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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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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
夜色渐深,屋内只点着一盏素灯。昏黄的光晕柔柔地铺散开,像被人用手轻轻抹开的一层蜜,驱散了几分深宅的孤寂,却驱不散姜砚枝心头的迷雾。
她坐在榻边,怔怔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在锦被边缘来回摩挲,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段已经模糊了纹路的旧绣样。她的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淮王的叹息,韩砚桪的闪躲,轿子里那些欲言又止的对话,还有那句“这本就是为了保护你,才定下的计策”。保护她。谁在保护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保护她?那个她连脸都没见过的夫君,到底是谁?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轻浅的敲门声缓缓响起。沉稳,温和,不急不慢。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咚的一声,不重,但余波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她心头微微发颤。她知道是谁。这院子里的敲门声只有这一种。不是小厮的急促,不是宫女的轻细,是那种——知道你在里面,也知道你会来开门,所以不急。
她站起身,走到门前,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立着的,果然是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素色锦袍照得微微发亮。他半束的墨发垂落肩头,余下的发丝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他整个人温和又清隽。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下颌。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眼睛是温和的,不急不躁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夫君。”她侧身让他进来。
他缓步走入,身姿从容,没有半分压迫感。衣袍轻轻拂过门框,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息——不是熏香,是那种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布料的味道。她闻过这个味道。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觉得熟悉,但每一次都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房门轻轻合上。
姜砚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素色的衣料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肩线笔直,腰身收窄,整个人像一竿被月光照着的青竹。她看着他,心里那个压了很久的疑问,终于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压不住了,一个一个往上冒,冒到水面,炸开。
“夫君。”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她。
“妾身有一事,心中好奇已久,望夫君能为妾身一一解答。”她微微垂首,语气诚恳又小心翼翼。
“你说。”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没有半分不耐。
姜砚枝深吸了一口气。她想了很久该从哪里问起。想问的太多了,像一团被人打翻了的线团,线头太多,不知道该扯哪一根。她挑了最粗的那一根。
“我家道中落,父亲被削职软禁,姜家成了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人人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夫君身份不明,却在此时娶我,究竟是为何?”
这个问题,她憋了许久。从大婚之夜的陌生,到被困宅院的孤寂,再到决心复仇的孤勇——她始终想不通。自己这般戴罪之身,毫无利用价值,为何会有人愿意迎娶,甚至护她周全?他不是贪图姜家的权势——姜家已经没有权势了。他不是贪图她的美貌——他连她的脸都没仔细看过。那他图什么?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算计,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怕碰碎什么东西的温柔。她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这种目光。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她只知道,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心里会暖。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因为我喜欢你。”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很早就心悦你了。”
姜砚枝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浑身僵住,连手指都动不了。她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嗡嗡作响。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她看着他,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喜欢你。很早就心悦你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答案。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也许是为了利用她,也许是为了牵制姜家旧部,也许是被崔贵妃逼迫,不得不娶。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因为太荒唐了。一个她连脸都没见过的人,说喜欢她?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说很早就心悦她了?
“我们……”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之前认识吗?”
“认识。”他答得干脆,没有犹豫。
姜砚枝的心跳又快了。认识。他们认识。她搜遍脑海,想不起自己认识哪个性情如此温润、却又刻意蒙面的男子。她认识的人里,世家公子、同窗好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名字,她都能对上。唯独这个人——她不知道他的脸,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谁。
“那……我知道你的名字吗?”
“知道。”
知道。她知道他的名字。也就是说,他是她认识的人。是她认识的、知道名字的、关系还算不错的一个人。她站在那里,把认识的人在脑海里一个一个地过。同窗?世家公子?父亲的旧部子弟?她都想了一遍。每一个都不像。他太温和了,太沉稳了,跟她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我们……关系有很好吗?”
他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姜砚枝觉得很长。
“还算不错吧。”他说,“算不上至交。可我从未不喜欢你。和你大概是不喜欢我的罢。”
语气依旧温和,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不重,但落地的声音,听得见。
姜砚枝愣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不喜欢他?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谈得上喜欢或不喜欢?但他说得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她忽然觉得心里很乱。像有人把一面镜子打碎了,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她蹲下来捡,不知道该捡哪一片。
沉默在屋内蔓延。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问的太多了,但他给的答案每一个都让她更困惑。她怕再问下去,会得到更让她费解的答案。她需要换一个问题。换一个她真正想问、也真正需要答案的问题。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郑重,声音也压得极低,小心翼翼,生怕被外人听见。
“夫君,那你……认识淮王府的韩砚桪世子殿下吗?”
他明显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得很明显,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目光闪过一丝异样。她看到了。她看得很清楚。那丝异样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像水面上的涟漪,荡了一下,就平了。但她在水边,她看到了。
“认识。”他说。语气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姜砚枝没有多想。她满心都是复仇的期许,眼中燃起微光。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又满是热切的期待:“那夫君,你能去找淮王与世子,一同协商扳倒新帝之事吗?”
“扳倒新帝”这四个字,她咬得极轻,声音细若蚊蚋,像是怕被墙壁听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这是她如今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希望。她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又愣了一下。这次愣得比刚才久。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他不是在惊讶她说出这句话。他是在想什么。想什么?她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好吧。”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他说了。他说了好吧。
姜砚枝心头一松,连日的不安稍稍散去了一些。她看着他,又忍不住细细打量起来。眼前的夫君,气质温文尔雅,性子平和温润,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玉石,不刺眼,不张扬,安安静静地在那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从容与稳重,像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已经把一切都看淡了的人。可他今年才多大?她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夫君,请问你今年——”
“年十七。”他答得干脆,没有犹豫,像是不想让她把话说完。
十七。姜砚枝彻底惊住了。她看着他,瞳孔微微放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七岁。与她同岁。与韩砚桪同岁。一样的十七年岁,一个是意气风发、轻狂张扬的少年世子,一个是温文尔雅、沉稳平和的蒙面夫君。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类人。气质、性子、神态,截然不同,毫无相似之处。她满心震撼,脑海里思绪翻涌。想不通为何同岁之人会有如此大的反差,想不通他与韩砚桪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关联。
不等她细想,他已经转身,走到灯前,抬手轻轻一吹,便将那盏素灯吹灭了。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洒下一片清辉,把地面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就寝吧。”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收尾。
她站在黑暗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的话还有很多——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蒙着脸?你和韩砚桪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娶我?你说你喜欢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但他在黑暗中站着,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安静地等她闭嘴。
她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缓步走到榻边,慢慢躺进被子里。
身旁的位置微微下陷。他也躺了下来。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淡淡的,温温的,像冬日里放在手边的一盏热茶。她没有翻身,背对着他。她的眼睛睁着,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他的面罩还戴着。他躺在她身边,却没有一刻放松过警惕。那层面罩,像一道墙,把他和她隔在两个世界里。
她想问的,想知道的,还有太多太多。可他不愿说,不愿露真容,她再追问也是徒劳。
罢了。就这样吧。也许时机未到,也许总有拨开迷雾的一日。眼下,有他应允相助复仇,便已足够。至于他的身份、他的容貌——也许,早晚都会知晓的。
她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叠在一起。她的呼吸是轻的,像风吹过水面。他的呼吸是沉的,像远处传来的潮汐。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被子还是凉的,但他的体温从那一侧传过来,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沙子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他的呼吸声太稳了,稳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也许是她今天跑了太多路,说了太多话,哭了太多次,太累了。也许是——她不想承认的那个原因。她不想想。她只是闭上了眼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梦中,有一道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边,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河的对岸,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目光是温润的,耐心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