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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暮色从墙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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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从墙头漫过来的时候,将军府的飞檐被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姜涟下朝回来,没去正厅,没去演武场,径直进了书房。朝服都没换,绯色的袍子被晚风吹得微微起了褶皱,他也不在意,往梨花木书桌后面一坐,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侍卫端了茶进来,放在桌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姜涟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笃。笃。笃。没什么节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像他此刻的心绪。
桌上的茶凉了。侍卫进来换了一盏,又凉了。又换了一盏。第三盏的时候,侍卫没再换,因为老爷一口都没喝过,换了也是浪费。
他今天在朝堂上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早朝散了之后,他又被太子叫到东宫,议了半个时辰的事。从东宫出来,又被几个同僚拦住,在宫门口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过了未时,午饭都没吃,但他不觉得饿。
他脑子里全是事。
皇上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以前也病过。去年冬天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后来好了,还能骑马去猎场。今年春天又病了一场,躺了一个多月,起来之后瘦了一圈,但还能批折子。这次不一样。太医令今天早上在朝堂外面悄悄跟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姜将军,皇上的身子,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太医令跟他是旧识,不会骗他。
姜涟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就走了。但他的脚步比平时重,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上撑不过今年。太子还没站稳。宗室里那几个王爷,眼睛都绿了,像饿了好几天的狼,就等着皇上咽气,好扑上来分肉。
他姜涟手里有兵权。但兵权不是万能的。那些王爷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他一个武将,带兵打仗可以,跟那些人玩心眼,玩不过。
他不是没试过。
上个月,礼部侍郎的位置空出来了,太子想推自己的人上去,在朝堂上刚开了个头,就被端王三言两语挡了回来。端王说的话冠冕堂皇——“选贤任能,不避亲疏”,听起来全是道理,但推上去的人是他端王的门生。太子哑口无言,姜涟站在武将那一列,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擅长这个。他擅长的是在战场上排兵布阵,不是在朝堂上唇枪舌剑。
那天回府的路上,他在马车里坐了很久,车夫问他是不是回府,他才回过神来。
他觉得自己没用。
打了半辈子仗,保了半辈子江山,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却帮不上太子什么忙。
“老爷。”
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轻轻的,带着一点犹豫。
“什么事?”
“小姐来了。说想看看您。”
姜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把朝服的领口整了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他不想让女儿看到他这副样子。
“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了。
姜砚枝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脚步很轻,裙摆几乎没有声音。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襦裙,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只簪了一支素玉簪,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淡墨的画。
她把莲子羹放在书桌上,搁在姜涟右手边,离他的手不到三寸。放得很准,连碗的方向都调整了一下,让勺柄朝着他。
“父亲,”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朝事再忙,也要吃饭。先喝碗莲子羹,暖暖胃。”
姜涟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莲子羹,莲子炖得很烂,汤是琥珀色的,飘着几颗枸杞。他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但他没端起来。
他看着女儿,女儿也看着他。姜砚枝的眼睛很平静,没有追问,没有担忧,就是看着他,像在说“我在呢”。
姜涟忽然想跟她说说。
他知道不应该。朝堂上的事,不该跟家里人说。说了也只是让她们担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他今天实在太闷了。闷得慌。
“砚枝,”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为父今日……心里不大痛快。”
姜砚枝没说话,安静地等着。
“皇上的病,越来越重了。”姜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太医令说,怕是撑不过今年。”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胸口又沉了几分。把话说出来,并没有让他好受一些,反而让那个事实变得更真实了。
姜砚枝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但她没说话。
“太子还太年轻。”姜涟继续说,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他在东宫待了这些年,是长进了不少,处理政务也有章法了,比起从前……嗯,确实强了很多。但朝堂上那些人,哪个不是成了精的?端王、成王、瑞王,哪一个不是在这官场里泡了几十年的?太子跟他们斗,太吃力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为父手里有兵权,本该是他的倚仗。但兵权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一动就是大乱。为父……为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完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暮色又深了一层,屋里的光线暗了,书桌上的灯还没点,父女两个人的脸都笼在一片昏黄里。
姜砚枝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想该怎么说。
她不懂朝堂。不懂谁的人该不该推上去,不懂哪个王爷在打什么算盘。她连六部都分不太清楚,哪个部是干什么的,每次都要想一下。但她懂父亲。父亲不是怕。父亲上战场的时候,从来没怕过。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打仗的时候,他有地图,有情报,有斥候探路,有副将商量。但朝堂上没有地图,他看不清前面的路,所以心慌。
“父亲,”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但稳,“皇上英明了一辈子,打下江山,稳住朝纲,平定四方。他不会让自己打下来的江山,在他走之后就乱了的。”
姜涟抬眼看她。
“他肯定有安排。”姜砚枝说,“也许现在还没露出来,也许要等到最后一刻。但他一定有。他不会把江山交给太子,然后什么都不管。那不是他的性子。”
姜涟看着女儿,没说话。
“父亲您是武将,不擅长朝堂上的那些事,这没什么丢人的。”姜砚枝的语气很平,没有安慰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个事实,“您擅长的是带兵打仗,是保家卫国。这些事您已经做了几十年了,做得很好。朝堂上的事,有朝堂上的人去操心。您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帮太子最大的忙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那碗还没动的莲子羹。
“先把莲子羹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姜涟看着女儿,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端起那碗莲子羹,喝了一口。温热的,甜的,莲子炖得很软,入口即化。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半碗下去了。
他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砚枝,”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姜砚枝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我没说什么。是父亲自己想通了。”
姜涟摇了摇头,笑了。不是那种开怀的笑,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笑,嘴角弯了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疲惫还在,但沉甸甸的那层东西,轻了一些。
“你去跟你娘说一声,让她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去用饭。”他说。
姜砚枝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父亲。”
“嗯?”
“不管朝堂上怎样,姜家都会没事的。您会没事的。我也会没事的。”
她说完就走了。
姜涟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女儿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素色的襦裙,简洁的发髻,素玉簪在暮色里闪着一点微光。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莲子羹喝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天边的晚霞已经从橘色变成了紫色,快要沉下去了。
他站在窗前,把手背在身后,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
女儿说的那些话,他想了又想。
她说皇上一定有安排。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愿意信。信了,心里就稳了。人就是这样,打仗的时候,信自己的判断,信将士们不会后退,信粮草会准时送到。信了,就能打下去。朝堂上也是一样。
他转身,走出书房。
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姜砚枝穿过长廊,往后院走。
春桃端着一盏灯迎面走来,看见她,问了一句:“姑娘,老爷没事吧?”
“没事。”姜砚枝说,“就是朝堂上事多,有些烦心。”
“那姑娘劝好了?”
“嗯。”
春桃笑着把灯递给她:“姑娘真厉害。老爷那么大的将军,都被姑娘劝好了。”
姜砚枝接过灯,没说话。
她没觉得自己厉害。她只是说了几句实话。皇上是不是真的有安排,她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但父亲需要一个“有”的念想,她就给他一个。不是骗他。是——人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需要一个能站住的地方。她给了父亲一个地方站。
至于那个地方稳不稳,她也不知道。
但她不会让父亲看出来她不知道。
她走到后院,母亲正坐在灯下做针线。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你父亲怎么样了?”
“喝了莲子羹,一会儿就来用饭。”姜砚枝说。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又拿起针线继续缝。
姜砚枝在旁边坐下来,看着母亲一针一线地缝。灯光把母亲的脸照得很柔和,鬓边有几根白发,在光里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父亲刚才坐在书房里的样子。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坐在书桌后面,眉头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桌面,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她心疼他。
但她不会说出来。
说出来只会让他更担心。
她坐在灯下,陪母亲做了一会儿针线,然后回了自己的书房。
铺开纸,拿起笔,想画画。
但她发现自己静不下来。
不是心慌。是那种——你明知道有些事情在发生,但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的时候,手是凉的,脚是凉的,连笔尖都是凉的。
她在纸上画了一枝梅花。
画到第三朵的时候,笔锋歪了一下,花瓣画成了五瓣,不像是梅花,倒像是桃花。
她看着那朵不像梅花的花,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成团,扔在一边。
铺开一张新的。
画什么呢。
她想了想,画了一座山。山很大,占了大半张纸,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路上有一个人,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忽然觉得,那个人有点像父亲。
一个人在那么大的山里走,路很窄,天很暗,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还在走。
她在那座山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写完看了看,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睁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全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晃。
她站起来,吹了灯,回了卧房。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父亲说的那些话。皇上的病,太子的难处,那些虎视眈眈的王爷。她不懂朝堂,但她懂一件事——如果连父亲都觉得难,那就是真的很难。
她想起自己跟父亲说的那句话:“皇上一定有安排。”
她希望是真的。
希望那个坐在龙椅上几十年的老人,真的为他打下来的江山,想好了后路。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像细碎的波浪。
她在那些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姜砚枝去给父亲请安的时候,姜涟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去上朝了。
他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眼底的青色还在,但眉头没锁着,整个人看起来松快了一些。
“父亲。”姜砚枝行了个礼。
“嗯。”姜涟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昨晚的莲子羹,是你自己炖的?”
姜砚枝愣了一下:“不是。是厨房炖的。我只是端过去的。”
“哦。”姜涟说,“那替为父谢谢厨房。”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谢谢你。”
姜砚枝看着父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父亲慢走。”
姜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砚枝。”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为父想了一夜。”
姜砚枝安静地看着他。
“你说得对。”姜涟说,“皇上英明了一辈子,不会让自己的江山乱掉。我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其他的,操心也没用。”
他说完就走了。
步子稳稳的,绯色的朝袍在晨光里像一团火。
姜砚枝站在廊下,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二门拐角。
晨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
她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笔痕,是昨晚画画的时候蹭上去的,墨已经干了,洗不掉了。
她看着那道笔痕,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她在书房里,画了一座山,山脚下有一个很小的人。她在那座山的旁边写了一行字。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写那行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父亲。
但现在回想起来,她写“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七个字的时候,笔迹比前面的稳了一些。
不是因为确信。
是因为想让它变成确信。
她把手合上,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东边的墙头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她的脚下,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
她走过长廊,走过花厅,走过那棵老槐树。
槐树上的叶子被晨光照得亮亮的,每一片都像镀了一层金。
她停下来,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叶子还绿着,不是秋天,不该落的。
她看了看,把它放在树根旁边。
然后继续走。
走到书房门口,她推开门,走进去。
桌上还摊着昨晚那张画——那座山,那条路,那个很小的人。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画纸的右上角,加了一轮太阳。
太阳不大,但很亮。橙红色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带着一圈暖暖的光晕。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人还是那个人。
但有了太阳。
她搁下笔,看着那轮太阳。
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轻。
然后她把画纸拿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有很多东西。桂花糖,桐花籽,锦帕,还有几封沈清婉写给徐慕唯、让她帮忙转交的信。
她把画纸放在最上面,然后关上抽屉。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丫鬟们在洒扫,侍卫在巡逻,厨房的烟囱里飘出炊烟。
一切如常。
朝堂上的暗涌,还隔着一道宫墙。那些她看不懂、也管不了的纷争,还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翻涌。
但她想,父亲今天去上朝的时候,步子比昨天稳了。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