今天,他在雪里站着,说“路上小心”。
她把手伸进袖袋里,摸到那包桂花糖。油纸已经被她捂得温热了。
她拿出一块,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但这一次,她觉得有点苦。
不是糖苦了。
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韩砚桪喜欢她。
这件事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但她从来没把它当回事。她觉得他就是一时兴起,觉得他就是小孩子心性,觉得他迟早会喜欢上别人。
但今天,看着太子和温书瑶并肩站在殿中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韩砚桪也娶了别人呢?
她嘴里的糖,忽然就不甜了。
她把剩下的半块咽下去,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回袖袋里。
灯芯“啪”地爆了一个火花,把她从思绪里拽出来。
她看着跳动的烛火,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吹了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窗户。
她闭上眼睛。
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点意识里,她想到的不是太子,不是太子妃,不是满殿的繁华。
是那个站在雪里、没有撑伞的少年。
他的睫毛上,落了一片雪。
她想帮他拂掉。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把它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