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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日子像被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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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冻住的流水。
不是那种“时间过得很快”的流,是那种——你看着它,它不动;你不看它,它还是不动。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睁开眼,素净的床幔;推开门,清冷的院落;洒扫宫女低着头快步走过,像怕踩到自己的影子;侍卫站在四个角落,一动不动,像四棵被种在那里的树。三餐按时摆在石桌上,温热的,精致的,可口的。她一口一口地吃,嚼,咽,不知道味道。
她已经数不清在这里住了几天了。
起初她还数。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后来不数了。因为数了也没有意义。数到第十天,她还是出不去。数到第二十天,她还是不知道这是哪里。数到第三十天,她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她的夫君。
那个在新婚之夜蒙住她的眼、在她唇上留下一个轻吻、说了一句“不必惶恐”然后转身离开的人。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座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被封了口。宫女不敢跟她说话,侍卫不让她靠近,连送饭的内侍都放下食盒就走,像她是一堵墙,不需要跟墙说话。
她整日在院子里徘徊。从回廊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走累了就坐在廊下,看天。天是灰的,蓝的,白的,有时候有云,有时候没有。她看着那些云从东边飘到西边,从西边飘到东边,聚了散,散了聚。她看着它们,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不是平静。是空了。
像一个杯子,被人把里面的水倒掉了,杯子还是那个杯子,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她就是那个杯子。
夜里最难熬。她躺在床榻上,望着漆黑的屋顶。屋顶很高,高得看不清楚。她盯着那片模糊的黑暗,脑子里全是父母的身影。父亲跪在正厅里,额头抵着青砖。母亲抱着她,一遍一遍地摸她的头发。父亲叫她“枝儿”,声音嘶哑。母亲在府门口喊了一声“枝儿——”,只喊了一声。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凉的像一块冰。她把脸贴在冰凉的枕头上,闭上眼睛。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这天深夜,亥时已过,夜色浓得化不开。
深秋的寒风呼啸着掠过院墙,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昏黄微弱,照不了多远,只能照亮床头那一小片地方。姜砚枝坐在床沿,身上裹着一件素色的薄棉外衫,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从里到外,像一块被遗忘在冬天的石头。
她没有睡。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父母的身影,全是昔日的过往。她试着不去想,但那些画面自己就冒出来了,像水底的泡泡,压不住,一个一个往上冒,冒到水面就炸开,溅她一脸。
她正在发呆,忽然听到——
“笃、笃、笃。”
敲门声。
很轻,很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在寂静的深夜里,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姜砚枝浑身猛地一僵,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她怔怔地望着房门的方向,眼底满是惊愕。
这座院子里,从来没有人在这个时辰敲过她的门。宫人只会在白日里出现,入夜后,整座院子就变成了一座死城,连脚步声都没有。
她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手心冒出冷汗,心脏怦怦直跳。
“夫人。”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熟悉。
“是我。我回来了。”
姜砚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个声音。她只听过一次,在新婚之夜,隔着红盖头,隔着红丝带,隔着一层她怎么也捅不破的陌生。但她记得。记得很清楚。像记得自己名字一样清楚。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才用微微颤抖的声音,挤出两个字。
“……进来。”
门被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料子细腻,款式简约,没有繁复的纹饰,但剪裁极好,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竹。他的头发半扎着,余下的青丝垂落在肩头,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的步伐很轻,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的,不急不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的脸上戴着一副素色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光洁饱满;眼眸——温润如水;下颌——线条优美。看不清完整的容貌,但仅凭那双眼睛,仅凭那身姿气质,就能断定,这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人。像春日里的和风,像山间的清泉,像书案上那盏不烫不凉的清茶。
姜砚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孤独、惶恐,在这一刻,像被人拧开了盖子,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发疼。
男子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冒犯,只有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怕碰碎什么东西的温柔。
“抱歉。”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温和的调子,“近日事务繁杂,耽搁了几日,让夫人独自在此,受委屈了。”
受委屈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她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像决了堤一样,哗地一下,全涌出来了。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砸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刚擦掉一行,又流下来一行。像她的眼睛变成了一眼泉,泉眼被人凿开了,堵不上了。
“委屈……”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几乎不成句,“我何止是委屈……”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但温柔的男人,泪眼模糊中,他的轮廓是虚的,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温润的,耐心的,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
她开始说。
说了很多。很多很多。说到后面,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但嘴就是停不下来,像一台被人按下了开关的机器,突突突地往外吐字。那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太久,像一堆被塞进柜子里的旧衣服,塞不下了,柜门一开,全涌出来了。
“我从小在将军府长大,父母疼爱,衣食无忧,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可不过短短数月,家没了。父亲被削去兵权,软禁府中,还要远赴北朔,去做那九死一生的事。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我被迫与父母分离,被软禁深宫,像囚徒一样,没有自由,没有希望。”
“后来,又被贵妃随意指婚,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连夫君是谁,家住何方,是何身份,都一无所知。大婚之日,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父母相送,冷冷清清,像一件被丢弃的物件,被送到这座陌生的院子里,一困就是数日。”
“这座院子,我从来没来过。陌生得可怕。这里的人,个个守口如瓶,问什么都不肯说。我像个瞎子,像个聋子。不知道外界的消息,不知道父母是否安好,不知道朋友是否还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我整日在这里,无所事事,只能发呆,只能徘徊。吃着按时送来的饭菜,味同嚼蜡。住着干净的屋子,却像住在牢笼里。我想父母,想得快要发疯。我想好友,想得夜夜难眠。我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救不了父母,恨自己只能被困在这里,任人摆布,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是大吵大闹的那种大,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冲出来了的那种大。像洪水冲破了堤坝,轰的一声,什么都拦不住了。
“上天为何如此不公!”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不甘,“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征战沙场,保家卫国,从未有过半分过错!我们姜家,世代忠良,为何要落得如此下场!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从未害过任何人,为何要让我承受这一切!为何要让我与父母分离,让我孤身一人,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流了一脸,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袖子也湿了,她不在乎。
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她不管那光是灯还是火,她只想扑过去,只想抓住,只想不要再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男子自始至终都站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退远。就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温润的,安静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他没有打断她,没有说“别哭了”“别难过了”“坚强一点”。他只是听着。听她哭,听她说,听她喊,听她把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扔在地上。
偶尔,在她哭到说不出话、整个人缩成一团发抖的时候,他会轻轻开口。
“我知道。”
声音很轻,像一只手在抚平一张皱了的纸。
“我都知道。你受了太多苦。”
“太难了。”
“不是你的错。是这世事无常,是这朝局不公。”
“伯父一生忠烈,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你要相信,总会有团聚的一日。”
他的话语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了她心坎里。不是那种空洞的安慰,不是那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劝解。是那种——他懂。他懂她为什么哭,懂她为什么恨,懂她为什么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他懂。而且他没有说“你要坚强”,因为他知道,她已经坚强了太久,坚强到快碎了。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坚强,是可以不用坚强。
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嘶哑,哭到眼泪流干,哭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在床柱上,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个时辰。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哭完之后,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男子见她情绪平复了,缓步走到圆桌旁,轻轻坐下,示意她也过来。
“坐吧。别哭了。哭久了伤身子。”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的,不急不慢的。像一杯放了太久、已经凉了、但喝起来刚刚好的茶。
姜砚枝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圆桌旁,坐下。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头发也有些散乱,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不在乎了。在这个人面前,她已经没有什么好藏的了。她哭都哭过了,嚎都嚎过了,还有什么好藏的呢?
两人相对而坐。油灯昏黄的灯火映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把窗外的寒风和黑夜都挡在了外面。
沉默了一会儿。
姜砚枝先开口了。
“我从前,在将军府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每日都过得很安稳。父亲教我读书识字,母亲教我女红刺绣。我喜欢抚琴,喜欢作画,喜欢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和好友一起,出门赏花、逛庙会。日子平淡,却很快乐。”
她说起从前的事,语气里满是怀念。说起父亲教她骑马——其实没学会,就学会上马了,上去了下不来,急得快哭了,父亲在下面笑,笑了好久才把她抱下来。说起母亲做的点心——桂花糕,红豆酥,莲子羹,每一样都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味道,她后来在宫里吃过御膳房的点心,都没有母亲做的好吃。说起桑知柚和沈清婉——她们一起作诗,她写的诗总是被沈清婉夸,桑知柚写的诗总是被她改,改完桑知柚就说“砚枝你改得真好,以后我的诗都给你改”。说起及笄那日——府中大摆宴席,父母为她庆贺,满院喜庆,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母亲说她那天特别好看。
她说着说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很浅,很淡,像冬天里开出来的第一朵梅花,不是不美,只是太久没开了,开得有些小心翼翼。
男子静静听着,时不时轻轻点头。偶尔开口,问一句“你父亲教你骑马的时候,你几岁”,或者“你最喜欢吃母亲做的什么点心”。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聊天。不是那种刻意找话题的追问,是那种——他真的想知道。
待她说完了,他也缓缓开口,说起自己的过往。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没有说自己的身份、家世、姓名。他只是说,他年少时喜欢读书,喜欢笔墨,整日与书为伴。性子喜静,不爱喧闹,不喜欢官场的尔虞我诈,不喜欢权谋纷争。他喜欢平淡安稳的日子,所以才寻了这么一处安静的院落,远离尘嚣。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只是没想到,会委屈了你。让你在这冷清的地方,受了这么多苦。”
姜砚枝摇了摇头,想说“不委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怎么可能不委屈呢?她刚才哭成那样,现在说“不委屈”,太假了。她只是觉得,他的歉意是真的。他不是在敷衍她,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觉得抱歉。
她心里暖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从眼下的孤寂处境,聊到往日的快乐时光,从琴棋书画,聊到生活琐事。话题源源不断,没有冷场,没有尴尬,没有那种“跟陌生人说话”的生疏感。反倒像是相识已久的故人,坐在灯下,泡了一壶茶,慢慢地聊,聊到夜深,聊到茶凉,也不想停。
姜砚枝看着对面那个戴着面罩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心底的陌生感一点一点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喜欢,不是依赖,是——安心。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盏灯。你不知道那盏灯能亮多久,不知道它会不会被风吹灭,但此刻,它亮着。你不需要担心以后。此刻,它亮着。这就够了。
夜渐渐深了。油灯的灯火微弱下来,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火苗跳了跳,像在提醒他们:该歇了。
男子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姜砚枝眼底的疲惫,缓缓站起身。
“夜深了。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他顿了顿。
“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姜砚枝也跟着站起身,看着他。她想说“你明天还会来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显得太依赖。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一个离了人就活不下去的人。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你也早些休息。”
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到油灯旁,伸出手,轻轻将灯熄灭。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地面上,银白色的,薄薄的一层,像霜。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身影站在不远处。他没有立刻走,停了一下。
“我先走了。你好好歇息。”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很柔,像风。
“明日,我再来看你。”
然后,脚步声。很轻,很缓,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门开了,又关了。
屋内恢复了寂静。
姜砚枝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她忽然发现,她的嘴角是弯着的。很小,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不起涟漪,但它在那里。
她缓缓走到床榻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还是凉的,但她的心,好像没有那么凉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个声音——“明日,我再来看你。”
她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又要等很多天。但他说了“明日”。她愿意信。
窗外,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那歌声不再像哭了。像一首她没听过的、很老的、很温柔的曲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今夜,她没有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