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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初夏的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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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不凉快,反倒黏糊糊的,像有人拿块湿帕子往脸上捂。
梧桐树上的蝉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韩砚桪数过了,从晨读到现在,那只蝉已经叫了三百多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烦人。
其实烦人的不是蝉。
他斜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盯着窗外的梧桐叶,余光却全在右边。
姜砚枝坐得笔直,脊背像根尺子量过的,浅碧色的襦裙纹丝不动。她手里捧着书,杏眼专注地望着周夫子,时不时轻轻点头,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韩砚桪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今天鬓边换了一对珠花,不是之前那两颗珍珠了,是淡粉色的,像是桃花瓣做的,衬着她白净的脸,怪好看的。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看窗外。
心跳快了一拍,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尤其不能让姜砚枝看出来。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用那种“你这个人怎么回事”的眼神看他,像看一只趴在桌上的苍蝇。
周夫子在讲《论语》,声音像老和尚念经,平铺直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韩砚桪听了半天,只听进去三个字——“学”“而”“时”,后面的全被蝉鸣盖过去了,就算没盖过去他也听不进去。
他坐不住了。
腿开始抖,椅子腿轻轻磕在地上,发出极细微的“笃笃”声。他用指尖敲桌面,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敲了三遍,姜砚枝纹丝不动。
他又拿毛笔在纸上画小人,画了一个圆圆脸、两个小发髻的小人,看着有点像姜砚枝,又不太像。他在旁边写了“姜”字,想了想,涂掉了,又想了想,在底下画了一只乌龟。
不对,上次她在他袖子上画的那只乌龟比他画的好看。
他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桌洞里。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偷偷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姜砚枝的胳膊。
戳了一下,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
姜砚枝的身子顿了顿,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的小猫,但她没转头,只是微微蹙起眉头,嘴唇几乎没动地挤出几个字:“韩砚桪,夫子讲课呢。”
声音冷冰冰的,像冬天里从瓦片上刮下来的霜。
韩砚桪早就习惯了这种语气,非但不觉得难受,反倒觉得她说话的样子怪好看的。他凑近了一点,压着嗓子说:“喂,姜砚枝,你不觉得闷吗?这课有什么好听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姜砚枝没理他。
他又凑近了一点,这次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像是什么花香,淡淡的,挺好闻的。他说:“咱们出去玩吧,后院那棵大梧桐,结了好多桐花,还有鸟窝。我带你爬树去。”
姜砚枝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是不是有病。
“不去。”她说,然后转回去了。
韩砚桪不气馁。他从桌洞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展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他把纸包推到姜砚枝的桌角,小声说:“你跟我去,这糕给你。御膳房做的,可好吃了。”
姜砚枝低头看了一眼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韩砚桪。
她确实有点饿了。早上出门急,没吃几口东西,这会儿闻着桂花糕的甜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她知道韩砚桪听见了,因为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但她还是没伸手拿。
“你自己吃吧。”她说,“我要听课。”
韩砚桪把桂花糕又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拿着嘛,我不收你钱。”
姜砚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她压低声音说:“韩砚桪,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上一节课?就一节课?”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韩砚桪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不是生气,是那种“我真的快被你烦死了”的无奈。
他忽然有点心虚。
他想说“我就是想跟你玩”,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觉得说出来怪丢人的。一个堂堂淮王府世子,说想跟一个小丫头玩,传出去多没面子。
所以他换了个说法:“我就是觉得你整天读书太没意思了,跟个老先生似的。你就不想出去看看?后院那棵梧桐树可大了,树梢上有个鸟窝,我前天看见里面有小鸟,刚孵出来的,毛茸茸的,可好看了。”
姜砚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确实有点好奇。她从来没爬过树,从来没掏过鸟窝,从来没做过任何一个“顽皮”的事。小时候在北境,军营里那些将官的孩子都在外面疯跑,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帐子里读书写字,因为她爹说“你是将军的女儿,要知礼守节,不能像那些野孩子一样”。
她有时候会想,爬树到底是什么感觉?站在高处往下看,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她按下去了。
“不去。”她说。
韩砚桪看她态度有点松动,立刻趁热打铁:“就一会儿,保证不耽误你听课。你看,现在才讲到第三章,我们出去玩一刻钟就回来,回来的时候说不定才讲到第四章,你什么都不会错过。”
这是什么歪理?姜砚枝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她忍住了,嘴角没动。
“不去。”
韩砚桪伸手去拽她的袖子。这次他用的力气不大,但很执着,拽着就不松手了,像一块牛皮糖粘在她袖口上。
“走嘛走嘛,就试一下。你要是觉得不好玩,我以后再也不找你玩了,行不行?”
姜砚枝低头看着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尖有一点墨渍,没洗干净。她想把他的手甩开,但他攥得紧,又不敢太用力,怕把袖子扯破了——这条裙子是母亲从北境寄回来的,她很喜欢。
“你松手。”她说。
“你先答应我。”他说。
“韩砚桪!”
“姜砚枝!”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前排的小胖子李元启偷偷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了。
周夫子这时候正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磕在木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韩砚桪看准了这个时机,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姜砚枝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你——!”
姜砚枝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拉着往后门跑。她另一只手想去抓桌子,但只碰到了桌角,指尖划过桌面,把摆得整整齐齐的毛笔碰歪了,砚台里的墨汁晃了晃,洒出来一小摊。
她连书袋都没来得及拿。
韩砚桪拉着她跑出后门,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就到了后院。
梧桐树就站在院子中央。
比韩砚桪说的还要大。树干粗得一个孩子抱不住,树皮是深灰色的,裂着一条条深深的纹路。枝叶铺开好大一片,把头顶的天都遮住了,只漏下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金子。淡紫色的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掉,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花毯上。
鸟窝在树梢上,三个,一大两小,最大的那个里面传来细细的“啾啾”声。
姜砚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忘了生气。
她确实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北境的树都是矮矮的、歪歪扭扭的,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不像这棵梧桐,长得这么高、这么舒展,像一个撑开的大伞。
“好看吧?”韩砚桪站在她旁边,有点得意,“我说了你不来会后悔的。”
姜砚枝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谁说我来了?是你把我拽来的。”
“反正都来了。”韩砚桪指了指树上一个低矮的枝桠,那枝桠离地面也就一人多高,粗粗的,看着挺结实,“你爬上去试试,就爬到这里就行,能看见整个后院。”
“我不爬。”姜砚枝往后退了一步。
“怕什么,我在底下接着你。”
“我不爬。”
“你就试试嘛。”韩砚桪走到树下,两只手抓住那个枝桠,脚一蹬,轻轻松松就翻上去了,骑在树枝上,低头看着她,“你看,多简单。你手伸上来,我拉你。”
姜砚枝咬着嘴唇,站在树下没动。
她心里在打架。
一边说“这是违礼的事,你是将军的女儿,不能做这种事”,另一边说“就试一次,反正都来了,也没人看见”。
韩砚桪看她犹豫,又说:“你就踩那个树疙瘩,对,就是那个,手抓住上面那根枝子,我拉你,一使劲就上来了。”
姜砚枝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裙摆拢了拢,塞进腰带里——这个动作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话,裙子怎么能塞进腰带呢?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伸手抓住韩砚桪伸下来的手,另一只手攀住树干,脚蹬着树皮上的凸起,使劲往上爬。
韩砚桪在上面使劲拉她。
两个人合力,她终于爬上了那个低矮的枝桠,坐在韩砚桪旁边,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手心全是汗。
“看吧,我就说你可以的。”韩砚桪笑着说,桃花眼弯弯的,满是得意。
姜砚枝没理他,她在看四周。
从树上往下看,确实不一样。整个后院都在脚底下,青砖小路弯弯曲曲的,池塘里的水映着天光,亮闪闪的。墙外是槐安街,能看到行人的头顶和轿子的顶盖。远处的国子监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风吹过来,比地面上凉快多了,带着桐花的香味,还有一点点青草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那边,”韩砚桪指着树梢上的鸟窝,“那个最大的里面有三只小鸟,我前天看见的,还没长毛呢,粉红色的,可丑了。”
姜砚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鸟窝离得有点远,看不太清楚,但她确实听到了“啾啾”的声音,细细的,嫩嫩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韩砚桪看见了。
他心里“咚”的一声,像有人在胸口敲了一下。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他说。
姜砚枝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转过头瞪他:“你少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真的。你平时老板着脸,像个老太太。”
“韩砚桪!”
“好好好,我不说了。”他笑着举起双手投降,身子往后仰了仰,树枝跟着晃了一下。
姜砚枝赶紧抓住旁边的枝子:“你别晃!”
“怕什么,这树枝粗着呢,十个你都撑得住。”
话音刚落,他屁股底下那根树枝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咔嚓。”
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韩砚桪的笑僵在脸上。
姜砚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别动,”韩砚桪低声说,声音忽然变得很紧,“你慢慢往主干那边挪,慢一点——”
“咔嚓嚓——”
他没说完。
树枝从中间断了。
姜砚枝觉得自己往下坠的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变慢了。她看到韩砚桪的脸在眼前放大,看到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到他伸出手来抓她,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什么,但她听不见声音。
然后她摔进了一个怀里。
很硬,骨头硌得她生疼,还有一股龙涎香的味道,混着汗味。
“嘭”的一声,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韩砚桪在底下。
姜砚枝趴在他身上,膝盖磕在青石地上,擦破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胳膊上也被树枝划了几道,渗出血珠。她疼得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不是想哭,是疼的,控制不住。
“砚枝!你怎么样?”韩砚桪的声音从她身下传上来,带着哭腔,“你哪疼?让我看看!”
姜砚枝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浅碧色的裙子上洇出了一小片红,纱布是没裹的,直接能看到擦破的皮,沙子和树皮碎屑嵌在伤口里,看着就疼。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裙子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韩砚桪也坐起来了,后背疼得他直吸气,但他顾不上,凑过来看姜砚枝的膝盖,一看就慌了:“出血了……你等着,我去找大夫,我这就去——”
“你别碰我!”姜砚枝一把推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很硬,“都怪你!我说了不爬树,你非要拉我来!我说了我不爬,你非要我爬!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韩砚桪被她推得往后一仰,后背又磕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吭声。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看着姜砚枝哭,看着她膝盖上的血,看着她胳膊上的红痕。
他的眼眶也红了。
不是疼的。
是悔的。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我的错。我不该拉你来,不该让你爬树……对不起。”
姜砚枝没看他,低着头,用手背擦眼泪,擦了一下,又流出来了,擦不干净。
韩砚桪想伸手帮她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怕她又说“你别碰我”。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梧桐树下,一个哭,一个红着眼眶,谁都没说话。
桐花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的,落在姜砚枝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韩砚桪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片淡紫色的花瓣,忽然觉得,他怎么总是把事情搞砸。
他只是想跟她玩,想让她笑一下,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后来周夫子来了,淮王府和姜府的下人也来了。
姜砚枝被扶上轿撵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韩砚桪。
他没敢抬头。
他站在周夫子身后,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草,锦袍上沾满了灰和树叶,袖口还破了一个口子,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姜砚枝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轿帘,什么都没说。
那个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原谅。
只有“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和“我再也不想跟你扯上关系”的决绝。
韩砚桪站在原地,看着轿撵越走越远,消失在槐安街的拐角。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砚枝,”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淮王府的庭院里,藤条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响了十几下。
韩砚桪趴在床上,后背的伤口跟被子的布料粘在一起,翻身的时候撕得生疼。小厮给他上药,药粉撒在伤口上,他疼得直吸气,但一声没哭。
“世子,您忍忍,快好了。”小厮手都在抖。
韩砚桪趴在枕头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你去姜府打听打听,姜姑娘的伤怎么样了。”
小厮愣了一下:“世子,您都这样了,还惦记人家呢?”
“让你去你就去。”韩砚桪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有点含糊,像是在忍着什么。
小厮叹了口气,放下药瓶,出去了。
韩砚桪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想起来了,是今天那包桂花糕的味道。他本来想给她的,她没要,后来跑出去的时候,纸包留在桌上了,不知道是被收走了还是被风吹掉了。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后背疼。
是因为他想起姜砚枝坐在树上,嘴角弯了一下,就一下,特别好看。
然后他就把这件事搞砸了。
姜府那边,姜砚枝的膝盖上了药,裹了厚厚的纱布,躺在床上不能乱动。
她娘坐在床边,一边给她掖被角一边叹气:“你说你,怎么就跟那个混世魔王搅到一块儿去了?你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急死。”
“我没跟他搅到一块儿,”姜砚枝说,“是他把我拽去的。”
“那你就跟他去了?”
姜砚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想起自己坐在树上的那一刻,风吹过来,桐花往下落,整个院子都在脚下,很好看。
她以前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风景。
但她不会承认的。
“我以后离他远一点。”她说。
她娘点了点头:“就该这样。那个孩子,淮王府都管不住他,你少跟他来往。”
姜砚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可她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一个声音。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尖红了一点。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生气。
对,就是生气。
她用力地想着韩砚桪有多讨厌、多烦人、多不讲道理,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压得很深。
深到她以为自己真的忘了。
那天夜里,槐安街两头的两座府邸里,两个小孩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想着同一个下午发生的事。
一个在想:他怎么总是这么讨厌。
一个在想:她肯定更讨厌我了。
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就像有些事,开始了,就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