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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她躲在树后 ...

  •   她躲在树后,后背紧紧贴着粗糙冰凉的树皮。树皮上的裂纹硌着她的脊背,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推她。她没有动。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缩进树影里,缩成一道没有人会注意的暗色。

      泪水糊了满脸。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颌,凝成一颗一颗的水珠,悬在那里,颤一颤,然后砸下去。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落在手背上,凉凉的。她没有擦。她咬着唇,牙齿嵌进下唇的皮肉里,疼。她需要这种疼。这种疼能让她不发出声音。

      禁军在不远处巡逻。铠甲摩擦的哗哗声,靴子踩在青砖上的沉闷声响,偶尔有人低声说一句话,听不清内容,但每一个音节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耳膜上。她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让任何声音从自己这里发出。

      她就那样躲着,像一只被猎人追到绝路的兔子,缩在树根底下,瑟瑟发抖。

      可她的心,没有抖。

      恨。

      她恨。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恨从前的自己。从前的姜砚枝——那个只会抚琴作画、吟诗绣花的姜砚枝,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养在深闺的姜砚枝,那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的姜砚枝。

      她恨她。

      父亲不是没有教过她。小时候,她缠着父亲带她去军营,想看将士们操练,想学骑马,想学射箭。父亲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肩头,带她去校场边看了一次。她看到士兵们挥舞着长枪,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她被吓到了,往父亲怀里缩了缩。父亲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说:“枝儿不怕,有爹在。”后来她再提要去军营,母亲就说:“女孩子家,学那些做什么?好好读书习字,将来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

      她便不再提了。

      她依了父母的心愿。做那个温婉娴静、知书达理的姜家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刺绣,件件拿手。京中人人都夸她,说姜家的女儿真不愧是大家闺秀,才情出众,品貌端庄。她听了,心里是高兴的。她以为这就是对的事。她以为这就是她该走的路。

      现在她知道了。她错了。

      琴棋书画救不了父母。女红刺绣劈不开封门的木条。她那些被人称赞的才情,在禁军的铠甲和长矛面前,一文不值。她什么都不会。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躲在这棵树后面,像一只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老鼠,缩着,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若是当初,她没有听父母的话。若是当初,她执意要去军营,执意要学武艺,执意要像那些将门虎女一样,披甲上马,舞刀弄枪——若是她有一身武艺,如今何至于此?

      她可以在宫变之时冲进养心殿,护在先帝和太子身前。她可以在父亲被削去兵权的时候,替他挡住那些来传旨的禁军。她可以在今天,光明正大地走到将军府门前,推开那些封门的木条,走进去,见她的爹娘。

      而不是躲在这里。躲在这棵树后面。躲得像一只被人遗弃的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会握笔,会弹琴,会绣花。它们细白纤长,指节分明,一看就是没做过粗活的手。现在这双手上全是伤——掌心被石块磨破了,又被竹条划了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血痂,手背上有齿痕,咬得很深,有的地方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渗血。她看着这双手,忽然觉得可笑。她学了那么多年的琴棋书画,到头来,最有用的,竟然是这双手在绝望中磨出来的伤口。

      她把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进那些伤口里,疼得她浑身一颤。她没有松开。她需要这种疼。这种疼能让她记住——记住今天,记住这座被封死的将军府,记住这些来来回回巡逻的禁军,记住她此刻的无能和无力。她要记住。一辈子都记住。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到了父亲的脸。那张被疲惫和悲愤刻满了皱纹的脸,眼眶红着,但始终没有落泪。他叫她“枝儿”,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她又看到了母亲的脸。母亲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她睁开眼。

      眼底的泪水已经被她逼回去了。不是擦掉的,是逼回去的。像把一口涌上来的血咽回肚子里,腥的,苦的,但她咽下去了。

      哭,没用。恨,没用。软弱,更没用。

      她不能一直躲在这棵树后面。她不能一直做一个只会哭、只会恨、只会软弱的废物。她必须做些什么。哪怕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也必须——开始。从现在开始。从这一刻开始。从把眼泪咽回去开始。

      她缓缓松开了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很深,有的地方破了皮,血丝渗出来,在手纹里蜿蜒着,像一条条红色的小溪。她没有擦,也没有揉,就那么让它们晾在那里。疼着。她需要它们疼着。

      她最后望了一眼将军府。

      朱红色的大门被木条封死了,门上的铜钉锈迹斑斑,有的已经掉了,留下一个个黑洞。匾额不见了,门楣上空空荡荡,只剩两个生锈的铁钉。窗户也被封死了,横竖交错的木条像一道道伤疤,贴在那些曾经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棂上。院墙高耸,墙头上长出了杂草,在风里摇着,像是在嘲笑这座曾经辉煌的府邸,如今变成了一座囚牢。

      她把这一切刻进眼睛里。刻进骨头里。刻进心里。

      每一道木条,每一颗锈钉,每一根杂草,每一个巡逻的禁军——她都要记住。这是新帝和崔贵妃做的。是他们把她的家变成了这副模样。是他们把她的父母关在了里面。是他们让她只能躲在这棵树后面,远远地看着,连靠近都做不到。

      她会记住。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转过身。

      脚踩在地上,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放轻了脚步,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融入街角的阴影里。她没有回头。回头就会看到将军府,看到那些封门的木条,看到巡逻的禁军。她不能看。看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走不动。她必须走。

      她沿着街边,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步子不快,但很稳。不像来的时候那样跌跌撞撞。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丈量她与过去的距离,丈量她与未来的距离。膝盖还在疼,手心的伤口被风一吹,像刀割。她没有停下。她不会停下。

      从前那个姜砚枝,死在了今天。

      死在将军府门外的这棵树后面。死在那些被封死的木条前面。死在那些来回巡逻的禁军面前。她不会再哭了。不会再软弱了。不会再等着别人来救她了。

      从今往后,她要做自己的刀。做自己的盾。做自己的路。

      她还不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她不知道那座院子的主人是谁,不知道他能不能信,不知道他会不会帮她。她不知道自己的力量能有多大,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走下去。

      哪怕只有一丝光,她也要追着那丝光走。哪怕只有一寸路,她也要一寸一寸地往前走。哪怕最后粉身碎骨,她也要试。试过了,才不后悔。

      她走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在外面。她走在阴影里,脚步声在巷壁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那一小片亮光。

      那片光很小,很淡,但她看到了。她朝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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