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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淮王话音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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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王话音刚落,厅内的沉寂还未散去,府外便传来一阵轻快却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指节敲桌子。伴着小厮轻声的通传:“王爷,世子回来了。”
姜砚枝心头一动,抬眼望向厅门处。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他未着繁复的世子冠服,只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袖子收窄,腰束墨色革带,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柄刚出鞘的剑。头发高高束起,梳成利落的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微垂,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衬得面容愈发俊朗明艳。他的神色是飞扬的,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为什么,就是高兴的——意气。像一束光,撞进了冷清压抑的淮王府正厅。
姜砚枝看着他,有一瞬的恍惚。
她认识他很多年了。从蒙学馆开始,他坐在她旁边,总是歪歪扭扭的,一条腿翘在凳子边上,手里捏着根柳条,百无聊赖地戳窗纸。她那时候觉得他很烦。后来他变了。不再闹了,不再戳她胳膊了,不再藏她的书本了。他开始安静地坐在那里,读书,写字,偶尔看她一眼,很快又移开。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那次从梧桐树上摔下来之后,也许是他被禁足三个月之后,也许是在某个她没注意到的、很普通的下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蒙学馆里那个混世小魔王了。他是一个沉稳的、可靠的、让人安心的少年。
他走到厅中,先是对着淮王躬身行礼,举止间带着少年人的洒脱,又不失规矩礼数:“孩儿参见父亲。”行完礼,便径直在一旁的空位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姜砚枝身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他看了。眼底有讶异——她太狼狈了,衣衫凌乱,膝盖带伤,脸色苍白;有心疼——那种心疼藏得很深,像是怕被人看见;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懂。
然后他收回目光,归于沉静。没有多问,没有多说,就坐在那里,等着父亲开口。
淮王没有隐瞒。将姜砚枝登门求助、想要联手扳倒新帝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姜家蒙冤,到新帝篡位,到姜砚枝的诉求,到其中的凶险——尽数道来。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落在厅内,砸出闷响。
韩砚桪听着,脸上的少年意气一点一点地淡了。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小了火苗,光还在,但不晃眼了。他放下翘着的腿,坐直了身子,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用敲击声整理思绪。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点上,没有看任何人。
待淮王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眼,看向姜砚枝。
那双眼睛很深。不是那种“深不可测”的深,是那种——他在认真看你的深。不是扫一眼,不是瞥一下,是他在看你。他在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看她眼底的红血丝,看她苍白的嘴唇,看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姜小姐。”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确认,“如今局势这般凶险,新帝根基稳固,想要翻盘难如登天。你心中,可有半分计策?你看此事,该如何办才好?”
姜砚枝迎上他的目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蒙学馆,她跟他吵架。她瞪他,他也瞪她,谁也不让谁。那时候他的眼睛是圆的,亮亮的,里面全是“我不服你”。现在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不再是那种不服气的亮了。是另一种。她说不清。
她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家国冤屈、父母安危,这些才是她现在该想的。她不能想别的。她没有资格想别的。
“我并无万全之策。”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只知不能任由逆贼当道,姜家冤屈不能不雪。如今我们势单力薄,唯有暗中联络朝中依旧忠于先帝、同情姜家的旧臣,再寻机会掌握兵权,方可与新帝抗衡。”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知道这是空谈。朝中旧臣,要么被贬,要么被囚,要么已经归顺了新帝。兵权?禁军在崔贵妃手里,京畿驻军在厉王旧部手里,她一个被软禁在私宅里的弱女子,拿什么去掌握兵权?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只能这样说。只能这样想。只能这样骗自己——还有希望。
淮王没有说话。韩砚桪也没有说话。三人围坐厅中,从午后议到日暮。你一言,我一语,把能想到的路都走了一遍。联络旧臣——旧臣自身难保。策反将领——将领们妻儿都在新帝手里。暗中蓄力——他们没有力。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像一个四面都是墙的房间,门从外面锁上了,窗户钉死了,他们坐在里面,能做的只有说话。
天色暗了。厅内点了灯,烛火跳着,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淮王的影子是稳的,一动不动的,像一座山。韩砚桪的影子是挺拔的,脊背很直。姜砚枝的影子是瘦的,细细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
淮王看着姜砚枝,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厅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它从淮王的胸腔里出来,经过喉咙,从唇间漏出,像一块石头从高处坠落,没有砸在地上,而是落进了水里——噗通一声,沉下去了。
“姜小姐,今日先到此为止吧。”淮王的声音有些哑,“你且先回。此事关乎重大,本王自会细细思考,暗中安排。一有计策,便会设法告知你。”
姜砚枝点了点头,正要起身道谢,淮王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本王听闻,姜小姐近日已嫁人,成为人妇了,是吧?”
姜砚枝浑身一僵。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刚才还白。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了那个院子。那个她不知道在哪里的院子。想起了那个戴着面罩的男人。想起了他温润的声音,他说“不必惶恐”,他说“有我在”,他说“明日我再来看你”。她想起了他眼睛——那双她从未看清全貌、但记得每一次对视的眼睛。温润的,耐心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是哪里人,做什么的。不知道那座宅子叫什么,在哪个坊,哪条街。那日她翻墙逃出来,在树林里跌跌撞撞跑了很久,钻出来的时候已经在一条陌生的街上了。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她甚至不确定她想不想回去。那里是安全的吗?他是可以依靠的人吗?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满心的窘迫涌上来,像被人推到了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所有人都看着她,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难堪。一个已经嫁了人的女子,不知道自己的夫君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这算什么?这像什么话?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王爷,”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实不相瞒,砚枝是被贵妃强行指婚,至今……还不知自己的夫君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那日私自出逃,早已忘了回宅子的路。如今,恐怕是无家可归了。”
厅内安静了。
淮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姜砚枝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韩砚桪。
“砚桪。”他的声音很沉稳,像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既然姜小姐不知归途,那你便亲自送姜小姐回去。一路上务必小心,避开禁军耳目,好好保护姜小姐,不得有半分差池。”
韩砚桪站起身。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急躁的快,是那种——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这一句话的快。他对着淮王躬身,声音清亮坚定:“孩儿遵命。定护姜小姐周全,平安送回。”
他直起身,转向姜砚枝。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亮。他的表情是郑重的,但眼底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那柔软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在那里。
姜砚枝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安心,不是依赖,是一种——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眼神。不是“见过”的见,是那种——你明知道你不认识这个人,但你觉得你很早以前就认识他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奇怪到她不敢细想。
她站起来,对着淮王行了一礼。
“多谢王爷。”
又转向韩砚桪,微微颔首。
“有劳世子。”
韩砚桪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掀开门帘,侧身让了让。姜砚枝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不是熏香,是阳光晒过的布料的味道,干净,清冽,像冬天的风。她低着头,从他身侧走过,走出正厅,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