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枝》木浅云

51、韩砚桪自传 世人皆

　　世人皆知我韩砚桪轻狂不羁，却不知我此生所有的深情、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温柔，都只给了姜砚枝一人。

　　我叫韩砚桪，大靖淮王世子。旁人提起我，多半要评一句年少轻狂、纨绔不羁，说我仗着王府权势，行事肆意，不爱诗书权谋，只痴迷剑术骑射，活成了京城世家子弟里最跳脱的模样。他们说得不算错，我确实不爱那些之乎者也的典籍，不爱刻板的礼教规矩，宁愿在校场练一整天剑，也不愿在学堂里多坐一刻。可他们从不知道，我这半生的欢喜与忐忑，牵挂与隐忍，从头到尾，都只系在一个人身上。那人便是镇国将军府嫡女，姜砚枝。这份心意，我藏了整整十余年，从垂髫少年，到如今与她相守相依，藏得小心翼翼，藏得满心酸涩，直到最后，才敢全盘托出，让她知晓我这些年藏在轻狂之下的滚烫深情。

　　初识砚枝，是在我八岁那年。彼时我被父亲强压着送入国子监，与京中世家子弟一同读书习礼。我本就厌烦那些枯燥课业，整日在学堂里坐立难安，要么趁先生不注意溜出去练剑，要么同旁的子弟打闹，是学堂里最让先生头疼的顽劣子弟。父亲为此罚过我无数次，禁足、罚抄、收了我的佩剑，可我依旧改不了性子，只觉得那些之乎者也，远不如一柄长剑来得痛快。

　　那日先生因我顽劣，将我留在学堂罚抄经书。同窗们都已散去，偌大的学堂里只剩我一人，我攥着笔，满心烦躁，正打算扔了书本溜之大吉，却听见门口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抬头望去，便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姜砚枝。她也是随家中长辈来的，年纪与我相仿，一身浅粉色襦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眉眼温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像旁的世家女子那般娇纵，也没有半分怯意，只是规规矩矩地向先生行礼，声音清清脆脆，像山涧里的泉水，入耳便觉得安稳。

　　先生说，她是镇国将军姜涟的嫡女。姜将军忠勇善战，夫人温婉贤淑，教出来的女儿，也是这般娴静知礼。我彼时虽年少，却也懂美丑之分，只觉得这姑娘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而是温润的、干净的，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枝，看着便让人觉得舒心。我忘了溜掉，就那样攥着笔，看着她在先生指引下坐在学堂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翻开书本，坐姿端正，眼神专注，连翻书的动作都轻缓得很。与我这般顽劣不堪的模样，全然是两个极端。

　　自那一眼起，我的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从此多了一个牵挂的身影。我依旧是学堂里的小霸王，依旧不爱读书，可我却不再整日想着溜出去，总会借着各种由头，偷偷看她。先生讲课时，我假装走神，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角落的她；课间休息时，我同旁的子弟打闹，眼神却总追着她的身影，看她同三两好友轻声说话，看她低头刺绣描红，看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看书。她性子安静，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参与那些世家子弟的攀比议论，待人温和，礼数周全，学堂里无论先生还是同窗，都极喜欢她。

　　我越是看她，便越是觉得欢喜。可我生性桀骜，不懂如何表达心意，更怕自己这般顽劣的模样会惹她厌烦，便只能将这份心思藏起来，用最笨拙的方式默默关注着她。我会故意在她经过的地方练剑，耍出最漂亮的剑招，想让她多看我一眼；会在她书案上悄悄放上一块精致的点心，又怕被她发现，放下便跑；会在她被先生夸奖时，比自己受了奖赏还要开心；在她与人有小摩擦时，悄悄在背后帮她解围，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我从不敢上前同她说话，怕自己口无遮拦惹她不快，只能远远地看着，将这份年少的欢喜藏在心底最深处。那时我总觉得，我这般顽劣，她那般温婉，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能这样远远看着，便已是极好。

　　后来年岁渐长，我们渐渐长大。我依旧是那副轻狂模样，跟着父亲学习朝堂之事，却依旧偏爱剑术，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在京中少年里算得上是拔尖的人物。可我对砚枝的心意，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反倒越来越深。我会打听她的喜好，知道她偏爱兰草，知道她喜欢清淡的点心，知道她擅长女工，字也写得极好；我会关注将军府的动静，知道她一切安好，便觉得心安。我等着自己再长大一些，等着能有足够的底气站到她面前，告诉她我的心意，等着风风光光地求娶她，护她一生。

　　转眼到了她十五岁及笄之年。及笄礼是女子一生中极重要的日子，将军府办得热闹，京中诸多世家权贵都前去道贺，我自然也去了。那日我特意换上了一身新制的锦袍，打理得整齐端正，连父亲都打趣我，说我难得这般正经。可我心里却满是忐忑，比跟着父亲上朝面圣还要紧张。我想送她一件及笄礼，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金银珠宝太过俗艳，名贵首饰又太过张扬。我思来想去，竟亲手为她削了一支竹簪。我自幼学剑，手上功夫不弱，可做这般精细的活计却是头一遭。没有多余的纹饰，简简单单，却干净雅致，像极了她的性子。

　　及笄礼还没开始时，我在院中遇到了她。存心挑逗几句，不知怎么回事，像脑子抽了一般，我去旁边竹林折了一根竹枝，随意打磨一下，便簪在了她的发间。我知道，这支竹簪比不上旁人送的奇珍异宝，可这是我一片真心，是我藏了多年的心意。将军府的及笄礼上，宾客满堂，热闹非凡。我看着她身着正红色襦裙，行着及笄礼，眉眼间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多了几分少女的温婉娇美，亭亭玉立，惊艳了全场。她头上戴着那根朴素的竹簪，成了我年少时光里最珍贵的念想。

　　我满心欢喜，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过下去，等我再成熟一些，便向父亲请旨，去将军府求亲，娶她为妻，护她一世安稳。可天不遂人愿。姜家向来忠勇，不肯依附当时在位的韩擎，渐渐被韩擎猜忌，加之崔贵妃在一旁挑拨。不过多时，姜家便被构陷谋逆，一夜之间，风光无限的镇国将军府沦为罪臣之家，姜将军与夫人被软禁，姜砚枝从高高在上的嫡女，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女。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府中练剑，手中的长剑当即掉落在地，满心都是慌乱与疼惜。我不敢想象，那般温婉娇弱的她，如何承受得住这般家道中落的打击，如何面对旁人的冷眼与非议。我想去见她，想去护她，可父亲拦住了我，说此时韩擎势大，淮王府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不仅救不了她，还会连累整个淮王府，连累更多忠良。我懂父亲的顾虑，我知道此时不能冲动，可我看着她陷入困境，受尽委屈，我怎么能坐视不理。

　　那段日子，我度日如年。一面跟着父亲暗中筹谋，寻找推翻韩擎、为姜家昭雪的机会，一面暗中派人打探她的消息，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欺凌。可我万万没想到，韩擎与崔贵妃竟会那般轻贱她，将她当作货物一般，召集一众世家公子，任由他们羞辱议论，说要将她随意许配出去，任人挑选。

　　那日我被父亲带入宫中，无意间撞见这场荒唐的聚会。听着那些世家公子说着轻薄不堪的话语，看着他们肆意贬低她的身世，嘲讽她的处境，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怒火瞬间冲上心头。她是我放在心尖上疼惜的人，是我藏了多年的心上人，我连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怎能容忍旁人这般轻贱、这般羞辱。我再也顾不上父亲的叮嘱，顾不上淮王府的安危，猛地站起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我愿娶姜砚枝为妻。

　　我不在乎她是罪臣之女，不在乎她身处困境，不在乎娶了她会得罪韩擎，会招来祸端。我只想护她，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去处，想让她免受旁人的欺凌与羞辱。韩擎与崔贵妃本就想拉拢淮王府，见我主动求娶，自然顺水推舟，当即下旨，将姜砚枝指婚于我。我拿到圣旨的那一刻，满心都是复杂的情绪，有欢喜，有忐忑，有心疼，更多的是庆幸——庆幸我能护她，能将她留在身边。

　　可我知道，她心高气傲，如今家道中落，若是光明正大嫁入淮王府，必定会遭受旁人非议，会被人说攀附王府，也会让她觉得委屈。而且我此时还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让韩擎察觉到我与父亲的谋划。为了护她周全，也为了大局，我特意选了一处她从未去过的别院，将府中牌匾摘下，不对外透露半分身份，打算以蒙面夫君的身份与她成婚，默默守护她。

　　大婚那日，我身着喜服，却用素色面罩遮住容颜，不敢以真面目见她。我怕她认出我，怕她知道娶她的人是我，怕她想起往日学堂里我顽劣的模样，更怕她知道我藏了多年的心意后会拒绝我，会疏远我。我只能伪装成另一个人，改变自己的语气，收敛自己的性子，变得沉稳温和，小心翼翼地陪在她身边。我看着她满心迷茫，看着她对我的身份充满猜疑，看着她因姜家的处境心烦意乱。我满心都是疼惜，却不能说出真相，不能告诉她我是谁。我只能默默陪着她，听她诉说心事，帮她梳理思绪，在她焦虑不安时安抚她、守护她。

　　我知道她聪慧，总能从我的言行举止中找到些许破绽，对我的身份产生猜疑。可我只能继续伪装，继续隐瞒。我怕一旦说破，眼前的安稳便会破碎，怕她无法接受我的欺骗，怕我好不容易守在她身边的机会就此消失。那段日子，我一面暗中跟着父亲筹谋推翻韩擎的大计，为姜家昭雪做准备，一面守着她，看着她在别院中日渐沉静，看着她为日后的局势谋划。她聪慧通透的模样，让我满心都是骄傲与疼惜。她从未被困境打倒，依旧那般坚韧、那般聪慧，比我想象中还要坚强。我看着她一次次在心底比对我的身份，看着她对着空无一字的府匾满心纠结，我既怕她认出我，又盼着她认出我，内心备受煎熬。

　　直到大局已定，韩擎倒台，新帝登基，姜家终于沉冤昭雪，一切都归于安稳。我知道，我再也不能隐瞒下去了。

　　那日夜里，她坐在床头，看着蒙面的我，眼神坚定。她让我转过身，散下我半束的头发，为我梳成利落的高马尾，说这样才适合我。她说她知道我是谁，喊我世子殿下。那一刻，我浑身紧绷，满心都是慌乱与无措，我以为她会责怪我，会生气我欺骗了她这么久。可我还是缓缓摘下面罩，露出了真面目。我看着她，满心忐忑，告诉她我知道她不喜我，知道她心里或许有别人，可我是真的喜欢她，求她不要和离。我那时满心都是卑微，怕她拒绝，怕她离开。

　　可她却笑了。笑得明媚动人。她告诉我，她从未反感过我，告诉我儿时的相救、那支竹簪，她都记在心里。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心意，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她捧着我的脸，细数我伪装时的破绽，告诉我她早已察觉，只是不愿戳破。告诉我她敬重我，喜欢我的正直，喜欢我的真心。那一刻，我所有的忐忑、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煎熬，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庆幸。

　　后来，我的身份公之于众，她成了名正言顺的淮王世子妃。我带着她归宁将军府，拜见岳父岳母。姜伯父与柳夫人待我极好，越看我越满意，翁婿之间相处和睦。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守在她身边，不用再伪装，不用再隐瞒。我为她补上了风光的婚宴，让她成为全京城最风光的世子妃，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弥补我之前对她的隐瞒，弥补她受过的所有委屈。

　　如今，盛世安稳，朝局清明。姜家恢复荣光，淮王府忠心辅国，我与她相守相依，日子过得安稳而幸福。我依旧爱剑术，依旧有少年意气，可在她面前，我永远是最温柔的模样。陪她赏花、看书、打理府中事务，陪她回将军府看望父母，陪她看遍世间繁华。

　　回想这一生，从八岁初见，到及笄赠簪，从危难中求娶，到隐秘相守，再到如今心意相通、安稳相伴——我用了十余年的时光，终于将心尖上的人，留在了身边。

　　世人皆知我韩砚桪轻狂不羁，却不知我此生所有的深情、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姜砚枝一人。砚心藏枝，岁岁情深。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我都会守着她，护着她，不离不弃，直至白头。

　　这份心意，从未改变，也永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