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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轿子停在淮 ...

  •   轿子停在淮王府侧门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那是一顶毫无标识的青轿,朴素得像是从街上随便雇来的,连轿帘都是素的,没有绣花,没有穗子,连淮王府的徽记都没有。韩砚桪先上了轿,姜砚枝跟在他身后,弯腰钻进去,在另一侧坐下。轿帘落下,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轿子起行了。轿夫的脚步声很稳,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轿身微微晃动,像一只摇篮,但姜砚枝睡不着。她端坐在轿内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褶皱。那褶皱是她白天翻墙时弄出来的,怎么抚都抚不平,像她此刻的心绪。

      她悄悄抬眼,透过轿帘的缝隙,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月光很亮,把街道照得灰白,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看着那些街巷,越看越陌生。不是她那日出逃时走过的路。那日她从树林里钻出来,跑到大街上,虽然慌乱,但她记得,她是沿着一条直路跑到淮王府的。那些街巷她认识,小时候走过很多遍。可现在轿子走的这些路,她从来没有见过。偏僻,静谧,弯弯绕绕,像一条蛇在夜色里游走。她根本辨不清方向。

      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那个神秘夫君的身份,像一团迷雾,始终笼罩在她心头。韩砚桪与淮王父子的异样,更是让她满心不解。她微微侧过身,看向对面端坐的少年。

      月光从轿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坐姿很正,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望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鼻梁英挺,下颌的弧度刚刚好,不钝不尖,像用笔一笔画出来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世子。”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轻到几乎被轿夫的脚步声盖过。

      韩砚桪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我的夫君是谁,对吗?”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就那么直直地扔出去了。她不想再绕了。她已经绕了太久,猜了太久,憋了太久。她需要一个答案。

      韩砚桪的身子猛地一僵。那一下僵得很明显,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迅速移开了目光,看向轿壁,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

      姜砚枝等着。

      “这倒不能告诉你。”他说。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却又异常坚定。

      姜砚枝心头一紧,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明明知道,为何不能说?”

      “虽然我知晓他的身份,可这件事,我必须向你保密。”韩砚桪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郑重,“这并非我有意隐瞒。这本就是为了保护你,才定下的计策。若是提前说破,对你,对他,都没有好处——甚至会引来杀身之祸。”

      姜砚枝愣住了。

      保护她?隐瞒身份,反而是保护她?她嫁给他,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整日被困在陌生宅院里,如同软禁——这就是保护?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委屈想诉,但此刻,那些话都堵在一起,挤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我嫁给他,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哑,“整日被困在陌生宅院里,这般如同软禁的日子,难道就是保护吗?”

      韩砚桪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看向窗外,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满是为难之色。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知道,但他不能说。姜砚枝看着他,等了很久。她以为他会心软,会松口,会告诉她哪怕一点点线索。但他没有。

      “砚枝。”他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恳求,“绝对不行。此事关乎重大,我绝不能说。你且信我,也信他。等所有事情都过去,等姜家冤屈昭雪,逆贼伏诛,你总会明白所有缘由的。现在,我半句都不能透露。”

      他的语气恳切,态度坚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姜砚枝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满心的好奇与疑惑压回心底,重新靠回轿壁上,不再说话。

      轿子里又恢复了沉默。比之前更沉,更闷,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死水。

      姜砚枝不再看他了。她微微侧头,看着轿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月光是银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纱。她看着那层纱,脑子里却还是他的脸。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不应该想他。她已嫁做人妇,即便不知夫君是谁,也是为人妻者。恪守礼教,不该与外男过多亲近,不该生出半分旁的心思。她掐了掐自己的指尖,把那点不该有的念想狠狠掐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转过头,看着他。

      “韩砚桪。”她没有叫“世子”,叫的是他的名字。她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小时候她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他“韩砚桪”,有时候是“韩砚桪你把我的书还给我”,有时候是“韩砚桪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夫子了”。后来长大了,她开始叫他“世子”,客客气气的,疏疏离离的,像隔了一层纱。今晚她又叫了他的名字。

      韩砚桪微微愣了一下,抬眼看着她。

      “你说,我们真的会成功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迷茫和忐忑,“扳倒新帝,救回我爹娘,真的能做到吗?”

      韩砚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比有泪更让人心疼。那里面有疲惫,有迷茫,有害怕,有一种“我已经快要撑不住了”的东西。她不说,但他看得到。

      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那笑容干净澄澈,带着少年独有的明朗,像一束光,照进了这顶沉闷的青轿。

      “自然会成功。”他的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上天有眼,从不会纵容罪恶。我们心怀正义,为忠良昭雪,只要我们拼尽全力,步步为营,从未放弃,上天总会保佑我们。所有的苦难,终会过去的。”

      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不是那种刻意的、安慰人的笑,是那种——他真的相信。他相信正义会胜,相信忠良会昭雪,相信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他相信。所以她也可以相信。

      姜砚枝看着他,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迷茫笼罩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上有伤,掌心被石块磨破的伤口还没结痂,手背上有齿痕,指甲缝里嵌着泥土。这双手,从前是握笔的,是弹琴的,是绣花的。现在它们什么都不会了。

      “可我已经嫁了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连夫君是谁都不知道。素未谋面,毫无情谊。韩砚桪,你说,若是真的事成之后,大仇得报,冤屈昭雪,我又该怎么办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满是茫然。她不是在问他该怎么办,她是在问自己。她不知道事成之后,她是谁。是姜家嫡女?是某人的妻子?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她不知道。

      韩砚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若是真的等到事成之后,”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怕惊着什么,“你若是觉得这段婚事并非你所愿,便提和离便是。你放心,我相信他,绝不会为难你,更不会强迫你,定会遂了你的心愿。”

      姜砚枝看着他,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试探了那么久,问了那么多,他始终守口如瓶,半分不肯透露夫君的身份。再多追问,也是徒劳。她轻轻点了点头,对着韩砚桪微微颔首,语气诚恳:“那便,多谢世子宽慰了。”

      轿子停了。

      韩砚桪先下了轿,姜砚枝跟在他身后。她抬眼望去,眼前不是她那日翻墙出逃的正门,而是一处极为偏僻隐蔽的侧门。门楣低矮,毫无气派可言,灰扑扑的,像是常年没有人走过。门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满了枯藤,在月光下像一张张扭曲的手。她看着那道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座院子,她住了那么多天,竟不知道还有这样一道门。

      韩砚桪走上前,抬起手,在门上有节奏地扣了三下,又轻叩两下。不是普通的敲门,是暗号。姜砚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的疑惑又重了一层。他怎么知道这里的暗号?他为什么知道?他来过的,不止一次。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像水底的泡泡,压不住,一个一个往上冒。

      门开了。一个小厮探出头来,待看清门外站着的是韩砚桪时,满眼都是惊愕。他的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不过半秒,便立即收敛了所有神色,恢复了恭敬。他侧身让行,语气谦卑:“世子这边请。夫人这边请。”

      韩砚桪对着小厮微微点头,转头看向姜砚枝。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很轻的、很柔的东西,像月光本身。

      “你且安心回去。”他的语气温和,“万事小心。府中之事,我与父亲会从长计议,一有消息,便会设法告知你。”

      他没有等她回答,对着她微微颔首,便转身快步离开了。他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消失在街巷尽头。

      姜砚枝站在侧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巷,看了很久。他已经走了,但她觉得他还在。不是真的在,是那种——你知道他走了,但他的影子还留在你眼睛里,眨一下,还在,眨两下,还在。

      “夫人?”小厮在身后轻声唤她。

      她回过神,跟着小厮走进侧门。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很重,闷闷的,像一声叹息。她沿着一条窄窄的甬道往前走,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过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回廊,终于回到了她住的那间屋子。原来这座院子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有她没见过的门,有她没走过的路,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推开门,走进屋里,关上房门。屋内还是老样子。素净的床幔,素净的被褥,桌上那盏油灯没有点。她没有点灯。她在黑暗中走到床榻边,坐下来,没有脱鞋,没有拆发髻,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淮王的叹息,韩砚桪的闪躲,小厮见到他时的惊愕。还有他在轿子里说的那些话——“这本就是为了保护你,才定下的计策。”“你且信我,也信他。”

      信他。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信他?她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韩砚桪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他的侧脸,他的眼睛,他的笑容。他说“自然会成功”的时候,笑得那么笃定,像太阳一定会升起一样笃定。她睁开眼睛,把那画面赶走。不能想。她不能想他。

      她是别人的妻子。虽然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虽然她对那个人毫无情谊,虽然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荒唐——但在名义上,她是他的妻子。她不能想别人。她不该想别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清苦味道。她看着窗外的那堵墙,墙的那边是树林,树林的那边是街巷,街巷的那边是淮王府。他应该已经回到府里了。也许已经睡下了,也许还在跟淮王议事。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关上窗,走回床榻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凉的,怎么也捂不热。她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卷成团的刺猬。没有刺了。她的刺,丢在了将军府门外那棵树后面,丢在了淮王府的轿子里,丢在了那个人的笑容里。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他的声音——“你且信我,也信他。”

      她不知道能不能信。她不知道谁可以信。她只知道,此刻,在这座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院子里,在这间只有她一个人的黑屋子里,她唯一能想起的、让她觉得安心的人,是他。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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