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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皇家别院的 ...

  •   皇家别院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好看得不像真的。

      满院金黄,叶子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的,软软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绸缎上。风一吹,头顶的叶子就往下掉,一片接一片,不急不慢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慢慢撒金箔。

      姜砚枝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宴席上觥筹交错,各家夫人小姐凑在一起,说的无非是谁家又添了嫡子、谁家姑娘订了亲、哪家铺子新到了什么好料子。她坐在母亲身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点头、行礼、寒暄,一套流程走下来,比抄十遍《论语》还累。

      母亲跟安阳侯夫人聊得正欢,她悄悄拉了拉母亲的袖子,低声说想去园子里走走。

      “别走远了,一会儿该回去了。”母亲嘱咐了一句,又转过头去继续聊。

      姜砚枝点点头,起身离席。

      别院很大,她挑了一条人少的小径,往深处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人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声和脚下踩碎落叶的声响。

      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片很深的银杏林里。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一棵极高极大的古银杏树站在中央,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枝桠横斜着伸向天空,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她正要抬头看看这棵树有多高,忽然听见了一声猫叫。

      细细的,弱弱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可怜劲儿,像小孩子在哭。

      “喵……”

      姜砚枝循着声音找了一圈,最后在头顶的枝桠间看见了它。

      一只很小很小的奶猫,大概就她巴掌大,浑身雪白,只有尾巴尖上有一小撮浅橘色的毛。它缩在一根不怎么粗的树枝上,前腿耷拉下来,能看见上面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干了,但周围的毛黏在一起,看着就疼。

      它想往下爬,又不敢,伸了伸爪子,又缩回去了,只能一声一声地叫,叫得人心都要碎了。

      姜砚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她想救它。

      但她不会爬树。

      她从小到大,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当年被韩砚桪拽着逃课爬了一次梧桐树——然后还摔了,膝盖留了好久的疤。自那以后,她连梯子都不太敢上,更别提爬这么高的银杏树了。

      可那只小猫一直在叫,声音越来越弱,像是在说“救救我”。

      她急得在原地转圈,四处张望,想找个人帮忙。可这片林子太偏了,她走了好远才走到这里,四周连个巡逻的侍卫都没有,更别提会有人路过了。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小猫。

      小猫也在低头看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两颗小玻璃珠,里面全是恐惧和无助。

      姜砚枝咬了咬牙。

      她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蒙学馆后院,梧桐树下,一个少年拽着她的袖子,眉飞色舞地说:“爬树要抓粗枝,脚踩树结,一步一步稳着来,我在下面护着你,摔不着。”

      那个少年是谁,她当然记得。但她一直不愿意多想。

      可现在,在这个没有别人能帮她的地方,那段记忆忽然变得很有用。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了最底下那根粗壮的枝干,脚蹬住树干上凸起的一个树结,使劲往上爬。

      第一下没爬上去,裙摆挂住了树皮,差点把她拽下来。

      她稳住身子,把裙摆拢了拢,塞进腰带里——这个动作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话,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第二次,她使劲一蹬,上去了。

      爬树这件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她按照记忆里那个法子,只抓粗枝,只踩树结,一步一步,慢得像蜗牛。手心里全是汗,滑得抓不住,她就在衣服上蹭一下,再继续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

      很高。

      她的腿开始发软。

      别往下看。她跟自己说。看上面,看小猫。

      她抬起头,继续往上爬。

      终于,她够到了小猫所在的那根枝桠。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伸出手,轻轻把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抱进怀里。

      小猫的身子冰凉冰凉的,在她怀里抖得像片风中的树叶。它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喵”,像是在说“你怎么才来”。

      姜砚枝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她把小猫贴在胸口,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小猫的伤口蹭到了她的衣服,留下一小片淡红色的印记,她也没在意。

      可等她抱稳了小猫,准备下去的时候,她才发现一个问题。

      她不知道怎么下去。

      往上爬的时候,她能看到目标——那根枝桠,那只小猫。每一步都很清楚,她知道要往哪里去。

      但往下看,什么都没有。只有地面,很远很远的地面,和一片金黄色的、模糊不清的落叶。

      她试着伸脚去够下面那根枝桠,够不着。她想往下滑,但手一松,整个人就会往下坠。

      她不敢动。

      她抱着小猫,背靠在树干上,一动不敢动。

      风一吹,树枝轻轻晃了一下,她整个人跟着一抖,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有人吗?”她试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这片林子太深了,宴席上的人听不见,侍卫也不会巡到这里来。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点,但还是没人应。

      天色在一点一点变暗。

      她不知道自己在树上待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金色的光变成橘红色,又变成灰蓝色,最后,天黑了。

      风变凉了。凉意从她的指尖渗进去,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后背,最后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人来找她。母亲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派人找。但别院这么大,林子这么深,他们找得到吗?

      她缩在枝桠间,把小猫抱得更紧了一些。小猫已经不叫了,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偶尔舔一舔自己的伤口,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用脑袋蹭蹭她的手心。

      “你倒是不怕了。”姜砚枝小声说,声音有点哑。

      她其实也想哭。眼眶已经酸了好几次了,但她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了。哭有什么用?哭又不会有人听见。

      她想起小时候从梧桐树上摔下来的那次。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高,也是往下看就害怕。但那次她没来得及怕太久,因为树枝断了,她就掉下去了。

      然后有人接住了她。

      虽然最后还是摔在地上了,但那个人垫在底下,她摔在他身上,没有受伤。

      那个人的后背被地上的石子硌得全是伤,还被藤条打了,好几天没能来学堂。

      她当时觉得他活该。

      现在想起来,好像也不全是活该。

      ---

      姜府的人找到别院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姜夫人急得眼泪止不住,拽着别院管事的手,声音都在抖:“我女儿不见了,你们快派人去找啊!”

      别院的侍卫、姜府的随从、连宴席上几个相熟的世家都派了人帮忙找。灯笼点了一片,把半个别院照得通亮,人声嘈杂,喊“姜姑娘”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他们找错了方向。

      所有人都以为姜砚枝是在花园或者亭台附近走失的,没人想到她会一个人走到那么深的林子里去。

      所以找了两个时辰,什么都没找到。

      韩砚桪是在宴席散场的时候才听说这件事的。

      他本来已经跟着淮王府的人准备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两个姜府的下人在说话,声音又急又慌:“姑娘还没找到,夫人急得不行了,这可怎么办……”

      他的脚步停住了。

      “砚枝不见了?”他转身问那两个人。

      那两个下人认识他,知道他是淮王府世子,连忙点头:“回世子,姑娘下午去了园子里,就再没回来,找了好几个时辰了……”

      韩砚桪没等他们说完,把手里的披风往小厮怀里一扔,拿了一盏灯笼,转身就往别院深处走。

      “世子!王爷说让您早点回府——”小厮在后面喊。

      “你们先回去,我找到她就回。”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脚步很快,快得像在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姜砚枝那个人。她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她一定会找一个没人的、安静的角落待着。而这片别院里,最安静的地方,就是北面那片银杏林。

      他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记得那片林子很深,树很高,走进去连天都看不见。

      他提着灯笼,一路往北走。

      路上全是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灯笼的光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照出一小片亮。他走一段,喊一声“姜砚枝”,再走一段,再喊一声。

      没有回应。

      林子越来越深,树越来越高,头顶的枝叶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剩灯笼那一小圈光,照着他脚下的路。

      他开始着急了。

      不是因为找不到人,是因为他开始想——她会不会受伤了?会不会摔了?会不会……

      他不敢往下想。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灯笼晃得厉害,里面的烛火差点灭了,他用手护着,继续往前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哭。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听。

      不是哭。是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砚枝!”他喊了一声。

      那个声音停了。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跑过几棵矮树,绕过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那棵古银杏树就立在月光下,金黄色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盏巨大的、温柔的灯。

      而树的高处,在离地面好几丈的枝桠间,缩着一个小小的、月白色的身影。

      她抱着一个白白的东西,蜷缩在树干旁边,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韩砚桪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她。

      灯笼的光照上去,只能照到最低的那几根枝桠,照不到她所在的高度。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亮亮的,像那只小猫的眼睛一样,里面有害怕,有慌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但最后只说出来一句。

      “别怕。”

      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轻,还要柔,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她从树上震下来。

      树上的少女低头看着他,愣了一瞬。

      她认出了他。

      月光下的少年,比她记忆里高了很多,肩膀宽了很多,脸上的轮廓也硬朗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得的样子——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认真看人的时候,亮得像盛了星星。

      她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以前他看她的眼神,要么是挑衅的,要么是不服气的,要么是闯了祸之后心虚的。

      不是这样的。

      现在的眼神,很轻,很柔,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怎么的。

      “来找你。”韩砚桪说,把灯笼放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你下来。”

      “我下不去。”姜砚枝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我不知道怎么下去。”

      韩砚桪看了看她所在的高度,又看了看树干上的树结和枝桠,心里大概有了数。

      “你能挪到右边那根粗枝上吗?”他指了指,“就是你左手边那根。”

      姜砚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犹豫了一下,慢慢挪了过去。动作很慢,很小心,每动一下都要先试探一下树枝稳不稳。

      韩砚桪在下面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不敢催她,只是轻声说:“慢一点,不急,抓稳了再动。”

      她挪到了那根粗枝上,坐在上面,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确定。

      “然后呢?”

      “然后你转过身,背靠着树干,脚往下伸,去踩你下面那根枝桠。”

      “我够不着……”

      “够得着的,你试试。我在这里,你掉下来我也能接住你。”

      姜砚枝咬了咬嘴唇,慢慢转过身,把脚往下伸。

      脚尖碰到了那根枝桠。

      “碰到了?”韩砚桪问。

      “碰到了……”

      “好,慢慢把重量移下去,别急。”

      她一点一点往下移,每移一点就停一下,确认站稳了再继续。韩砚桪在下面给她指路,哪个枝桠可以踩,哪个枝桠是枯的不能碰,声音一直很轻很稳,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就这样,一步一步,她往下挪了大概一丈多高。

      然后她停住了。

      “我……我不行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落在银杏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我腿软了,动不了了。”

      韩砚桪看着她在半空中发抖的样子,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那就别动了。”他说。

      他把灯笼又往旁边挪了挪,怕一会儿碰倒了烧着叶子。然后他退后两步,仰头看着她,张开双臂。

      “你跳下来。”

      姜砚枝低头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太高了……”

      “不高,我算过了,从你那儿到这里,也就一丈多一点。我肯定能接住你。”

      “万一接不住呢……”

      “接不住我就跟你一起摔。”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有笑,桃花眼里全是笃定,“反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摔。”

      姜砚枝愣了一下。

      她看着树下的少年。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双臂张开,像一棵树——不是她靠着的那棵会摇晃的树,是一棵不会动的、稳稳当当的树。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不一样了。

      “你数三个数,”韩砚桪说,“数完就跳,不要犹豫。”

      姜砚枝深吸了一口气,把小猫往怀里又紧了紧,闭上眼睛。

      “一。”

      风从耳边过,凉凉的。

      “二。”

      她能感觉到树枝在微微颤动,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她在抖。

      “三。”

      她松开了手。

      坠落的感觉很短,短到她还来不及害怕,就已经落进了一个怀抱里。

      很硬,骨头硌得她生疼——跟小时候那次一模一样。但这次没有摔在地上,他站得很稳,接住她的那一刻,手臂收紧,把她牢牢箍在怀里,往后退了半步,卸掉了冲击力,然后就站住了,纹丝不动。

      姜砚枝趴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

      很快,很快,像擂鼓一样。

      她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也很紧张。只是他藏得很好,没让她看出来。

      “接住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是笑的,“我说了能接住你。”

      姜砚枝想说“谢谢”,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出来。

      可能是因为她哭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把他的衣襟打湿了一片。她想把脸藏起来,但被他抱着,动弹不得。

      “别哭了,”韩砚桪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她,“没事了。”

      他一手抱着她,慢慢蹲下来,把地上的灯笼捡起来,然后站起来,往林子外面走。

      她被他抱着,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猫,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捡回来的、受伤的小动物。

      她应该让他放她下来的。她已经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被一个少年抱着走,像什么话。

      但她没有说。

      可能是因为她的腿还在抖,根本站不住。可能是因为她太冷了,他的怀里很暖和。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清楚。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银杏林。

      灯笼的光在前面晃啊晃的,照亮了脚下的路。

      满地金黄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

      小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了雪白的肚皮,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

      姜府的人在林子边上找到了他们。

      姜夫人看见姜砚枝被韩砚桪抱着走出来,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扑过来,眼泪止不住地掉:“你去哪了?你吓死娘了……”

      姜砚枝从韩砚桪怀里下来,腿还有点软,扶着母亲的手才站稳。

      “我没事,娘,”她说,“就是爬树上去救猫,下不来了。”

      姜夫人又气又心疼,想骂她又舍不得,最后只是把她搂在怀里,一边哭一边说:“以后不许一个人乱跑了,听见没有?”

      姜砚枝“嗯”了一声,转头去看韩砚桪。

      他已经退到一边了,正在跟姜府的侍卫说什么。灯笼放在脚边,光从下往上照,把他的脸照得棱角分明。

      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张扬的、得意的笑。是很轻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弯了弯,眼睛也弯了弯,像是在说“没事了,回去吧”。

      姜砚枝没有笑回去。

      但她记住了这个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笑容,比她见过的所有银杏叶都好看。

      ---

      那天晚上,姜砚枝回到府里,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灯下,把怀里的那只小猫放在桌上。

      小猫的伤口已经被府里的大夫处理过了,裹了一小圈纱布,精神好了很多,在桌上走来走去,用爪子去拨她搁在笔架上的毛笔。

      她看着小猫,发了好一会儿呆。

      春桃端了热姜汤进来,看她发呆,问了一句:“姑娘,想什么呢?”

      “没什么。”姜砚枝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得她皱了皱眉。

      春桃没再多问,退出去的时候,看见姑娘的书袋旁边放着一包桂花糖,油纸皱巴巴的,像是被攥过很多次。

      那包糖是去年韩世子送的,姑娘一直没吃,也没扔,就放在那里。

      春桃看了一眼,没敢多嘴,轻轻带上了门。

      姜砚枝放下姜汤,把那包糖拿起来,解开绳子,打开油纸。

      里面的糖还是八块,一块没少。

      她拿了一块,剥开糯米纸,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甜甜的,带着桂花的香,在舌尖慢慢化开。

      她含着糖,在灯下坐了很久。

      小猫玩累了,蜷在她的手边,缩成一个小白球,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她低头看着小猫,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树上,她往下跳的时候,其实心里是有底的。

      不是因为相信他一定接得住。

      是因为她想起来,六岁那年从梧桐树上摔下来,也是他接的。那次他没接稳,两个人都摔了,他垫在底下,后背全是伤。

      但这次他接稳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闭上眼睛往下跳的那一刻,她想到的不是“万一接不住怎么办”,而是“他会接住我的”。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没有任何道理。

      但就是有。

      她把剩下那半块糖也吃了,把油纸重新包好,系上绳子,放回了书袋里。

      然后她吹了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小猫被她惊醒,迷迷糊糊地从桌上跳下来,顺着床腿爬上去,钻进了她的被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姜砚枝在被窝里,闭着眼睛。

      她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桌上那包皱巴巴的桂花糖上。

      糖还是甜的。

      但她尝到的,好像不只是糖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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