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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从将军府外 ...

  •   从将军府外的树后转身的那一刻,姜砚枝就没了方向。

      她不敢回那座院子。回去之后呢?继续被困着?继续等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夫君?继续一日一日地数日子,数到父母都没了?她不能。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不能就这样回去。

      她也不敢在街头久留。禁军遍布京城,每一队巡逻的人马都可能在找她。她的衣衫凌乱,膝盖带伤,发丝散落,一看就不是寻常出门的贵女。若是被认出来——姜家逃女,私逃出府——她会被抓回去,会被关进更深的牢笼,也许再也出不来了。

      她只能跑。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就是跑。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膝盖的伤口随着每一步的落地被撕开,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混着未干的泪痕糊了满脸,咸涩的汗水流进嘴角,她顾不上擦。她只是跑。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巷。跑过卖糖葫芦的摊子,跑过挂着红灯笼的酒楼,跑过她从前和沈清婉一起逛过的绣庄。

      那些地方她都很熟悉。从前她走在这些街上,是将军府嫡女,穿着精致的襦裙,戴着赤金衔珠簪,手里捧着一个暖炉,身后跟着丫鬟和侍卫。现在她像一只被人追赶的野猫,缩着脖子,贴着墙根,低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清她的脸。

      跑着跑着,一个念头忽然撞进脑海——淮王府。

      她脚下一顿,差点摔倒。淮王。新帝韩擎的亲哥哥。血缘至亲,新帝即便心狠手辣,碍于皇室颜面,也不会轻易动淮王府。淮王府是眼下京城最安稳的避风港。更重要的是,淮王府的世子——那个她从小就认识的人。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在蒙学馆读书,一起在御花园的春日宴上赏花。他虽然总是一副沉稳寡言的模样,但姜砚枝知道,他是一个正直的人。淮王也是。从前废太子还在的时候,淮王与太子交情极笃,常在东宫议事,对新帝的为人向来不齿。

      若是她登门求助,说明原委,淮王与世子念及旧情,或许愿意帮她。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万一淮王已经归顺了新帝呢?万一他为了保全淮王府,不敢得罪新帝呢?她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新帝会知道她从院子里逃出来了,会知道她想做什么,会把她抓回去,也许还会连累府中的父母。

      她站在街角,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

      她想了很久。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把所有的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淮王帮她的可能,不帮她的可能,把她交出去的可能,假装帮她然后暗中出卖她的可能。每一种可能都通向不同的结局,但有一种可能是共同的——不试,就什么都没有。

      横竖都是绝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她咬了咬牙,转身朝着淮王府的方向跑去。

      淮王府坐落在长安街最宽的那条巷子里,朱红色的大门,鎏金的匾额,门前的石狮子比将军府的还大一圈。姜砚枝站在府门前,喘得说不出话。她抬手,攥住铜环,重重地敲了下去。

      笃、笃、笃。

      敲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心跳,一下一下的,敲在她自己心上。没过多久,门开了。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他认出了她——从前常来王府、与世子一同读书习字的将军府嫡小姐。即便如今姜家落难,他也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

      “姜小姐?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小的这就去通禀王爷。”

      小厮的态度恭敬如常,没有因姜家的落魄而露出半分轻视。姜砚枝心里微微一松,但随即又绷紧了。恭敬不代表愿意帮她。恭敬只是规矩。规矩是刻在骨头里的,跟真心是两回事。

      她跟着小厮走进王府。淮王府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雕梁画栋,庭院开阔,奇石绿植错落有致。从前她来的时候,这里总是很热闹,下人们穿梭往来,宾客的笑语从正厅传出来,廊下挂着红灯笼,院子里摆着时令的鲜花。现在那些花没了,灯笼也不见了,连下人都少了很多。偶尔有一两个从廊下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在躲什么。

      整座王府,透着一股与气派不符的寂寥。

      姜砚枝站在庭院中央,手心冒汗,等着淮王现身。她不知道淮王会不会见她。不知道见了之后,她该怎么开口。不知道那些话说了之后,他会怎么回答。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人打翻了的针线筐,线头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脚步声传来。沉稳的,有力的,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

      淮王从正厅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没有穿朝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在朝堂上年轻了一些。但他的眉眼间有掩不住的疲惫——不是那种熬夜的疲惫,是那种心累的、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了很久的疲惫。

      他看到姜砚枝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她太狼狈了。发丝散乱,裙摆上沾满了泥和枯叶,膝盖处的布料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竹子。

      淮王的眉头拧了起来。

      “砚枝丫头?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里满是惊讶和心疼,“你这是——出什么事了?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姜砚枝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淮王深深一揖。

      “王爷,砚枝今日冒昧登门,是实在走投无路,特来求王爷相助。”她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姜家世代忠良,父亲被削兵权,全家被软禁。新帝篡位,崔贵妃弄权,陷害忠良,百姓蒙冤。我想求王爷,与我联手——扳倒新帝,洗清姜家冤屈,救我父母性命!”

      她说完了。正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姜砚枝觉得像过了一辈子。她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她不敢看淮王的脸,但她逼自己看。她需要知道他的反应——是震惊,是愤怒,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淮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环顾四周,挥了挥手,示意厅内的下人都退下。门关上了。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淮王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姜砚枝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等着。

      淮王看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丫头,”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可知你说的这番话,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知道。”姜砚枝说。

      “新帝刚登基,根基已稳。朝野上下,六部九卿,全是他的心腹。禁军的兵权也牢牢握在他手里。”淮王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他绝非等闲之辈。自幼便野心勃勃,在潜邸时就时常欺压宫女侍卫,胡作非为,却又极有心计,做事滴水不漏。一般人根本斗不过他。”

      姜砚枝没有说话。这些她都知道。但她还是要试。

      淮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怜悯,是心疼。他认识她很多年了。从她七八岁的时候,跟着姜夫人来王府赴宴,小小的一个人,穿着浅碧色的襦裙,头发扎成两个圆髻,规规矩矩地坐在母亲身后,不吵不闹,安静得像一幅画。后来她长大了,出落得越来越标致,才名在京中贵女中数一数二。他曾经跟姜涟开玩笑说:“你家这丫头,将来不知道要便宜哪个臭小子。”姜涟笑了,说:“不急,再留两年。”

      现在那个安静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衣衫凌乱,满身伤痕,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坚毅和决绝。像一把被淬过火的剑,不再光亮如新,但更硬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瞒你说,”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我本就不喜这个弟弟。他心机深沉,手段狠戾,皇位来路不正,我更是不屑与他为伍。可如今,他已是九五之尊,手握皇权。想要扳倒他,难于登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

      他停了一下。

      “除非举兵造反。”

      造反。这两个字落在姜砚枝耳朵里,像两块烧红的铁。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兵变,意味着血流成河,意味着一旦失败,满门抄斩,淮王府上下,无一幸免。她看着淮王,淮王也看着她。

      “丫头,”他的声音很低,“造反之事,何等凶险。我不能拿整个淮王府去赌。”

      姜砚枝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放弃。她来之前就想过,淮王不一定会答应。她甚至想过,他可能会把她赶出去,可能会把她交给新帝。他没有。他只是说“不能赌”。这说明他不是不想帮,是不敢。不敢和不想,是不一样的。

      她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世子。

      那个从小就认识的人。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有没有变。但她记得,他小时候就是一个正直的人。在蒙学馆里,所有人都怕韩砚桪那个混世魔王,只有他不怕。他不是那种“我不怕你”的不怕,是那种——我跟你没什么好怕的,因为你跟我没关系。那种骨子里的从容和淡定,不是装出来的。

      他一定会站在她这边。她相信。

      “王爷,”她抬起头,看着淮王,“世子在府中吗?”

      淮王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一下僵得很明显,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但姜砚枝看到了。她看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他此刻有事外出了,不在府中。你放心,你既来了,有要事相商,我这就派人出去寻他,即刻叫他回来。你且在此稍作等候,可好?”

      他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嘴角的弧度是对的,但眼底没有笑意。

      姜砚枝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疑惑。淮王在遮掩什么。他方才的反应,不像是一个父亲说起儿子“外出”时的反应。太急了,太刻意了。像是在掩盖什么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但她没有追问。她不能追问。她现在寄人篱下,淮王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不能因为一个疑心,就毁了这一切。

      “好。”她点了点头,“多谢王爷。”

      淮王叫来小厮,吩咐了几句。小厮领命出去了。厅内又安静下来。淮王坐在主位上,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姜砚枝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指尖攥着衣角,心跳还是很快。

      她不知道世子什么时候会回来。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她。不知道淮王会不会改变主意。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坐在那里,等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暮色从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暗影。她看着那些影子慢慢变长,慢慢变浓,慢慢连成一片,把整间正厅都吞了进去。

      灯点起来了。昏黄的烛光映着淮王凝重的脸,也映着她苍白的脸。两个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

      她在等。等那个不知何时会回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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