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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日子像院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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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院角那株松柏,不动声色地过着。每天都是一样的——天亮,起床,梳洗,在院子里走几圈,吃饭,发呆,天黑,点灯,等他来,熄灯,睡觉。第二天再重复一遍。姜砚枝数着日子,数到后来忘了数到哪了,索性不数了。
她心里多了一丝盼头。他说过会与淮王府联手,会帮她救父母、扳倒新帝。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埋在她心里,她每天给它浇水,盼着它发芽。可盼头归盼头,日子还是那样过。她依旧被困在这座宅院里,宫人依旧守口如瓶,院门依旧从外面锁着。她每天睁眼闭眼都是这方青灰色的天地,听着同样的风声,看着同样的景致,重复着同样枯燥的日常。对自由的渴望,对父母的牵挂,对复仇的急切,像藤蔓一样在她心底疯狂缠绕,越勒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开始又在院中散步了。不是漫无目的地走,是带着目的。她借着散步的由头,不动声色地往后院那处偏僻的院墙挪。那是她唯一成功出逃过的地方,是她心中唯一的出口。她知道这样做很冒险,知道被发现了可能会被看得更紧,但她忍不住。她需要出去。哪怕只是出去看一眼,看看将军府还在不在,看看父母还活没活着,看看外面的天还是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颜色。她需要知道。
她压着心底的急切,一日日等待时机。避开侍卫的值守,避开宫人的视线,她像一个被关久了的猫,记住了每一个角落,每一道阴影,每一个可以藏身不被发现的瞬间。终于在一个午后,趁着洒扫宫女换班、侍卫轮岗的间隙,她再次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院院墙下。
然后她停住了。
那堵她曾经翻越过的院墙,早已不是往日的模样。墙被加高了,足足高了半丈,她仰起头才能看到墙头。墙面被抹得光滑如镜,没有半分可借力的地方——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像是被人用手一点一点抚平的。而墙头之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锋利的尖刺。那些尖刺是铁制的,泛着冰冷的寒光,一根一根交错排列,将整个墙头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她看着那些尖刺,想象自己试图翻越的画面——手抓上去,会被刺穿;腿跨过去,会被划破;就算侥幸爬上去,也没有地方落脚。那些尖刺不是为了吓唬她,是真的不让她过去。
她站在院墙下,仰头望着那满墙冰冷的尖刺,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手脚冰凉,后背泛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冻得她浑身发颤。她怔怔地站着,久久没有动弹。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锋利的尖刺,满心都是不解和委屈,还有深深的绝望。
为何?为何要将她困得如此之紧?夫君明明说过会护她周全,会与淮王府联手,会帮她救父母、扳倒新帝——可为何要这般封死她所有的出路,如同软禁囚犯一般,不给她半分自由?这座宅院是他的,他若是不想让她离开,大可直接说,大可派人看守。何必用这般决绝的方式,扎满尖刺,断了她所有的念想?仿佛是要将她永远囚禁在此,永生永世,都不得出去。
她不是犯人。她只是想出去看看。想为父母奔走,想为姜家昭雪。为何连这一点点的念想,都要被彻底掐灭?
她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鼻尖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连日来的压抑、委屈、煎熬、无助,在看到这满墙尖刺的瞬间,全都涌了上来。她试着接受他的温柔,试着相信他的承诺,试着安心在此等候。可这份温柔与承诺,终究抵不过这堵高墙,抵不过这满墙尖刺,抵不过被彻底囚禁的事实。
从那日起,她又开始一次次尝试。走遍了宅院的每一个角落——前院、侧院、回廊、角落,哪怕是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地方,她都一一探查,盼着能寻到另一个出口,盼着能有一丝转机。结果让她失望了。不知从何时起,整座宅院的院墙都被悄悄加固了。但凡有可能攀爬、有可能出逃的地方,全都被封死——要么加高,要么砌上砖石。就连后院那片竹林,也被派人看守,再也不许她靠近半步。侍卫的值守比往日严密了数倍,十二个时辰轮流巡查,宫人们也看得更紧。她但凡有一丝靠近院墙的举动,便会有宫人上前,恭恭敬敬却又不容置疑地将她劝回。语气谦卑,态度却异常坚决,丝毫不给她半分机会。
所有的出路,都被彻底封死。这座宅院,真的成了一座华丽的牢笼。
姜砚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从最初的不解、急切,到后来的失望、绝望,最后只剩满满的无奈。她知道,这一切是夫君的安排。除了他,没有人有权力在这座宅院里做出这般大的动静,没有人敢如此严密地看守她、封死她所有的出路。是他。那个温文尔雅、待她温和的夫君,亲手为她筑造了这座牢笼,亲手断了她所有出逃的可能,将她永远困在了这里。这个认知让她满心都是委屈和愤怒,还有一丝被欺骗的寒意。他口口声声说心悦她,说会帮她,说会护她周全——可为何要用这般极端的方式将她囚禁?这到底是保护,还是软禁?到底是为她好,还是另有图谋?
白天,她在院中漫无目的地徘徊,看着那堵扎满尖刺的院墙,满心悲凉。夜晚,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等着他前来,等着向他质问,讨要一个说法。
他依旧每晚会来。依旧是半束青丝,覆着面罩,温文尔雅,气质平和。待她依旧温柔,会轻声问她饮食起居,会陪她静坐片刻。可姜砚枝看着他,只觉得满心都是隔阂。那双温和的眼眸背后,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秘密,藏着太多让她委屈的安排。
终于,在一个深夜,他再次推门而入。姜砚枝积压了数日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而倔强的脸庞。他一进门,她便快步走上前,仰着头直视他,眼底满是红血丝,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一字一句地质问:“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封了院墙?是不是你在墙上扎满尖刺?是不是你派人寸步不离地看着我,不让我出去?”
他脚步一顿,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
“你为何要这么做?”见他沉默,她的情绪愈发激动,泪水滑落下来,声音哽咽,却依旧倔强地盯着他,“我不是犯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为何要把我囚禁在这里,断了我所有的出路?你明明说过会帮我救我爹娘,会帮我扳倒新帝,会护我周全——可你就是这么护我的吗?把我关在这座宅子里,永远不让我出去,让我像个囚徒一样日日煎熬?这就是你说的保护?”
“我想出去。我想打探我爹娘的消息。我想知道淮王府那边有没有进展。我不想在这里坐以待毙,不想每天都面对着这堵高墙、满院的冷清。你到底懂不懂?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一遍遍地质问,一句句地哭诉。声音嘶哑,泪流满面。他将连日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解、所有的煎熬,全都发泄出来。
他依旧沉默。没有辩解,没有安慰,只有无尽的沉默。
她不怕他反驳,不怕他指责,不怕他说出任何理由——哪怕是理由牵强,她也愿意听。可她唯独受不了他的沉默。这份沉默代表着默认,代表着无法解释,代表着他就是要将她囚禁在此,代表着她所有的质问都得不到答案。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一遍遍地追问。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她哭得累了。声音渐渐哽咽,身子微微颤抖,站在原地,满心都是无力与绝望。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一盏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会灭。
就在她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永远不会给她答案的时候,他动了。
他缓缓上前,伸出双手,在姜砚枝惊愕的目光中,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一个温柔而有力的怀抱。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淡淡的墨香,将她牢牢裹住。没有半分冒犯,没有半分强迫,只有满满的心疼与温柔。他的手臂环在她身后,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开,也不会勒疼她。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扇门。
她整个人僵住了。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哭诉,所有的委屈与愤怒,在被他拥入怀中的这一刻,戛然而止。千言万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她靠在他的肩头,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能感受到他手臂的力度,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那份温柔,那份暖意,一点点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一点点抚平了她的激动,让她紧绷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
她想挣扎。想推开他。可浑身没有半分力气。只能任由他抱着,任由自己的泪水打湿他的锦袍。
“姜砚枝。”
他终于开口了。轻声唤她的名字,依旧是那低沉温和的嗓音。没有往日的平静,带着浓浓的心疼与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耳畔。
“别闹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
“我们的计划,正在一步步进行。淮王府那边,我已经去过数次,与淮王、世子商议妥当。暗中联络旧臣,布局谋划,一切都在稳步推进。只是此事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不仅救不了你爹娘,还会让你陷入险境。”
他顿了顿,收紧了手臂。
“我封死院墙,不让你出去,不是要囚禁你,不是要限制你的自由。是我不敢让你出去。如今京城戒备森严,新帝的眼线遍布大街小巷。你是姜家余孽,是新帝的眼中钉。一旦出门,被禁军或眼线认出,后果不堪设想。我赌不起。更不敢拿你的性命去赌。”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我怕你出去会受到伤害,怕你被新帝的人抓走,怕你受委屈,怕你再也回不来。我只能把你留在身边,把你护在这座宅院里。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能找到你,没有人能伤害你。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确保你平安无事。”
他的话语温柔得像春日的和风,一点点渗入她的心底。带着满满的真诚与心疼,没有半分虚假。
“再等等我。再耐心一些。等事成之后,等新帝倒台,等姜家冤屈昭雪,等你爹娘平安无事——我会第一时间来到你面前,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到那时,我会给你自由,会让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再也不会困住你。”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姜砚枝,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份心意,从未变过。就算你家道中落,就算你是新帝眼中的罪臣之女,就算你一无所有——我也依旧喜欢你。”
她的心猛地一颤。
“我不想看着你受委屈,不想看着你每天忧心忡忡,不想看着你泪眼汪汪。我只想看着你笑,看着你变回从前那个明媚开朗的姜砚枝——那个无忧无虑的将军府嫡小姐。而不是现在这样,整日愁眉不展,以泪洗面,被困在这宅院里,日日煎熬。”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你。都是想护你周全,都是想让你平安。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
她靠在他怀中,没有再挣扎。
泪水依旧在流,但不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这份深藏在沉默背后的在乎。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他的计划是否真的在推进,不知道未来是否真的能如他所说一切如愿。可此刻,在他温柔的怀抱里,听着他真诚的告白,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不解,都渐渐消散了。只剩下满心的复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
她想起将军府外那棵树。想起自己躲在树后,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要活下去,隐忍地活下去,默默积蓄力量。她做到了。她活下来了。她在隐忍。她还在等。可是等什么呢?等一个她连脸都没见过的人,帮她扳倒新帝?等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救出她的父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烛火跳了一下,稳住了。屋内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条河道。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不再急促,不再颤抖。她的身体也不再僵硬,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她没有动。她不想动。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只是因为她太累了,只是因为今天哭了太久,只是因为需要一个地方靠一靠。不是因为别的。
不是因为他的怀抱很暖。
不是因为他的心跳很稳。
不是因为她有一瞬间,觉得这里就是她可以停留的地方。
不是。
她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不是”,然后闭上了眼睛。
长夜漫漫。
烛火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朵灯花爆开,灭了。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还在抱着她。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推开。
这世道不公,没人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保全自己固然重要,可对家人的担心又是不可避免的。她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姑且信他吧。姑且再信一次。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