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自那夜与夫 ...
-
自那夜与夫君彻夜长谈后,姜砚枝心底的暖意多了一些。不多,像冬天里有人在你手心里放了一盏小小的灯,亮是亮的,但手还是凉的。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些,呼吸也顺畅了些,但有一件事,从来没有轻过。
父母。
她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们。父亲是不是已经启程了?母亲是不是还在以泪洗面?那道圣旨还压在书房的桌上吗?父亲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母亲送他的时候,有没有忍住不哭?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这座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告诉她,她像一个被人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的人,活在真空中,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她不能再等了。
父亲远赴北朔的日子越来越近。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但她能感觉到——快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空气是沉的,心是慌的,你知道要来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她怕。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父亲。怕最后一次见面,就是他被禁军押着走出将军府的那一天。而那一天,她被关在这座院子里,连送他都做不到。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烙在她心上,疼得她睡不着觉。
她开始留意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徘徊。是有目的的。她在心里画了一张图,把院子的布局一点一点记下来——哪里是门,哪里是墙,哪里有人值守,哪里没有人。她走得很慢,每一遍都走不同的路线,用余光扫过那些侍卫站的位置,记住他们换岗的时间,记住哪个角落的视线会被松柏挡住。
她发现了一些事。
前院的门是锁着的,钥匙在侍卫手里,她不可能拿到。两侧的偏院院墙虽然矮一些,但紧挨着侍卫值守的厢房,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被发现。只有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是一堵院墙,院墙外面是树林。平日里很少有侍卫往那边去,因为那地方太偏了,偏到他们觉得没必要。
那天下午,她借着散步的由头,第一次走到了那片竹林边。她站在竹子后面,假装在发呆,实则用眼睛丈量那堵墙的高度。两丈有余。她的心沉了一下。墙太高了,光滑的,没有任何可以抓手的地方。以她的力气,根本翻不出去。
她没有放弃。她在竹林边站了很久,目光从墙头移到竹林,又从竹林移回墙头。来回看了好几遍。
竹林的竹子很高,很直,修长挺拔。她看着那些竹子,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竹子可以做梯子。她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古人用竹子搭梯子,轻便又结实。她不懂“轻便又结实”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需要一根能让她爬上墙头的东西。
她蹲下身,在地上找了一块尖锐的石块,攥在手里。石块很糙,硌手,她握紧了,对准一根粗细适中的竹子,用力砍下去。
“咔。”
竹子裂开一道缝。她心里一喜,又砍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的手心被石块磨得通红,火辣辣地疼,她没有停。砍到第四下的时候,竹子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切口,她抓住竹子,用力往下一压——竹子弯了,但没有断。她咬咬牙,用膝盖顶住竹身,双手猛地一掰。
“啪!”
竹子断了。断口参差不齐,竹屑扎进她的手指,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把竹子拖到一边,又开始砍第二根。
砍了四根粗细适中的竹子,她又折了许多纤细的竹枝。没有绳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裙摆有好几层,她扯开最里面那层衬裙的布边,撕下一长条。布条很薄,但够用。她把竹子并排放在地上,用布条把竹枝一根一根绑在竹子之间。绑得很紧,打了死结,又打了两个。她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承重,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手指被竹条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用嘴抿了一下,继续绑。
折腾了不知多久,一个摇摇晃晃、歪歪扭扭、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竹梯,终于做成了。她扶着竹梯站起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竹身,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很久以前,有人为她折过一支竹簪。那个人是谁?她记不清了。那画面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影子,看不清脸。她摇了摇头,把那点恍惚的念想抛在脑后。
此刻什么都不重要了。她要把竹梯搭上墙头,翻出去,去见爹娘。
她把竹梯扛到院墙下,靠在墙上。竹梯比墙矮一截,她又在顶端绑了一截竹子加高。绑完之后,她退后几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梯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塌。但她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抬脚踩上第一根横杆。竹梯晃了一下,咯吱一声。她的心跟着晃了一下,双手死死攥住两边的竹竿,指甲掐进竹皮里。等梯子稳了,她踩上第二根。咯吱。又稳了。第三根。第四根。她不敢往下看,眼睛一直盯着墙头,一步一步往上爬。手心全是汗,滑得抓不住,她就在衣服上蹭一下,再继续往上爬。
爬到顶端的时候,竹梯猛地一歪。
她来不及反应,身子往前一扑,双手抓住了墙头。墙头的瓦片很滑,她的手指抠进瓦缝里,指甲盖都快翻了,疼得她眼前发黑。她用尽全身力气,把身体往上提——膝盖顶住墙面,胳膊撑住墙头,整个人像一只挂在墙上的猫,狼狈极了。
她翻过去了。
墙外的地面比她预想的远。她摔了下去,后背磕在枯枝上,膝盖撞到石头,疼得她眼前直冒金星。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心一按到地上的碎石,钻心地疼——她忘了,手心已经被石块磨破了,又被竹条划了好几道口子,现在沾了土,沙粒嵌在伤口里,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她没有停。咬着牙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树,站住了。膝盖上的伤口渗着血,裙摆破了几个洞,头发散乱,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她顾不上。她只知道,她出来了。从那个困了她不知多少日的院子里,出来了。
树林很密,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脚下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她跌跌撞撞地在林子里穿行,膝盖每走一步都疼,手心每抓一根树枝都疼,她咬着唇,一声不吭。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透进来光。她加快脚步,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街道,行人,店铺,马车。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是京城。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站在街边,微微喘着气,回头望向身后。那片树林静静地立在那里,树冠连绵,一眼望不到头。树林深处,什么建筑都看不到。那座困了她数日的院子,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在枝叶之间。
她压下心底的疑惑,转身走向大街。
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绸缎布匹的,一个挨一个挤在街道两旁,扯着嗓子吆喝。行人们来来往往,有说有笑,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衣衫凌乱、膝盖带血、头发散乱的女子,站在街边,像一朵被风雨打残了的花。她不在意。她只知道,她要回家。回将军府。去见爹娘。
她沿着街道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她想起父亲的样子——高大,挺拔,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她想起母亲的样子——温婉,端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她想起将军府的样子——朱红色的大门,鎏金的匾额,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那是她的家。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树,每一株草,她都记得。
转过街角。
她停住了。
将军府还在。但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
朱红色的大门斑斑驳驳,漆皮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上的铜钉锈迹斑斑,有的已经掉了,留下一个个黑洞。门前的石狮子还在,但一只倒在地上,断了一条腿,另一只歪歪斜斜地立着,身上被泼了脏东西,干涸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泪痕。
鎏金的匾额不见了。门楣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两个生锈的铁钉,像一个没有牙齿的嘴巴,张着,合不拢。
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条封死了。横着钉,竖着钉,密密麻麻,像一道道伤疤。大门也被木条封住,只在最下面留了一条窄窄的缝,大概是为了递送饭菜用的。
整座将军府,像一座坟墓。
府外的街道上,禁军来来往往,身披铠甲,手持长矛,神色冷峻。他们绕着将军府来回巡逻,步伐整齐,面无表情,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机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脚步声都沉闷得像踩在棉花上。
空气是沉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
姜砚枝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双手死死捂住嘴。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全是泪,但一滴都没有落下来。不是不想落,是落不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出不来。她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膝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抖得停不下来。
这是她的家。
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过了十五年。她记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会开满白色的小花,香气淡淡的,像母亲用的脂粉。她记得廊下的青砖,夏天的时候她会赤脚踩在上面,凉凉的,很舒服。她记得父亲的书房,里面总是有一股墨香,混着旧纸页的味道,她小时候最喜欢去那里,因为父亲会把她抱到腿上,念书给她听。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门被封了,窗被钉了,石狮子倒了,匾额摘了。她的家,变成了一座囚牢。她的父母,被关在里面。她站在外面,隔着一条街,隔着巡逻的禁军,隔着被封死的门窗,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冲过去。想跑到府门前,拍着那些被钉死的木板,喊“爹”“娘”。她想让父亲听到她的声音,让母亲知道她还活着,让她们知道她没有忘记他们,一天都没有。但她不能。她一旦冲出去,禁军会抓住她。她会连累府里的人。她会让父母更加担心。她只能躲在这里,躲在这棵大树后面,像一只被人追赶的兔子,缩在洞里,瑟瑟发抖。
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咬得很深,牙齿嵌进皮肉里,疼。她需要这种疼。这种疼能让她不哭出声。她不能哭出声。禁军就在不远处巡逻,她不能让他们发现她。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咸的,涩的。她忍着。她死死地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个时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腿麻了,手背上全是齿痕,血珠凝在皮肤上,已经干了。
禁军换了一班岗。新来的一队人从街角走过来,步伐整齐,铠甲哗哗作响。他们从她藏身的树前走过,没有人往这边看一眼。
她趁这个间隙,从树后闪出来,沿着街边,低着头,快步走。
她没有方向。不知道要去哪里。将军府回不去了,那座院子也回不去了——她甚至不知道那座院子在哪,她是从树林里钻出来的,现在让她回去,她也找不到路。她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周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孤魂,飘在这世上,没有归宿。
她走了很久。
膝盖的伤口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手心的伤沾了灰,黑黢黢的,分不清是土还是血。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枯叶,像一条被人丢弃的抹布。她不在乎。她只知道走。往前走。不停。停下来就会想,想就会哭,哭就会停不下来。所以她不能停。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她只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