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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暮夏的 ...


  •   暮夏的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了。

      姜砚枝坐在石桌前,把纱布从膝盖上一圈圈解下来。最后几层粘在伤口上,揭的时候有点疼,她咬了咬嘴唇,慢慢撕开。底下的皮肤是新长出来的,粉粉的,还带着几道浅浅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过。

      她伸手按了按,不疼了。

      “姑娘,大夫说可以正常行走了,只是头几日别跑别跳,慢慢养着就行。”春桃在旁边收拾纱布,嘴里絮絮叨叨,“这几日您可闷坏了吧?明儿就能去学堂了。”

      姜砚枝“嗯”了一声,把裙摆放下来,遮住膝盖。

      她没觉得闷。

      这几日不去学堂,周夫子遣人送了课业来,她每日坐在槐树下抄书、温课,日子过得比在学堂还自在。没有人在旁边戳她胳膊,没有人往她书上甩墨汁,没有人吃饭的时候把不吃的青菜夹到她碗里。

      安静得像一潭水。

      她低头翻开《论语》,指尖划过书页,停在了“学而时习之”那一章。她忽然想起,韩砚桪每次读到这一句,都会把“习”字念成“席”,周夫子纠正了他不下十遍,他还是错。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反应。

      然后她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第三日的时候,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

      晨起梳洗完毕,她像往常一样走到院子里,抬头往东边望了一眼——那是蒙学馆的方向,虽然隔着好几条街,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目光还是在那片灰蒙蒙的屋顶上方停了一瞬。

      她在想,今天韩砚桪会不会又迟到了。

      然后她反应过来,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整理袖口,耳朵尖有点热。

      不是因为他。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习惯了每天早上有个讨厌的人在旁边吵吵闹闹,忽然没了,就像住在城门口的人忽然听不到车马声了,不是想念,就是不习惯。

      对,就是不习惯。

      她把这件小事压进心底,像把一颗不听话的珠子塞进荷包里,系紧了口,不让它再滚出来。

      ---

      淮王府西跨院,韩砚桪趴在软榻上,已经三天没有出过这个院子了。

      后背的伤好了大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趴在床上的时候还是不太敢翻身。小厮每天来给他上药,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沙沙的疼,他咬着枕头不吭声,但眼眶会红一下。

      不是疼的。

      是闷的。

      院子不大,一堵灰墙,一棵石榴树,一张石桌,两把石凳。他能活动的范围就这么大,往左走是墙,往右走还是墙,往前走是锁着的院门,往后走是紧闭的后窗。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这个院子小。

      因为以前他从来没被关在这里超过一天。

      第一天他砸了三个花瓶,把《礼记》撕了两页,冲着门口吼了四遍“我要见父王”。没人理他。送饭的小厮把食盒从门缝里递进来,像喂狗一样,放下就跑。

      第二天他没力气闹了,趴在榻上发呆,从早上发到晚上。他数了石榴树上的果子,一共十一个,有三个已经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彤彤的石榴籽。他想摘一个尝尝,但够不着。

      第三天,他开始想姜砚枝。

      这个念头像一根草,从脑子里的某个缝隙里钻出来,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后来越长越大,越长越密,把他整个脑袋都塞满了。

      他想她坐在学堂里的样子。腰背挺得笔直,裙摆一丝不乱,头发上那两颗小珍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翻书的时候,指尖会轻轻在页脚停一下,然后再翻过去,像是在确认这一页看完了。

      他想她生气的时候,眉毛会先皱一下,然后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他想她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眼泪落在他的衣襟上,一滴一滴的,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还想她说“都怪你”的时候,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硬邦邦的,像一根脆生生的萝卜,咬下去咔嚓响。

      他趴在枕头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她肯定更讨厌我了。”

      被子把声音吞掉了,没有人听见。

      ---

      第四天,姜府的下人往淮王府送了一份谢礼。

      这是规矩。姜砚枝在淮王府世子的“陪同”下受伤,不管起因如何,姜府都要送一份谢礼,谢淮王府“及时救治、送回府中”的情分。礼单是姜夫人拟的,四色点心,两匹蜀锦,一封书信,客气周到,滴水不漏。

      消息传到西跨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韩砚桪正在吃晚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碟酱牛肉。禁足期间的伙食比平时差远了,但他今天胃口还行,吃了大半碗。

      小厮端着空碗出去,回来的时候多嘴说了一句:“世子,姜府今儿送了谢礼来。”

      韩砚桪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什么谢礼?谁送的?姜砚枝来了吗?”他一骨碌从榻上翻起来,扯到了后背的伤,疼得“嘶”了一声,但顾不上,一把抓住小厮的袖子,“她人呢?”

      小厮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来,是姜府的下人来的,说是姜夫人备的礼,姜姑娘没来……”

      韩砚桪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重新趴回榻上,脸朝着墙,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厮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悄悄退出去,忽然听见被子里传出一句:“她伤好了吗?”

      小厮一愣,反应过来是在问他,赶紧说:“听姜府的下人说,姜姑娘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走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被子里又传出一句,更小声的:“那她……有没有问起我?”

      小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姜府的下人来送谢礼,从头到尾只说了客套话,一句多余的都没有,更没有提到“韩世子”三个字。小厮不傻,他听得出来,姜府的人刻意绕过了韩砚桪,好像这件事跟他们家姑娘受伤没有半点关系一样。

      但他不敢这么说。

      “这个……小的没注意听,兴许问了,兴许没问……”小厮含糊地应付过去,“世子您别多想,先把伤养好,等禁足解了,您亲自去姜府看看不就知道了?”

      韩砚桪没再说话。

      小厮端着空碗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暗下来了,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黑。韩砚桪趴在榻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小片。

      他没有哭出声,但枕头知道。

      ---

      第五天,姜砚枝拆了纱布,准备第二天回蒙学馆。

      晚上她坐在灯下收拾书袋,把书本一本本放进去,又拿出来,再放进去,再拿出来。春桃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我在检查有没有漏的。”姜砚枝说。

      其实她检查过了,三遍了。

      她只是在想事情。

      明天去学堂,旁边的位置是空的。韩砚桪被禁足三个月,那个位置要空三个月。

      她不知道这个空位会让她更安心,还是更不习惯。

      她想起前几日在院子里抄书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槐树上有鸟叫,墙外有孩童的笑声,远处有货郎的叫卖声,但没有那个烦人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说“喂,姜砚枝,你在看什么”。

      她本以为会很开心。

      确实是开心的。

      但开心的同时,好像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像嗓子里卡了一根很小的刺,不疼,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把书袋系好,放在桌角,吹了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树下,韩砚桪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她当时觉得他在胡说八道,瞪了他一眼就转过去了。

      但现在想起来,他说话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说话总是很大声,很嚣张,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但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姜砚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睡觉。”她在被子里对自己说。

      ---

      第六天,蒙学馆。

      姜砚枝走进学堂的时候,好几个同窗围上来问她的伤。

      赵婉清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说“瘦了瘦了”;小胖子李元启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膝盖,说“疤都没了,好得真快”;连平时不怎么跟她说话的几个小娘子都跑过来,问她疼不疼,问她有没有吃好吃的补身体。

      姜砚枝一一应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温温柔柔的,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

      旁边的桌子空了。

      书本收走了,笔墨收走了,连那张“韩砚桪到此一游”的刻痕都被擦过了,只留下一片浅浅的刮痕。桌面擦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

      姜砚枝看了那个空位一眼,坐下来,把书袋放好,拿出书本,整整齐齐摆在桌角。

      她翻开《论语》,指尖停在“学而时习之”那一页。

      “习”字写得很清楚。

      她忽然想知道,韩砚桪有没有把“习”字的读音改过来。

      然后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像按一只冒出水面的瓢,使劲按,按到水底。

      上课了。周夫子走进来,目光扫过学堂,在那个空位上停了一瞬,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开始讲课。

      姜砚枝听得很认真。

      她发现,没有人在旁边戳她胳膊的时候,她可以听得更专注。没有人往她书上甩墨汁的时候,她的书可以一直干干净净。没有人跟她抢着回答问题的时候,她可以慢慢想,慢慢说,不用急。

      一切都很完美。

      她应该开心的。

      她确实开心的。

      只是周夫子讲到“有朋自远方来”的时候,她忽然想到,韩砚桪每次听到这一句,都会小声说一句:“朋来了有什么用,又不是肉朋。”

      那是他编的笑话,很冷,不好笑,但每次说完自己都会笑。

      她当时觉得他很幼稚。

      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他很幼稚。

      但她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了一下水,涟漪还没散开,就飞走了。

      没有人看见。

      ---

      淮王府西跨院,同一个时辰。

      韩砚桪趴在软榻上,面前摊着一本《礼记》,手里攥着毛笔,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小厮进来收碗的时候,看见世子爷正对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发呆,眼睛一眨不眨的,像个木头人。

      “世子,您今天的《礼记》抄完了吗?王爷说今晚要查。”

      韩砚桪没反应。

      “世子?”

      “嗯?”韩砚桪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空白的纸,又看了一眼小厮,“你说什么?”

      “《礼记》……王爷要查……”

      “哦。”韩砚桪低头,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礼”字,然后停了,毛笔悬在半空中,墨汁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世子,墨滴到纸上了。”

      “我知道。”韩砚桪把毛笔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你跟父王说,我今天后背疼,写不了。”

      小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端着空碗退出去,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多说了一句:“世子,姜姑娘今天应该回学堂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韩砚桪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她……一个人坐?”

      “应该是的。”

      又是一阵安静。

      “知道了。你出去吧。”

      门关上了。

      韩砚桪趴在榻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忽然很想去看一眼。

      就看一眼。不看她的脸,就看她的背影,看她坐在那里读书的样子,腰背挺得笔直,头发上的珍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但他出不去。

      他把枕头攥得皱巴巴的,牙齿咬着被角,眼眶又红了。

      这次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忽然很害怕。

      不是怕父王,不是怕禁足,不是怕藤条。

      是怕等三个月以后,他回去的时候,姜砚枝旁边的位置,已经坐了别人。

      ---

      那天夜里,姜砚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棵梧桐树上,坐在枝桠间,风吹过来,桐花往下落。韩砚桪在下面仰着头看她,桃花眼弯弯的,嘴角挂着笑,冲她喊:“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她想瞪他,但嘴不听话,弯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树枝断了。

      她往下坠。

      但这次她没有摔在地上。

      她落在了一个怀里,很硬,骨头硌得她生疼,还有一股龙涎香的味道,混着汗味。

      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别怕,我接着你呢。”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很轻。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声音,在梦里听起来,好像没那么讨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梦都是反的。”她在被子里小声说,“对,梦都是反的。”

      ---

      第二天早上,春桃来伺候梳洗的时候,发现姑娘的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姑娘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梦。”姜砚枝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梦呀?”

      “不记得了。”

      春桃没再多问,手脚麻利地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说:“今日学堂要考《论语》呢,姑娘肯定能拿第一。”

      姜砚枝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轻轻“嗯”了一声。

      铜镜里的少女眉目清秀,杏眼清澈,嘴角平平静静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她自己知道。

      她今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想《论语》背得怎么样了。

      是想那个声音。

      “别怕,我接着你呢。”

      她把这两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像赶一只不请自来的麻雀。

      麻雀飞走了,但过了一会儿,又飞回来了。

      她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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