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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秋天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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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来了。
风里多了桂花的味道,甜甜的,软软的,从淮王府一路飘到国子监,把整条槐安街都染得像泡在糖水里。
韩砚桪站在蒙学馆门口,手心里攥着一包桂花糖,油纸都被他的汗洇湿了一小块。
他在门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门房的老头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大概是想说“世子您倒是进去啊”,但又不敢。
韩砚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他被关在西跨院里,连院门都出不去,每天对着那棵石榴树数日子,数到后来连石榴都数完了——那棵树上结了十一个果子,有三个裂了口子,他够不着,只能看着它们烂在枝头,心疼得不行。
但他心疼的不是石榴。
他想姜砚枝。
想得厉害。
想得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把她的名字在舌尖滚一遍,不敢念出声,怕被门外的小厮听见,但又忍不住,嘴唇微微动一下,像偷吃了一颗糖。
现在他站在门口,只要迈过这道门槛,走上那条长长的廊道,推开那扇木门,就能看见她了。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秋天还没冷到那个份上。
是因为怕。
他怕她看见他的第一眼,眉头就皱起来,像以前一样,用那种“你又来了”的眼神看他。他怕她连看都不看他,把他当空气。他更怕她旁边的位置——那个空了三月的座位——已经坐了别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廊道很长,他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学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她在那儿。
靠窗,最后一排,浅粉色的襦裙,头发上换了一对小小的蝴蝶珠花。她低着头在看什么,侧脸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像画上的人。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韩砚桪的胸口猛地松了一下,像被人攥了好久的心脏终于被放开了。
他推门进去。
学堂里的孩童们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来。
“韩砚桪?”
“呀,世子回来了!”
“三个月没见,你瘦了诶。”
小胖子李元启最夸张,直接从座位上蹦起来,跑过来拍他的肩膀:“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韩砚桪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后背还没好全的伤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只是笑了笑,说:“关禁闭呢,出不来。”
他的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咧着嘴的、张扬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像一把火。现在的笑是浅浅的、收着的,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有几个孩子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没人说出来。
韩砚桪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最后一排。
姜砚枝抬起头来了。
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恼怒,甚至连“你又来了”的嫌弃都没有。它就是很平的一个眼神,像在看一片飘过的云,一只飞过的鸟,一个从她桌前路过的陌生人。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画谱。
韩砚桪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涩,像喝了一口放凉了的药,苦味在舌根慢慢化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宁愿她瞪他。
宁愿她骂他“混世魔王”。
宁愿她像以前那样,用那种“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的语气跟他说话。
可她什么都不给。
她把他变成了空气。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动作很轻,椅子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把那包桂花糖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角,犹豫了一下,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到她书袋旁边。
姜砚枝没看那包糖,也没看他。
但她翻画谱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韩砚桪注意到了。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发现,她在注意他。哪怕她装得再好,哪怕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但她注意到了他放在桌角的糖。
她没推开。
也没收下。
糖就那样放在桌角,安安静静的,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去的小猫。
韩砚桪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不敢再动。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急,慢慢来。她不推开,就已经比预想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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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艺赛的事,在他回来之前就已经定下了。
周夫子站在堂前,把赛事事宜说了一遍,书、画、诗、礼四项,优胜者的画作和诗文会被送进宫里,给后宫的娘娘们看。
“绘画一项最为看重才情,”周夫子的目光落在姜砚枝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姜砚枝平日丹青功底极佳,此次赛事,当全力以赴。”
姜砚枝站起来,微微行礼,声音不紧不慢的:“夫子过奖,弟子只是略通皮毛,定会好好备赛。”
韩砚桪坐在旁边,看着她从容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嫉妒。他以前可能会嫉妒,但三个月禁足好像把他心里的那些刺磨平了一些。
是羡慕。
干干净净的羡慕,像秋天早上的阳光,不烫人,只是暖。
他想起自己被关在西跨院的时候,百无聊赖,拿毛笔在纸上乱画,画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看不懂。小厮看了一眼,说:“世子,您画的这是……山?”
他说:“这是马。”
小厮沉默了。
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但姜砚枝不一样。她是真的会画,而且画得很好。他没见过她作画,但听同窗们说过,说她画的花鸟跟真的一样,画的人物像要从纸上走出来。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画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也像读书的时候一样,腰背挺得笔直,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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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事那天,蒙学馆的正殿被布置得不像学堂了。
四壁挂了素色的帷幔,案几上摆了花瓶,插着几枝桂子和菊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各世家的长辈们坐在两侧,穿着正式的锦袍华服,神情或期待或淡然,偶尔交头接耳几句。
孩童们各自落座,面前铺着宣纸,摆着笔墨颜料。
姜砚枝坐在绘画席的第一排。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一层淡青色的纱,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素净得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韩砚桪坐在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她。
他不参赛。他什么都不会。书法写得歪歪扭扭,画画连小鸡都画不像,诗就更不用说了,他连《三字经》都背不全。他只是来看的。
来看她。
比赛开始了。
姜砚枝没有急着动笔。
她先研墨。墨锭在砚台上慢慢转圈,水一点点变黑,浓淡她都要自己把控。她研得很慢,很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她铺开宣纸,用镇纸压住四角。宣纸是上等的澄心纸,细腻光滑,微微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她拿起狼毫笔,蘸了墨,悬腕停了一会儿。
韩砚桪在后面看着,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别人都已经开始画了,有的画牡丹,有的画山水,有的画小猫小狗,笔触或生涩或流畅,但都在动。
只有姜砚枝不动。
她闭了一下眼睛。
睫毛落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然后她睁开眼,落笔。
第一笔落下的时候,韩砚桪不知道她在画什么。那只是一道弯弯的弧线,从纸的中间偏左的位置起笔,向右上方延伸,笔锋时而重时而轻,像风吹过沙丘留下的痕迹。
但随着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落下去,轮廓渐渐清晰了。
是凤凰。
韩砚桪的心跳忽然快了。
他没见过凤凰。那东西只在书里、画里、传说里。但当姜砚枝笔下的轮廓渐渐成型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凤凰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身姿雍容,不怒自威。羽翼层层叠叠,每一片羽毛都不一样,有的像云,有的像水,有的像火焰。尾羽最长的那一根,从凤凰的尾部一直延伸到纸的边缘,弧度优美得像天上的银河。
姜砚枝画得很专注。
她的眉眼低垂着,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像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嘴唇轻轻抿着,偶尔松开一下,又抿起来。握笔的手指纤细白净,指尖有一点点墨渍,她没注意到。
韩砚桪在后面看得入了神。
他不记得自己看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宣纸,和宣纸前那个安安静静画画的人。
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大了。
不是吵闹,是惊叹。
“天哪,你们快看姜砚枝的画……”
“那是凤凰吗?画得也太像了吧!”
“不是像,是跟真的一样!”
“你看那羽毛,一层一层的,怎么画出来的啊……”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笔,围了过来。连隔壁书法席的几个孩子都跑过来了,踮着脚尖往里看。
周夫子走过来,站在姜砚枝身后,看了一眼,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怕自己的呼吸会吹散了纸上的墨迹。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了。一个教了四十年书的老儒士,被一幅六岁孩童的画作,看得红了眼眶。
姜砚枝画完了凤凰的轮廓,开始画百鸟。
仙鹤站在凤凰的左侧,长颈微曲,像是在行礼。孔雀在右侧开屏,尾羽上的眼斑被她用淡彩一笔一笔点染出来,像一颗颗小小的宝石。喜鹊、黄莺、画眉、鸳鸯……每一只鸟都不一样,每一只鸟都有自己的姿态,有的展翅,有的低头,有的啼鸣,有的梳理羽毛。
它们都朝着凤凰的方向。
百鸟朝凤。
韩砚桪站在人群的最外面,挤不进去。
他个子不算矮,但前面站了好几个高个子的同窗,把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踮起脚尖,从两个人的肩膀缝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姜砚枝的头顶和一小截宣纸的边缘。
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听见周围的人在夸她。
“这画工,放在整个国子监都是头一份。”
“姜将军的女儿,果然不凡。”
“才六岁啊,六岁能画出这样的画,将来还得了?”
每一句夸奖都像针一样扎在韩砚桪心上——不是疼的那种扎,是痒痒的、热热的、说不出来的那种扎。好像夸的是他自己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拉着她爬树,把她害得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胳膊划伤了,哭着骂他“都怪你”。
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蠢的人。
现在他还是这么觉得。
但她不一样了。她站在光亮里,被所有人看着,被所有人夸着,像一颗发光的珠子,谁都看得见她的好。
而他站在人群外面,连靠近都做不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打过弹弓,掏过鸟窝,摔过花瓶,撕过书页,什么坏事都干过,就是没拿稳过毛笔。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不是笑自己。是笑命运。
为什么把她放在他旁边?为什么让他看见她有多好?为什么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他拼了命也够不着的?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住了那包桂花糖。
糖还在。油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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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的时候,姜砚枝的百鸟朝凤图被周夫子亲手捧起来,在殿内展示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看那幅画。
没有人看姜砚枝。
但韩砚桪在看。
他在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她垂着眼不好意思的样子,看她被赵婉清拉着胳膊、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的样子。
他想走过去,把那包桂花糖递给她,说一句“恭喜你”。
但他没动。
他怕自己一走过去,她脸上的笑就没了。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把那包糖又塞了回去。
下次吧。他跟自己说。
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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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姜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皇后的赏赐比消息来得还快。两匹蜀锦,一套上等的湖笔端砚,四盒宫廷的糕点,还有一封皇后的亲笔信,夸姜砚枝“才思灵秀,笔意不凡”。
姜夫人接过赏赐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没见过好东西。姜府什么好东西没有?是因为这份赏赐来自皇后,是荣耀,是体面,是满京城的夫人们都要高看她一眼的东西。
她拉着姜砚枝的手,眼眶红红的:“好孩子,娘为你骄傲。”
姜砚枝被母亲拉着手,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是高兴的。但不是那种“我终于赢了”的高兴,是一种“我的画被人喜欢了”的高兴,更简单,更轻快,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层细细的涟漪。
晚上她坐在灯下,把皇后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说:“百鸟朝凤,立意端庄,气韵生动,非寻常孩童所能为。”
她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一个雕花的小木匣里。
然后她看见了桌角那包桂花糖。
她愣了一瞬。
那是韩砚桪放的。赛事那天早上,她进学堂的时候,那包糖就已经在桌角了。她看了一眼,没动,也没问。她以为是韩砚桪放的,但不能确定,因为那包糖用油纸包着,上面什么字都没写。
她拿起来,解开绳子,打开油纸。
里面是八块桂花糖,每块都用糯米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糖是淡黄色的,半透明,能看见里面嵌着的桂花花瓣。
她拿起一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很香。不是那种甜腻的香,是桂花的、清清爽爽的香。
她犹豫了一下,剥开糯米纸,放进嘴里。
甜。
不是很甜,刚刚好。桂花的花瓣在舌尖化开,有一点点涩,但很快就被甜味盖过去了。
她含着糖,坐在灯下,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把油纸重新包好,系上绳子,放进了书袋里。
不是扔了。
是收起来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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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王府,同一个晚上。
韩砚桪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小厮端了晚饭进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世子,姜姑娘的画被皇后娘娘看中了,赏了好多东西呢。”
“我知道。”韩砚桪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您不开心啊?”
“开心。”
小厮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话,只好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韩砚桪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几枝兰草,是母妃让人绣的。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帐子上绣的是什么,今天忽然注意到了,因为那兰草画得不错——当然,没有姜砚枝画得好。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没弯。
她那么厉害,被皇后夸了,被所有人夸了。
而他,连一句“恭喜”都不敢跟她说。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颗干瘪的桐花籽,捏了捏,又放了回去。
“下次吧。”他小声说。
“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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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蒙学馆。
姜砚枝走进学堂的时候,韩砚桪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桌面上摆着书本,整整齐齐的,跟他以前那个乱七八糟的桌面判若两人。他甚至把毛笔都洗干净了,一支一支挂在笔山上,笔尖朝下,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士兵。
姜砚枝看了他的桌面一眼,没说话,坐下来,把书袋放好。
那包桂花糖还在她的书袋里。她没拿出来,也没还给韩砚桪。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韩砚桪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那个……恭喜你。”
姜砚枝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画被皇后娘娘看中了,”他说,“恭喜你。”
他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说话总是很大声,很冲,像扔石头,一块一块往人身上砸。现在他的声音是软的,像往水里扔小石子,轻轻的,只起一点点涟漪。
姜砚枝没有转头看他。
但她说了两个字。
“谢谢。”
就两个字。
韩砚桪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已经飘下来了,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地上。
他的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姜砚枝低着头,假装在看《论语》。
但她的耳朵尖,也有一点红。
很淡,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坐在她旁边,根本看不出来。
韩砚桪看见了。
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把那包新的桂花糖——昨晚让小厮去买的,今天早上偷偷放进书袋里的——悄悄地、慢慢地,又推到了她的桌角。
这一次,姜砚枝没有让它放一整天。
她伸手,拿起来,放进了书袋里。
韩砚桪看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的,像金色的蝴蝶。
秋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