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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金秋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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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九月的京都,像是被人泼了一桶红漆。
从城门口到皇宫,沿街的槐树都缠了红绸,每隔几步就挂一盏大红灯笼,风吹过来,穗子晃来晃去,晃得人眼花。沿街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大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年轻姑娘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卖糖葫芦的小贩趁机把价格翻了一倍,照样有人买。
太子大婚,十年难遇。
姜砚枝坐在轿子里,透过纱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她的头被那支赤金衔珠簪坠得有点沉——母亲非要她戴这支,说是“太子大婚,不能太素净”。她拗不过,只好戴了,但一路上都在担心簪子会不会从发髻上掉下来。
“姑娘,到了。”春桃在外面掀开轿帘。
姜砚枝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东宫的大门。朱红色的门扉敞开着,两侧站着穿甲胄的侍卫,纹丝不动,像两排泥塑。往里望去,殿宇重重,人声隐隐,从里面飘出来的熏香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她拢了拢披风,跟着姜夫人往里走。
东宫今天跟往常不一样。平日里的东宫是庄严肃穆的,像一本合上的书。今天这本书被翻开了,里面塞满了花花绿绿的书签——珠翠、锦缎、金钗、玉镯,满坑满谷的贵女们聚在一起,像一盒被打翻了的胭脂。
姜砚枝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发现沈清婉还没来。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味淡,不错。
“砚枝!”
说曹操曹操到。沈清婉从人群里挤过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比平时精致,脸上还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她坐到姜砚枝旁边,气还没喘匀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猜我刚才在门口看见谁了?”
“谁?”
“梁玉徽!镇边侯的女儿!她穿了一身酒红色的骑装,站在那些穿裙子的贵女中间,一眼就看到了,特别显眼!”沈清婉的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花念安,江南来的那个,长得真好看,说话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姜砚枝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我就是好奇嘛。西北和江南的人,咱们平时又见不着。”
姜砚枝没接话。她确实对那两个人没什么好奇心,但沈清婉高兴,她就听着。
过了一会儿,梁玉徽和花念安果然被皇后召到前面去说话了。姜砚枝远远看了一眼——梁玉徽的身板确实跟京中贵女不一样,走路带风,腰背挺得比男儿还直;花念安则相反,走路像踩着云,轻飘飘的,裙摆都不怎么晃动。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画里的两处景,一处是西北的戈壁落日,一处是江南的烟雨小桥。
“好看吗?”沈清婉问她。
“嗯,都好看。”姜砚枝说完,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是真觉得都好看。但也仅此而已。就像看一幅画,觉得好看,然后放下,不会想着带回家。
吉时到了。
礼乐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大殿都安静了。钟、鼓、编钟、笙、箫,各种乐器同时奏响,声音浑厚又清越,像一层看不见的浪,从殿内涌向殿外,把所有人的声音都吞没了。
太子韩景渊从东侧门走出来,一身大红冕服,金线绣的五爪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的,不快不慢,身姿挺拔,面色端肃,看不出喜怒。
温书瑶从正门进来,由喜娘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上大殿。九翟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风吹过风铃。大红翟衣拖在地上,足有一丈多长,两个侍女在后面捧着衣摆,小心翼翼地跟着。
她从姜砚枝面前走过的时候,姜砚枝看清了她的脸。
温书瑶化了妆,比平时浓,但很好看。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我知道自己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并且我愿意走下去”的笑。
姜砚枝忽然想起两年前在东街遇到温书瑶和太子的那个下午。太子买了一枝海棠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耳朵红得像那枝海棠的花瓣。
那个时候的温书瑶,是一个被人喜欢着的少女。
今天的温书瑶,是一个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女人。
姜砚枝说不清楚这两种身份之间有什么区别,但她觉得,温书瑶脸上的笑,跟两年前不一样了。
不是变好了或者变坏了。就是不一样了。
三拜礼成的时候,殿内外齐声高呼“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声音大得像打雷。姜砚枝跟着众人站起来,嘴里说着“恭喜”,心里却在想:她的脖子被那支赤金衔珠簪坠得有点酸了。
宴席开始后,皇后把姜砚枝、梁玉徽、花念安几个人叫到跟前说话。
姜砚枝走过去的时候,梁玉徽正在跟皇后讲西北的事。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小刀子在切菜,利落得很。
“……西北的风沙大,每年春天都要刮两个月,刮起来的时候天都是黄的,出门走一圈,回来一抖衣服,能抖下半斤沙子。”
皇后听得直笑:“那你们平日里都做什么消遣?”
“骑马,射箭,偶尔去戈壁上捡石头。那边有一种石头,风吹日晒久了,表面会有一层亮亮的东西,像上了一层釉,很好看。”
姜砚枝听着,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片黄沙漫天的大地上,一个穿劲装的少女骑着马飞驰而过,身后扬起一路烟尘。她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好像也不错。至少比坐在东宫的大殿里,戴着沉甸甸的簪子,听一群贵女聊哪家铺子的绸缎好,要痛快得多。
“姜小姐。”皇后的声音把她从想象中拉回来。
“臣女在。”姜砚枝微微垂首。
“你近来可还在作画?”皇后的语气很温和,像在跟自家晚辈说话,“当年那幅《百鸟朝凤》,本宫至今还挂在偏殿,每日都要看上一看。”
姜砚枝答道:“回娘娘,臣女一直在画。近日在画一幅《秋山访友图》,尚未完成。”
“画完了,拿来给本宫瞧瞧。”
“是。”
花念安在旁边轻声插了一句:“姜小姐的画名,我在江南就听说了。没想到今日不但见了人,还能有机会瞻仰画作,真是有福气。”
姜砚枝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花小姐过誉。”
她注意到花念安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捏着一方锦帕,帕子上绣着兰草,针脚细密,兰草的叶片用了几种不同的绿色,层次分明,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姜砚枝在心里默默赞了一句,但没有说出来。
她不喜欢在人前夸人。不是吝啬,是觉得夸了之后对方还要回夸,来回客套,累得慌。
从皇后那儿回来,姜砚枝刚坐下,沈清婉就凑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皇后娘娘对你真好!还惦记着你的画!”
“嗯。”姜砚枝端起茶盏。
“你怎么一点也不激动?”
“有什么好激动的?”
沈清婉看着她,叹了口气:“姜砚枝,你这个人,有时候真像个老太太。”
姜砚枝没理她,低头喝茶。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姜砚枝出去透了透气。
东宫的长廊比殿内安静多了。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把殿内的熏香味儿冲淡了不少。她站在廊柱旁边,把手炉抱在怀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不圆,弯弯的,像一瓣橘子挂在黑绒布上。
她看着月亮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月亮挺好看的,风挺舒服的,殿里的丝竹声远远传过来,像隔了一层纱。
然后她的余光瞥到廊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她没转头,但知道是谁。
韩砚桪。
她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也许从一开始就在,也许刚来。她没有刻意去看,但就是知道。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人在你身后点了一盏灯,你不回头也知道身后是亮的。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转身回了殿内。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也没有看他。
但他低声说了一句:“簪子歪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抬手摸了摸发髻,那支赤金衔珠簪确实歪了,往左边滑了一点。她把它扶正,继续往前走。
没有说谢谢。
但她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姜砚枝跟着姜夫人往外走,经过东宫门口的时候,看见梁玉徽和花念安正在道别。
“梁姐姐,改日我去找你说话。”花念安的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好,我在驿馆等你。”梁玉徽拍了拍她的肩膀,力气不轻,花念安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小步,但笑得很好看。
姜砚枝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虽然一个是西北的风沙,一个是江南的烟雨,但好像能成为朋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也许是因为沈清婉总说她“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会想:我是不是真的对人太冷淡了?
但她想了想,觉得也不是。她只是不擅长跟不熟的人热络。熟了之后,她其实……也还好吧?
她想起沈清婉第一次拉她的手的时候,她僵了一下,但没抽开。后来就习惯了。
有些事情,需要时间。
回府的路上,轿子又晃悠起来。姜砚枝靠在轿壁上,把那支赤金衔珠簪取下来,放在手心里。
簪子很沉,金灿灿的,上面嵌的红豆大小的宝石在灯笼的光里闪了一下。
她看着簪子,忽然想起韩砚桪说的那句话。
“簪子歪了。”
就这么四个字。没有多的话,没有趁机搭讪,没有像以前那样找各种理由跟她多说几句。
就是提醒她一下,然后就不说话了。
她把簪子用帕子包好,放进袖袋里。
袖袋里还有一包桂花糖,是出门前放的,本来想在路上吃,后来忘了。
她把糖拿出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她含着糖,靠着轿壁,闭上了眼睛。
轿子晃晃悠悠的,像一只摇篮。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在彻底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今天的月亮挺好看的。
弯弯的,像一瓣橘子。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就醒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惊讶。她怎么会想“他有没有看见月亮”这种事?他看没看见月亮,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把嘴里的糖咬碎了,咽下去,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再想月亮。
也没再想那个人。
但她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
小到她自己都不承认。
轿子继续往前走,穿过长安街,拐进槐安巷,停在了姜府门前。
春桃掀开轿帘:“姑娘,到了。”
姜砚枝睁开眼,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轿。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站在府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还在那里,弯弯的,像一瓣橘子。
她看了两秒钟,收回目光,走进了府门。
身后,灯笼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细细的,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影子不会说话。
但影子知道,她在看月亮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秋日。
太子大婚,四方来贺,满城欢腾。
而她记住的,只有廊下那句“簪子歪了”,和头顶那瓣橘子一样的月亮。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