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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寻枝 我这一生, ...

  •   我这一生,好像都在寻一枝。

      起初是寻山间翠竹,削一支温润竹簪;后来是寻人群里那道温婉身影,藏一份不敢言说的心意;到最后才懂,我的名字里早有定数——桪寻枝。从始至终,我要寻的,从来只有姜砚枝一人。

      八岁那年入国子监,我还是个只会舞剑弄枪、坐不住半刻的顽劣世子,满脑子都是长剑招式,对诗书礼乐一概不屑。先生罚我,父亲罚我,禁足、罚抄、收了佩剑,我都不怕。我怕的只有一件事——无聊。学堂太闷了,那些之乎者也像催眠曲,听着听着就想睡。我宁可站在校场上,被太阳晒脱一层皮,也不愿坐在那四方屋子里,听老先生摇头晃脑地念“学而时习之”。

      直到那日罚留学堂,我撞见了站在门边的姜砚枝。

      彼时夕阳从窗棂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上,细细的,像一枝刚抽芽的柳条。她着一身浅粉罗裙,安安静静立在那里,眉眼温软,说话声清浅得像风拂柳枝,规规矩矩地向先生行礼,连裙摆都没怎么晃动。只一眼,便撞乱了我年少的心弦。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被雷劈了的那种“轰”的一下,是——像有人在你心里种了一颗种子,很小,很轻,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落下去的,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但它就在那里。

      自那以后,我总爱借着各种由头,在学堂里、庭院中、回廊下,寻她的身影。先生讲课时,我看似走神,目光却越过众人,精准落在角落伏案写字的她身上。她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片扇形的阴影,握笔的手指白净纤细,笔尖在纸上行走,不急不慢,像在散步。课间喧闹时,我同旁人嬉笑打闹,余光却始终追着那道安静的身影,看她低头描红,看她缓步游园,看她立于树下赏花。寻到了,便觉得心底踏实;寻不到,便坐立难安,像丢了最珍视的物件。

      那时我不懂这是何等情意,只觉得看着她,连往日厌烦的学堂时光都变得有了盼头。我不敢上前搭话,怕我这顽劣性子唐突了她,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悄悄寻她、守她。我在她书案上放过点心,放下就跑,跑出老远还回头张望,怕她发现是我,又怕她不知道是谁。我故意在她经过的地方练剑,把剑招耍得虎虎生风,想让她多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她看没看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我的剑耍得比平时都好。

      我知晓她偏爱清雅之物,不喜金银俗艳,便总想着寻一样合她心意的东西,悄悄赠予她。金银珠宝太俗,名贵首饰太张扬,我思来想去,不知道该送什么。后来游猎途经山间,见一片翠竹长得挺拔温润,不似凡木,在风里轻轻摇着,发出细细的声响。我忽然便动了心思——想削一支竹簪,送与她。我自幼学剑,手上功夫不弱,可做这般精细的活计却是头一遭。削了又扔,扔了又削,竹屑落了一地,手指被划了好几道口子。最后留下的那支,没有多余的纹饰,简简单单,却干净雅致,像极了她的性子。

      终于等到她十五岁及笄,将军府设宴。那日我换了一身新制的锦袍,打理得整整齐齐,连父王都打趣我,说我难得这般正经。我站在她面前,存心挑逗几句,不知怎么回事,像脑子抽了一般,我去旁边竹林折了一根竹枝,随意打磨一下,便簪在了她的发间。那支竹簪,终究是送到了我想送的人手里。那场关于竹枝的寻找,落了地。可关于“枝”的追寻,才刚刚开始。

      此后年岁,我依旧在寻她。学堂散后,寻她归家的身影,悄悄跟在身后,不远不近,隔着一条街,隔着半条巷,看她走进将军府的大门,才转身离开。春日游园,寻她赏花的脚步,躲在花丛后,看她笑靥如花。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躲在花丛后面,心跳快得像擂鼓。京中市集,寻她喜爱的点心物件,差人悄悄送至将军府,不留姓名。她收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会不会想“这是谁送的”?她会不会有那么一刻,想到是我?

      我像个执着的寻宝人,日复一日,在大街小巷、庭院楼阁,寻着那道刻在心底的身影。寻她的喜好,寻她的喜怒哀乐。她欢喜,我便暗自欣喜;她忧愁,我便辗转难安。我寻她,从不敢声张,只将这份心意藏在轻狂的外表下,藏在一次次默默的追寻里。怕被她察觉,怕被旁人取笑,更怕我这纨绔名声污了她的清誉。只能这般远远寻着、守着,盼着自己快快长大,长到能有足够底气站到她面前,光明正大护她,不再只做暗处的追寻者。

      我名韩砚桪。“桪”字,是草木之姿,生来便该向着枝丫生长,向着心仪之枝奔赴。年少时我不知这其中深意,只一味寻竹枝、寻身影。待到心意渐浓,才猛然醒悟,我的命里,本就该寻一枝姜砚枝。她的名字里带“枝”,是我年少初见便倾心的枝,是我寻了无数日夜的枝,是我刻进骨血里的枝。我寻她,从山间竹枝,到心头人枝,从懵懂少年,到渐知情意。这场追寻,贯穿了我整个青春。

      可好景不长。姜家蒙冤,一夕倾覆。她从尊贵嫡女沦为罪臣之女,京中人人避之不及。我再也不能像往日那般,悄悄寻她、护她。那段日子,我疯了一般寻她的消息,派人四处打探,生怕她受半分委屈,生怕她在困境里无人依靠。我寻不到她的身影,只能在深夜里一遍遍想着她的模样,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能立刻冲到她身边护她周全。我顶着父王的阻拦,冒着被韩擎猜忌的风险,暗中筹谋,一边寻机为姜家昭雪,一边寻一切机会护她安稳。哪怕只能隔着院墙远远看她一眼,也能心安片刻。

      直到那日宫中,听闻众人将她当作货物般轻贱议论。我再也忍不了,不顾所有后果,挺身而出,说要娶她。我寻了她这么久,守了她这么久,终于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将她留在身边,不用再远远追寻,不用再暗自忐忑。

      为了护她,也为了大局,我隐去身份,摘去府匾,蒙面娶她,成了她身边最隐秘的夫君。即便朝夕相处,我依旧在“寻”。寻她心底的顾虑,寻她未说出口的委屈,寻她对我的点滴心意。怕她察觉我的身份,又盼她认出我;怕她嫌弃我的欺骗,又盼她懂我的深情。我看着她对着空匾猜疑,看着她比对我的言行举止,看着她一次次欲言又止。我知道,她也在寻。寻我的真实身份,寻我靠近她的心意。

      直到那晚,她散我长发,梳起高马尾,喊我世子殿下。我摘下面罩,四目相对。那一刻,这场长达数年的寻枝之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我寻竹枝,赠她及笄。我寻身影,守她岁岁。我寻心意,终得回应。我的“桪”,终于寻到了属于我的“枝”——姜砚枝。

      原来从始至终,这场名为寻枝的暗恋,从不是单向的奔赴,而是宿命的重逢。我寻了一生的枝,终究是稳稳握在了手心,藏进了余生。岁岁年年,不再分离。

      往后余生,我不再需要寻了。她就在我身边,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清晨醒来,她在枕边;黄昏归家,她在灯下。我不再需要远远地看着她,不再需要悄悄地把点心放在她的书案上,不再需要躲在花丛后面偷看她的笑靥。我可以正大光明地牵她的手,正大光明地看她的眼睛,正大光明地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从八岁那年,到现在,到以后,到很久很久以后。

      砚心藏枝,岁岁情深。我的名字里有“桪”,她的名字里有“枝”。桪寻枝,我寻她。寻到了。再也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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