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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暮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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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御花园的海棠花开得像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
姜砚枝坐在席位上,手里端着一盏温茶,看着不远处的花树发愣。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一片接一片,落在青石地上,落在御河的水面上,落在旁边桑知柚的发间。
桑知柚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短襦,头发梳成垂鬟分肖髻,鬓边别了一小支白玉兰。她大病初愈,脸色还带着一点苍白,但精神不错,一双眼睛亮亮的,像雨后洗过的琉璃。
“砚枝,你看那棵海棠,开得多好。”桑知柚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孩童般的欣喜。
“嗯。”姜砚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棵海棠确实开得好,花团锦簇,枝条都被压弯了。
“我病了一个多月,都没出过门,今天出来一看,花都开了。”桑知柚说着,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轻轻吹走了。
姜砚枝看着她吹花瓣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跟桑知柚不算很熟,只见过几次面。但今天坐在一起,她觉得这个人挺好的——不聒噪,不刻意,说话做事都轻轻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大病初愈的人,身上带着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不是虚弱,是那种“从病里走出来之后,看什么都觉得好看”的珍惜。
她忽然想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大病过。从小到大,连风寒都很少得。母亲说她是“有福气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福气。但她知道,能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喝一盏茶,看海棠花往下落,确实是一件很好的事。
不远处的花影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三皇子韩昭,一个是韩砚桪。
姜砚枝余光瞥到了韩砚桪的身影,但没转头去看。她现在已经能很自然地做到这件事了——看到他,知道他在,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心不慌,手不抖,茶照喝,花照看。
她觉得自己进步很大。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她每次“余光瞥到他”之后,喝的那口茶,会比平时慢一些。
含在嘴里,多停一会儿,再咽下去。
她自己没发现。
韩昭站在海棠树下,目光落在桑知柚身上,已经看了很久了。
他不敢过去。
他是三皇子。听起来身份尊贵,但在宫里,“三皇子”这三个字,不值什么钱。太子是嫡长,二皇子母妃得宠,四皇子年纪小讨喜,只有他,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母妃早逝,母族式微,在宫里像一株没人浇水的花,不死不活地长着。
他唯一的依仗是自己的才情。琴棋书画,样样拔尖,连太傅都说他是皇子中最有天赋的。但才情有什么用呢?在朝堂上,才情不如母族;在婚事上,才情不如封地。
他喜欢桑知柚。
喜欢很久了。
第一次见她是在去年的秋猎上,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骑装,骑着一匹小马,慢慢地跟在队伍后面。别人都在往前冲,只有她不急不慢的,偶尔低头跟马说几句话,像是在商量“你能不能走快一点,但也不要太快”。
他当时就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后来他打听了一下,知道她是桑家的嫡女,比他小三岁,身体不太好,经常生病。他偷偷留意了她很久,从秋猎到冬宴,从冬宴到春宴,每次她在的场合,他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飘。
但他从来不敢上前。
他怕。怕自己不够好,怕她看不上他,怕旁边的人看出他的心思,背地里笑话他“三皇子也配”。
“堂哥。”
韩砚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了。
韩昭慌忙把目光移开,耳尖红了一片:“我……我没看什么。”
韩砚桪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韩砚桪开口了:“桑小姐今天气色不错。之前听说她病了挺久,看来是好透了。”
韩昭“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你不过去打个招呼?”韩砚桪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韩昭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我过去干什么?我跟她又不熟。贸然上前,像什么样子。”
“不熟才要打招呼。熟了就不用打了。”
韩昭被噎了一下,没接话。
韩砚桪看着他攥紧袍角的手指,指节都泛白了。他知道这个堂哥的毛病——不是不想,是不敢。从小到大,韩昭做什么事都缩手缩脚的,生怕被人笑话。明明琴弹得比所有人都好,别人夸他,他说“只是随便弹弹”;明明字写得比所有人都好,别人求他的字,他说“拿不出手”。
不是谦虚。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够好。
韩砚桪以前不太理解这种心态。他是淮王府世子,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天不怕地不怕,连他父王都管不住他。但后来他慢慢明白了,不是每个人都有他这样的底气。韩昭没有母妃撑腰,没有母族依仗,在宫里活了十八年,全靠自己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他的自卑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一天一天、一件一件、一句一句地磨出来的。
韩砚桪想了想,说:“堂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桑小姐。但你想过没有,桑小姐可能也觉得她自己配不上你呢?”
韩昭愣了一下。
“她是桑家的嫡女,父兄都在朝为官,家世不差。但你的身份是三皇子,再怎么……”韩砚桪斟酌了一下用词,“再怎么母族式微,你也是皇子。在别人眼里,你们之间,是你比她尊贵,不是她比你尊贵。”
韩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不是说你就该觉得自己多厉害,”韩砚桪的语气放轻了一些,“我是说,你把自己看得太低了。低到连正常说句话都不敢。这样不好。”
韩昭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也没拂。
“我……”他的声音有些涩,“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今天天气不错,花开了,你身体好些了吗——随便说两句,她又不会吃了你。”
“万一她不爱搭理我呢?”
“那你就回来呗。又不少块肉。”
韩昭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得这么轻松,你自己做得到吗?”
韩砚桪被问住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我跟你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韩砚桪没回答。
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连“过去打个招呼”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过去太多次了,每次她都不理我。
但他不会说这些。不是不好意思,是不想在韩昭面前说。韩昭好不容易攒了一点勇气,他不能把它浇灭了。
“去吧,”韩砚桪轻轻推了他一下,“从容一点。你平时在大臣面前不是挺能说的吗?”
韩昭深吸了一口气。
他整了整衣袍,把肩上那瓣海棠花拂掉,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朝着桑知柚和姜砚枝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
但韩砚桪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姜砚枝正在喝茶。
桑知柚正在接花瓣。
韩昭走过来的时候,桑知柚先抬起了头。她看见三皇子,连忙站起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三皇子。”
动作很标准,但韩昭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桑知柚的红耳朵,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早就注意到他了。
从去年秋猎开始。
她骑着小马慢慢走的时候,余光瞥到有人在看她。她没转头,但记住了那道目光。后来每次宴席,她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远不近的,像一盏灯,不刺眼,但一直在。
她今天鬓边别了白玉兰,是想让他看见的。
因为她听说三皇子喜欢兰草。
但这些事,韩昭不知道。
“桑小姐不必多礼。”韩昭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平稳,心跳还是很快,但手已经不抖了,“听闻你前些日子抱恙,今日见你病愈赴宴,气色尚佳,便过来问候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白玉兰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小姐鬓边这玉兰,与庭中兰草相映,很是雅致。想来小姐喜爱花草?”
桑知柚眉眼弯了一下,轻声说:“多谢三皇子挂心。身子已大好,平日里确实喜爱摆弄些花草。”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玉佩——上面刻着一株兰草,跟庭中的是同一个品种。
“三皇子也喜欢兰草?”她问。
韩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玉佩,心跳又快了:“嗯。兰草不争不抢,安静自持,是我喜欢的品性。”
桑知柚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她的嘴角,弯着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姜砚枝坐在旁边,端着茶盏,看着这两个人。
她不是傻子。她能看出来,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不是“不对”,是“太对了”。三皇子的耳朵是红的,桑知柚的耳朵也是红的。三皇子的目光一直落在桑知柚脸上,桑知柚的目光则一会儿看花,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玉佩,就是不看三皇子。
姜砚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心想:哦,原来是这样。
她没有觉得“好甜”,也没有觉得“好羡慕”。她就是觉得,哦,原来是这样。
然后她就不想了。
不是“心如止水”,是“跟她没关系的事,她不太愿意花精力去琢磨”。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茶叶梗竖起来了,在水面上轻轻晃着。老人说茶叶梗竖起来是有好事发生,她看了一眼桑知柚和三皇子,心想:可能真的是。
但她没说出来。
她不想打扰这两个人。
韩昭跟桑知柚聊了一盏茶的工夫。
聊的是花草,是诗文,是京中最近流行的曲子。话题都很普通,但两个人聊得很认真,你一句我一句,没有冷场,也没有抢话。
韩昭发现,桑知柚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甜腻的好听,是清清爽爽的,像山涧的溪水,不急不慢地流。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桑知柚发现,三皇子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很温和的、安安静静的好看,像冬天的月光,不冷,很亮。
她以前没这么近地看过他。
她有点后悔,以前怎么没多看几眼。
韩昭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桑小姐,改日你若得闲,我带你去看宫里新开的那片兰草。是今年刚从江南移栽的,品种很好。”
桑知柚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就一个字。
但她的耳朵,红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韩昭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他走到韩砚桪身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样?”韩砚桪问。
“还行。”韩昭说。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韩砚桪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她说‘好’。”韩昭忽然补了一句。
“嗯。”
“就一个字,但她说得很认真。”
“嗯。”
“她耳朵红了。”
韩砚桪看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了:“堂哥,你的耳朵也红了。”
韩昭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是韩砚桪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轻松的笑。
韩砚桪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为韩昭高兴。真的高兴。韩昭这个人,苦了太久了,难得有一件让他眼睛发亮的事。
但同时,他的心里有一个很深的、很暗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动。
不是嫉妒。他不会嫉妒韩昭。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他转过头,看向姜砚枝的方向。
她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像一幅画。旁边的桑知柚低着头,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在整理被风吹乱的袖口。
韩砚桪看着姜砚枝,看了很久。
他想,韩昭跟桑知柚说了不到一炷香的话,就约好了下次一起去看兰草。
而他认识姜砚枝八年了。
八年。
他连一句“改日带你去看花”都不敢说。
不是不敢说。是说了也没用。她不会去的。
她把他的桂花糖收进抽屉里,一颗都没吃过——不对,她吃过。她吃过的。小厮跟他说过,她每次收到糖,过几天就会少一颗。她是在吃的。
但吃糖不等于喜欢他。
吃糖只是因为糖甜。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还是把桂花糖一包一包地往她那里送。不是因为觉得送了就能怎么样,是因为……不送的话,他连一个“她收到我的东西”的理由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有点像韩昭。
韩昭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所以不敢上前”。
他是“上过前了,被推回来了,所以不敢再上”。
哪种更惨?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了。
宴席散场的时候,姜砚枝跟着人群往外走。
桑知柚走在她旁边,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
“砚枝,”桑知柚忽然开口,“你觉得三皇子这个人怎么样?”
姜砚枝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挺好的。温文尔雅,才情出众,待人温和。”
桑知柚“嗯”了一声,没再问。
但姜砚枝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今天红了好几次了。
姜砚枝想,桑知柚大概真的挺喜欢三皇子的。一个女孩子,听到别人的名字就红耳朵,那不是喜欢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过这种时候。
听到某个人的名字,耳朵就红了。
她想了想,没有。
不对。有一次。
有一次沈清婉在她面前提起“韩砚桪”三个字,她的耳朵好像热了一下。但那是夏天,天热,很正常。
她在心里把这个理由又默念了一遍,觉得很有道理。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韩砚桪站在远处的廊下,正跟三皇子说话。
三皇子的表情很轻松,嘴角带着笑,在说什么有趣的事。韩砚桪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情很平静。
她看了一瞬,收回目光,上了轿。
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韩砚桪帮三皇子出主意,教他怎么跟桑知柚搭话。他说得头头是道——不要紧张,自然一点,找个合适的由头,从花草聊起,别一上来就表露心意……
她想,他懂得挺多的。
那他自己呢?
他自己做不做得到?
她睁开眼,看着轿顶的绒布。
绒布是深蓝色的,绣着暗纹的云朵。她盯着那些云朵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当然做不到。
他要是做得到,就不会八年来只会往她桌上放桂花糖了。
她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弯了嘴角,立刻收了回来。
轿子继续往前走,穿过长安街,拐进槐安巷。
她在轿子里坐得很直,表情很平静。
但她的手,在袖袋里,摸着那包桂花糖。
油纸皱巴巴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
她摸着那些褶皱,像在摸一段被压皱了、但舍不得扔的旧布料。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今天在御花园里坐了一下午,海棠花看了,茶喝了,桑知柚和三皇子的对话也听了。
但她记住的,不是花,不是茶,不是那两个人的对话。
是韩砚桪站在花影下,远远看着这边的样子。
她其实没看他。
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每天早上去学堂,她的桌角会多一包桂花糖。
就像她知道每次宴席,她的茶盏旁边会多一盏温热的姜茶。
就像她知道每次她遇到麻烦,他都会在。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
轿子停在姜府门口,她下了轿,走进府门。
春桃跟在后面,问了一句:“姑娘,今天宴席上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姜砚枝想了想,说:“桑知柚跟三皇子说上话了。”
“真的?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就是说上话了。”
春桃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好“哦”了一声。
姜砚枝走进书房,坐到桌前,铺开一张宣纸。
她今天不想画画。她想写点什么。
但提起笔,又不知道写什么。
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海棠。”
然后她看着那两个字,发了一会儿呆,把纸折起来,塞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有好几包桂花糖,还有几颗干了的桐花籽,还有一方绣着兰草的锦帕——是沈清婉送她的,她一直没用。
她把那包皱巴巴的桂花糖拿出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她把剩下的糖包好,放回去。
关上抽屉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张被折起来的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
“海棠。”
她没有写“韩砚桪”,也没有写“桂花糖”,也没有写任何别的什么。
她只写了“海棠”。
但她知道,她今天看到的海棠,跟往年不一样。
往年她看海棠,就是海棠。
今年她看海棠的时候,在想,那个人站在花影下,穿的是玄色锦袍,衬着粉白色的花瓣,还挺好看的。
她把抽屉关上了。
那些话,关在抽屉里,跟桂花糖和桐花籽挤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像她这个人。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有。
但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