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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时序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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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夏,院中的松柏长得愈发繁茂。浓绿的枝叶遮去大半烈日,投下斑驳的凉影,风一吹,影子就在青砖地上晃,像谁在轻轻摇着一把大扇子。
姜砚枝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方素帕,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是素白的,没有任何绣纹,是她在宅子里找了好久才翻出来的。她以前从不碰这种没有绣纹的帕子,觉得寡淡。现在她反倒觉得,素白的挺好。什么花样都没有,就不会勾起什么回忆。她不想被回忆牵住。回忆是甜的,但甜过之后是苦。苦比甜更久。
她被困在这座深宅里,从寒冬到初夏,窗外的景致换了一茬又一茬。梅花谢了,桃花开了;桃花谢了,槐花开了;槐花谢了,松柏绿得更深了。她的心也在煎熬与等待中反复沉落又提起,像一口被人不断放下又拉起的吊桶,井很深,桶很重,绳子勒得手疼,但她不敢松手。
高墙依旧,尖刺仍在,侍卫宫人依旧守口如瓶。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焦躁不安、试图出逃了。自那夜被他拥入怀中、听他温柔诉尽衷肠与谋划,她便渐渐收了锋芒,将所有的急切与不安压在心底,安安静静地待在院中,等候着消息,等候着计划一步步推进。
他依旧每夜前来。依旧蒙面,依旧温文尔雅。偶尔在她追问时,会透露只言片语——“淮王府那边联络旧臣顺利”“军中已有旧部暗中响应”“针对崔氏的布网,正在悄然收紧”。每一次细微的进展,都像一束微光,照进她漆黑无望的日子,让她撑过一日又一日的囚禁。
她不知道这些消息是真是假,不知道他说的“顺利”到底有多顺利,不知道那些“旧部”是不是真的还在。她只能信。信他,信淮王,信那个从小认识的少年。除了信,她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扳倒新帝,必先除其臂膀。崔贵妃独宠后宫,崔氏家族手握重权,是新帝最依仗的外戚势力,也是构陷姜家、迫害先帝的元凶之一。只要崔氏不倒,新帝便根基难撼,姜家的冤屈便永远难以昭雪。所以她等。等一个能彻底击垮崔氏的契机。她不知道那个契机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它会不会来。她只知道,除了等,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日午后的阳光有些燥热,晒得人昏昏沉沉的。姜砚枝坐在廊下,手里的素帕被她揉成了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她在想父亲。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出发去北朔,也许已经走了,也许还没走。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平日里缄默如木偶的洒扫宫女,在墙角处低声交谈。她们刻意压着声音,但那急促又震惊的语调,还是飘进了她的耳中。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缓缓站起身,敛去神色,装作随意踱步的样子,慢慢朝着声音来源靠近。屏气凝神,仔细听着。
“……听说了吗?崔家出事了!还是天大的事!”
“嘘!小声点!崔贵妃娘家,被查出通敌叛国!早就和北边的敌国暗中勾结,往来书信无数,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我的天!通敌叛国?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崔贵妃不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吗?陛下怎么肯信?”
“怎么不信?密信都被搜出来了,一笔一画,清清楚楚!陛下宠爱贵妃多年,对崔家信任有加,委以重任,结果换来这般背叛,简直是被欺瞒到了骨子里!听说陛下当场气血攻心,吐了血,龙颜大怒,根本不听任何辩解,直接下了圣旨,将崔氏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崔贵妃呢?”
“她在宫中哭着求饶,磕头磕得头破血流,说自己毫不知情。可陛下盛怒之下,哪里听得进去?往日的情分,全都变成了被欺骗的恨意。如今已经被打入冷宫,生死难料。崔家彻底完了!”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姜砚枝耳中。
崔氏家族,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新帝震怒。满门抄斩,贵妃被废。短短几句话,像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她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廊下的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裙摆,她感觉不到。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感觉不到。她只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指尖微微颤抖着,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不是悲伤,是激动,是释然,是压抑许久后的畅快。她缓缓迈开脚步,在廊下轻轻走了几步。脚步虚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快。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终于感觉到了。连日来的阴郁,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她心里清楚,这绝非偶然。
崔氏树大根深,行事向来谨慎。若不是有人暗中布局、搜集证据、精准发难,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被冠上通敌叛国的死罪,更不可能让被情爱蒙蔽的新帝瞬间暴怒、痛下杀手。这是计划。是她与淮王府、与她那位神秘夫君一同谋划的第一步。是暗中蛰伏数月,终于落下的第一枚关键棋子。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尖锐的痛感传来,让她确认这不是梦,是真的。崔氏倒台,大势已去。新帝失去最核心的外戚支撑,朝堂震动,根基动摇。属于他们的反击,终于正式拉开了序幕。
她望着院外的方向,唇畔微微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第一步,总算完成了。她在心中轻轻默念,声音温柔,却带着无尽的感激与释然——
谢谢你。谢谢你没有食言。谢谢你暗中布局,为我姜家、为天下忠良,踏出这至关重要的一步。谢谢你在我被困囚笼、无能为力之时,替我扫清障碍,兑现承诺。
崔氏一倒,接下来,便该轮到那位篡位登基、双手沾满鲜血的新帝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激动,重新恢复了平静。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前路依旧凶险。可她不再害怕,不再迷茫。曙光已现,阴霾将散。她会继续等,安静地等,耐心地等。等着沉冤昭雪的那一天,等着父母平安归来的那一天,等着逆贼伏诛、天地重明的那一天。
而那位始终蒙面、温文尔雅的夫君,依旧是她黑暗岁月里最坚定的依靠。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但她知道,他在。他一直在。在每个深夜推开她的房门,在每次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出现,在她哭的时候把她拥进怀里,在她闹的时候耐心地等她把话说完。他在。这就够了。至少此刻,够了。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清香。她把手里的素帕叠好,放在膝上,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松柏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她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将军府门前那棵大树。想起那日躲在树后,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的自己。那个自己,蹲在树后,满心都是绝望和无助。现在她站在廊下,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不再蹲着了。她站起来了。
院墙还在,尖刺还在,她依旧出不去。但她心里的那道墙,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了。
她不知道这道光能照多远,不知道它会不会被再次堵上。但此刻,它亮着。她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不起涟漪,但它在那里。
院外,又一阵风吹过来。松柏的枝叶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她听不懂,但她觉得,那是好消息。所有的消息,都将是好消息。她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