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秋日的将军 ...
-
秋日的将军府,桂花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姜砚枝站在西侧的竹林边,避开前厅的喧闹,终于能喘口气了。
她今天被折腾了大半天。天没亮就被春桃从被窝里捞出来,沐浴、熏香、梳头、上妆,换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在铜镜前坐得腰都酸了。母亲在一旁指挥,“这个簪子不行,太素了”“那个颜色不行,太艳了”“再抹一点胭脂,脸色太白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摆弄的布偶。
但母亲高兴,她就没说什么。
此刻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折枝芙蓉,外面罩了一层薄纱。头发梳了半髻,余下的青丝披在肩上,鬓边只簪了一朵素绢花——及笄礼还没行,不能戴正式的发簪。
她站在竹林边,低头看着地上的竹影。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像一群在跳舞的小虫子。
她喜欢竹子。竹子安静,不争不抢,风来了就弯腰,风过了就直起来。不像前厅那些人,说话要绕三个弯,笑要露三分齿,坐要坐三分凳,处处都是规矩。
她叹了口气。
“姜小姐倒是好兴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竹叶,轻飘飘地落在她耳边。
姜砚枝回头。
韩砚桪站在几步之外,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他今天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衣服不一样,是眼神不一样。平时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是收着的,像一本合上的书,只露出书脊,看不出里面写了什么。今天他的眼睛是亮的,像被人翻开了,里面的字一行一行地露出来,清清楚楚。
“见过世子。”她微微屈膝,礼数周全。
韩砚桪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发髻,从发髻移到她的裙摆,又从裙摆移回她的脸。被一个人这样看着,姜砚枝觉得不自在,但她没有躲,也没有问“你看什么”,只是站着,表情尽量平静。
“十五了。”韩砚桪说。
“嗯。”
“及笄了。”
“嗯。”
“成大姑娘了。”
姜砚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每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层纱,不像是在跟她说话,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韩砚桪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我逗你玩”的笑,也不是“我客气一下”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一点叹息的笑。
“往日里只觉得姜小姐沉静寡言,今日一看,倒是出落得这般标致。”他说,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睛没有在笑,“往后京中世家子弟,怕是要为了姜小姐,费尽心思了。”
姜砚枝的耳朵热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打趣的。韩砚桪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半真半假,让你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心话。以前她分不清,现在她还是分不清。
但她不想让他看出来她分不清。
“世子说笑了。”她的语气很平,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今日是小女生辰,既是生辰,便该有贺礼。世子既这般夸赞,看在我今日生辰的份上,世子是否会送点什么礼物,聊表心意?”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平时会说的话。她平时不会跟人要礼物。今天是怎么了?是因为他刚才那句“费尽心思”让她不舒服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韩砚桪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两只盛了月光的杯子。
“姜小姐这是在跟我要礼?”
姜砚枝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竹子:“世子若不想给,便当我没说过。”
“谁说我不想给。”
韩砚桪转身,看向身旁的竹林。
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竹枝间扫过,像在找什么东西。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姜砚枝不知道他在找什么,站在原地没动,也没问。
终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根细竹上。那根竹子不高,比她还矮一些,但很直,竹节分明,竹皮是青中带黄的嫩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走过去,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刀。那把小刀姜砚枝见过,他随身带了很多年,刀柄是银的,上面刻着一只小老虎,已经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来用了很久。
他握住那根细竹,比划了一下位置,然后手腕一翻,小刀利落地切下去。
“咔”的一声,很脆,很轻,像咬断一根嫩黄瓜。
竹子断了。
他握着那根断竹,低着头,用小刀细细地削。先削掉竹枝上的杂叶,一片一片,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然后削竹节上的凸起,让竹身变得光滑。最后把两端打磨圆润,去掉所有尖锐的棱角。
姜砚枝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动作。
她从来没见过他做这种事。韩砚桪在她印象里,是那个在学堂上甩墨汁、藏她书本、往她碗里夹青菜的混世魔王。后来他变了,变得沉稳了,不闹了,但也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除了往她桌角放桂花糖。
她不知道他会做这种事。
不知道他的手可以这么稳。
不知道他可以这么安静。
竹屑一点一点落在地上,青色的,细碎的,像被削下来的竹子的皮肤。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不是那种“吓了一跳”的快,是那种——她说不上来。
她把目光移开了,看向别处。看地上的竹影,看远处的桂花树,看天上一朵慢悠悠飘过去的云。
看什么都行,就是不看他。
但她能听见他削竹子的声音。很轻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好了。”
姜砚枝转过头。
韩砚桪手里拿着一支竹簪。不,不能叫“簪”,它太简单了。就是一根削好的细竹,一头削尖了一些,另一头保留了竹节的形状,没有雕刻,没有镶嵌,没有任何装饰。但它的线条很流畅,竹身莹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黄色,像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玉。
韩砚桪拿着那支竹簪,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视线刚好到他胸口。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熏香,是竹子的清苦味,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别动。”他说。
姜砚枝没动。
他抬起手,轻轻将她垂在肩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微凉的,带着竹屑的清苦气。她的耳朵一下子烫了,像被点着了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有没有红。但她知道自己的脸红了。因为她能感觉到脸颊上的温度,像有人在她旁边生了一盆火。
她想后退一步。
但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过的竹子,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了。
韩砚桪把那支竹簪轻轻插入她半挽的发髻中。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簪尖穿过发丝的时候,有一点点阻力,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轻轻推到底。
他后退半步,看着她。
姜砚枝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的竹簪。指尖触到微凉的竹身,滑滑的,细细的,像摸到一截被溪水冲刷过的树枝。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竹香,清苦的,干净的,像雨后竹林里的空气。
“仓促之间,无贵重贺礼,”韩砚桪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便折了这支细竹为簪。清雅别致,倒也配姜小姐的气质。”
他顿了顿,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这支竹簪,你看如何?”
姜砚枝看着他的眼睛。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应该客套地说“多谢世子,我很喜欢”,然后行个礼,转身走开。这是她从小到大被教会的标准答案,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都不会出错。
但她今天不想用这个答案。
不是因为不满意。是因为满意。太满意了。满意到让她觉得不安。满屋子的金玉珠宝,绫罗绸缎,名家字画,都比不上这根随手折下的竹枝。不是因为它有多贵重,是因为它不一样。因为他是亲手做的。因为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刀一刀削了那么久。
因为他的手指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但她不能让他知道。
“多谢世子。”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竹簪清雅,我很喜欢。”
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很平淡。完美。无懈可击。
但她忘了控制自己的耳朵。
韩砚桪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穿。
“走吧,”他说,“吉时快到了,莫让伯父伯母等急了。”
他转身,朝前厅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等她。
姜砚枝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几株细细的青苔,绿得发亮。
她伸手,又摸了摸鬓边的竹簪。
竹身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凉了,但那股淡淡的竹香还在。
她把手放下来,攥了攥袖口,继续走。
及笄礼行完之后,宴席正式开始了。
前厅灯火通明,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笑语喧天。姜砚枝端坐在主位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维持了快一个时辰了,嘴角的肌肉有点酸。
贺礼一件一件地送上来。
沈清婉送了一架小屏风,绣的是兰草图,针脚细密,一看就绣了很久。姜砚枝看了一眼,心里暖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沈清婉的手。
桑知柚送了一盒点心和一只布偶。点心是她自己做的,姜砚枝尝了一口,甜的,软糯。布偶是一只白色的小猫,跟她上次在银杏树上救的那只有点像。她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交给春桃收走。
太子和太子妃遣人送来一套赤金镶珠头面,华贵得晃眼。姜砚枝谢了恩,让春桃收好。她知道这是礼数,不是心意。太子妃跟她不熟,送什么都是按规矩来。她不会因为这套头面贵重就多高兴一分,也不会因为这不是亲手做的就少高兴一分。
三皇子韩昭送来一套古籍和一方砚台。古籍是绝版的,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姜砚枝道了谢,心里想,三皇子这个人,确实心细。知道她喜欢什么,就送什么,不送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皇后也遣人送来了赏赐,绸缎、珍宝、首饰,堆了一小桌。
各类贺礼琳琅满目,把旁边的条案堆得满满当当。金玉珠宝,绫罗绸缎,名家字画,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姜砚枝看着那堆东西,心里很平静。
不是不感激。是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件是谁送的了。她的脑子会自动把这些东西归类为“贺礼”,然后放进一个叫“谢谢”的文件夹里,关上,不再去想。
但有一件礼物,不在那个文件夹里。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的竹簪。
竹身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了,摸上去不像竹子,倒像是一块温润的玉。
她想起他削竹子时的样子。低着头,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很稳,一刀一刀,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他练习了很多次的事。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练习了很多次。
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削竹子。今天可能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她把手放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韩砚桪坐在男席那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坐姿很放松,不像平时那样端着。他的手边放着一杯酒,已经喝了半杯,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
她收回目光,把茶盏放下。
春桃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您鬓边这支竹簪真好看,是谁送的呀?”
姜砚枝顿了一下。
“一个朋友。”她说。
“哪个朋友呀?”
“你不认识。”
春桃“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她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姜砚枝没看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
她知道春桃在笑什么。春桃跟了她这么多年,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她不说,姜砚枝也不说。
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宴席散了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宾客们陆续告辞,姜砚枝站在府门口,一一道别。沈清婉走的时候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说“生日快乐”。桑知柚走的时候塞给她一包桂花糖,说“你爱吃这个,我特意多带了一包”。
姜砚枝都收下了。
韩砚桪是最后一批走的。他跟淮王和淮王妃一起出来,跟姜涟和姜夫人道别。淮王说了几句客气话,姜涟也回了几句,都是些场面上的寒暄。
韩砚桪站在淮王身后,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姜砚枝身上。
她站在母亲身后,穿着那身水红色的襦裙,鬓边簪着他削的那支竹簪。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她正在跟沈清婉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看他。
但他知道她看见他了。因为她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他转过身,跟着父王母妃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姜砚枝还在跟沈清婉说话,没有看他。
但他的目光在她鬓边那支竹簪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走了。
姜砚枝送完最后一拨客人,站在府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长街。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凉的,很舒服。
春桃在旁边催她:“姑娘,进去吧,夜深了,风凉。”
“嗯。”
她转身往里走。
走到二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抬手摸了摸鬓边的竹簪。
簪子还在。稳稳的,像长在她发间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取下来。
“姑娘?”春桃在前面等她。
“来了。”
她放下手,快步跟上去。
回到卧房,春桃帮她卸妆、拆发髻。拆到那支竹簪的时候,春桃问了一句:“姑娘,这支簪子要不要收进妆奁里?”
姜砚枝看着那支竹簪,沉默了一会儿。
“放在桌上吧。”她说。
“不收了?”
“嗯。明天还要戴。”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竹簪轻轻放在梳妆台上。
姜砚枝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发髻已经拆散了,长发披在肩上,脸上的妆也卸了大半,看起来比宴席上素净了很多。
但鬓边那支竹簪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不是不好看。是——少了一点什么。
她移开目光,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去。
春桃吹了灯,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姜砚枝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月白色的,绣着兰草。她看着那些兰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桂花的香气,是今天院里那些桂树飘进来的。
她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他站在竹林里,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削竹子。竹屑落在地上,青色的,细碎的。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清晰得像刀裁的。
她忽然睁开眼。
心跳很快。
她把手压在胸口,想让它慢下来。
但它不听她的。
它快了很久,才慢慢恢复平静。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像蒙了一层纱。
她盯着那片白墙,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墙上画了一个圈。
很小。很小。
像一支竹簪的截面。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这次,她没有再睁开。
第二天早上,姜砚枝起来梳洗。
春桃端着水进来的时候,看见梳妆台上那支竹簪,又看了一眼姑娘的发髻。
姑娘今天没有戴它。
春桃没问,低头拧帕子。
姜砚枝坐在铜镜前,自己拿起梳子,慢慢地梳头。
梳到一半,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梳妆台上那支竹簪。
她看了两秒钟。
然后拿起它,插进了发髻里。
春桃在旁边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姜砚枝从铜镜里看到了春桃弯着的嘴角,也没说话。
她站起身,走出卧房,穿过长廊,往书房走。
晨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凉的,很舒服。
她抬手,摸了摸鬓边的竹簪。
竹身凉凉的,像被露水打湿过。
她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身后,阳光从东边的墙头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的发髻上,有一支细细的、微微翘起的竹簪。
像一只停在她头上的蝴蝶。
不飞。
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