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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初夏的 ...

  •   初夏的京都,日头比前阵子毒了不少。

      槐树的叶子倒是长齐了,撑开一片浓荫,把整条街遮得像搭了凉棚。梁玉徽走在树荫下,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像是要把在府里憋了月余的闷气,一口气走散。

      她今天穿了一身烟紫色的劲装,长发用一根墨色玉簪束起,腰间佩了一把短剑——不是装饰用的那种,是在西北时真砍过人的。脚上蹬着黑色软底靴,走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街上的人看她,她也看街上的人。

      京城的街市跟西北的集市不一样。西北的集市乱,摊子随便支,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粗犷,买东西的人也不挑拣,抓起就走。这里的摊子摆得整整齐齐,卖糖画的老人穿着干净的布衫,连围裙都是白的;卖泥人的小伙子坐在小板凳上,一个一个捏,捏好了还要晾一会儿,等泥干了再上色。

      梁玉徽在一个糖画摊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老人用勺子舀起融化的糖浆,在铁板上画了一只蝴蝶。糖浆细细地流下来,老人的手很稳,蝴蝶的翅膀、触角、花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姑娘,要一个吗?”老人抬头问她。

      梁玉徽摇了摇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她不是不想要。是觉得拿着一只糖蝴蝶走在街上,跟她这身打扮不太搭。

      走到东街口的时候,人流忽然密了起来。梁玉徽抬头一看,前面是国子监的方向,街边全是书摊和文房四宝铺。空气里混着墨香和纸香,还有一股淡淡的旧书页的味道,不难闻,像老房子里的气息。

      她放缓了脚步,随手在一个书摊前翻了几本。有《诗经》,有《史记》,还有一本《孙子兵法》——她拿起来翻了翻,跟她爹书房里那本不一样,这本的注释更多,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行间,像蚂蚁搬家。

      她看得入了神,没注意到身后的人群。

      郁疏辞今天运气不太好。

      他在书摊上淘了三本书,一本《左传》的孤本,一本前朝诗人的诗集,还有一本策论范文集,花了他大半个月的饭钱。他把三本书摞在一起,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往客栈走。

      书有点重,他抱得不太稳,每走几步就要往上颠一颠,怕它们滑下去。

      走到东街口的时候,人流忽然变密了。他侧身让了一个挑担的商贩,又让了一顶抬过去的轿子,正要继续往前走,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哎——”

      他身子一歪,怀里的书全散了。三本书像三只受惊的鸟,从怀里飞出去,落在地上,散开,书页朝下,啪嗒啪嗒地拍在青石板上。

      郁疏辞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蹲下去捡,先捡那本《左传》,封面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再捡诗集,还好,只是角上磕了一点;最后捡那本策论范文集——

      一只手踩在上面。

      烟紫色的袖子,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那只手的主人正低头看另一本书,浑然不觉自己脚下踩了东西。

      郁疏辞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上来了。

      “这位姑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踩到我的书了。”

      梁玉徽从《孙子兵法》里抬起头,低头一看——自己的右脚正踩在一本翻开的书页上,纸张皱了,上面还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底纹。

      她连忙抬脚,后退一步:“抱歉,我没注意——”

      “没注意?”郁疏辞把那本书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心疼。这本策论范文集是他找了三个书摊才找到的,老板要价八钱银子,他磨了半天的价,最后用六钱买下来的。六钱银子,够他吃半个月的饭。

      “姑娘走路不看脚下,踩了别人的东西,一句‘没注意’就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梁玉徽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不是故意的,也已经道了歉。这个人不依不饶的,什么意思?

      “我道过歉了。”她说,语气还算平稳。

      “道歉有用吗?”郁疏辞把书举起来,让她看上面那个鞋底印,“你看看,这还能看吗?”

      梁玉徽看了一眼。确实皱了,鞋底印子很清晰,墨迹也有点洇开了。但她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这个人说话的态度让她很不舒服——像是在审犯人。

      “我已经说了抱歉,”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还要怎样?”

      “怎样?”郁疏辞把书抱回怀里,直直地看着她,“损毁他人之物,理应赔礼道歉,赔偿损失。这是天理公道,无论你是谁家的女儿,都不能例外。”

      “赔礼?道歉?”梁玉徽冷笑了一声,“我无心之失,已经道过歉了。你一上来就厉声呵斥,当众指责我无礼、不爱惜书卷,我凭什么还要再向你赔礼?”

      “你踩了我的书,你还有理了?”

      “我踩了你的书,是因为你的书掉在地上。你的书为什么掉在地上?你自己没抱好,怪谁?”

      郁疏辞被她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他承认,书掉在地上确实有他自己的原因。但被人撞到不是他能控制的,而踩到别人的东西及时道歉、主动赔偿,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这个女人倒好,不但不赔,还理直气壮地跟他吵。

      “你——!”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姑娘,我不跟你吵。你把书的钱赔给我,这事就算了。”

      “我不赔。”梁玉徽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我再说一遍,我不是故意的,也已经道过歉了。你不接受是你的事,我没什么好赔的。”

      “你——”

      两个人站在街边,像两只斗鸡,谁也不让谁。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看好戏似的抱着胳膊等下文。

      一个老大爷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插嘴:“两位,多大点事,好好说嘛,别吵了别吵了。”

      郁疏辞和梁玉徽同时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同时转回去,继续瞪着对方。

      “你叫什么名字?”郁疏辞忽然问。

      “怎么,你还想去我家告状?”

      “我不告状。我郁疏辞行得正坐得直,从不做背后告状的事。我问你名字,是要知道我跟谁在说话。”

      梁玉徽看着他,愣了一下。

      这人说话虽然冲,但眼底没有那种阴阳怪气的恶毒,就是认认真真地在跟她吵架——像两个小孩在泥地里打架,谁也不让谁,但谁也没想真的把对方打伤。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她没笑出来。吵架呢,笑什么笑。

      “梁玉徽。”她说,“镇边侯之女。”

      她报家世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告诉他“我是谁”。

      郁疏辞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镇边侯。他知道。西北的屏障,驻守边关二十年,外敌不敢犯境。他敬重镇边侯,读过他写的边防策论,字字珠玑,句句血泪,是个真正的忠臣良将。

      但他的敬重,不会让他在这件事上让步。

      “梁姑娘,”他的语气比刚才缓了一分,但还是硬的,“令尊是英雄,我郁某敬重。但令尊的功勋,不能替你赔这本书。”

      梁玉徽看着他,没说话。

      她发现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一般人听到她的家世,要么讨好,要么躲开。这个人倒好,听到了之后,还是那副“你踩了我的书就要赔”的表情,一点没变。

      不是不怕,是觉得这件事跟他怕不怕没关系。

      “你这个人,”梁玉徽的语气也缓了一些,“认死理是吧?”

      “对。”郁疏辞说,“错了就要认,坏了就要赔。这是道理。”

      梁玉徽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她忽然不想吵了。不是因为吵不过,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人虽然烦人,但烦得有道理。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人群外面忽然挤进来一个人。

      是那个挑担的商贩。他穿着一身短褐,肩上还搭着擦汗的毛巾,脸上全是歉意,挤到两人中间,对着他们连连作揖。

      “两位,两位,对不住,对不住!”商贩的声音又急又亮,“刚才是我撞了这位公子,他的书才掉的。我走得太急,担子刮到他的肩膀,是我的错,跟这位姑娘没关系!”

      他转过头,对着郁疏辞弯腰:“公子,对不住啊,我赔你书钱,你别怪这位姑娘了。”

      郁疏辞愣住了。

      他看看商贩,又看看梁玉徽,又低头看看怀里那本被踩过的书。

      商贩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递过来:“公子,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凑。”

      郁疏辞没有接。

      他的脸红了。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仗着家世骄纵惯了”“不爱惜文人书卷”“毫无惜书之心”。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自己心上。

      他冤枉她了。

      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没注意。而且她已经道过歉了。

      他不但没接受,还当众跟她吵了半天,说她骄纵、说她仗势欺人。

      郁疏辞把书抱紧,对着梁玉徽,深深地弯下腰。

      “梁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是郁某鲁莽,不分青红皂白,污蔑小姐。郁某在此郑重道歉,对不起。”

      他的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梁玉徽看着他弯下去的腰,愣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人道歉。有的是嘴上说说,眼睛还在看别处;有的是迫于压力,不情不愿;有的是道完歉转头就变脸。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腰弯得很深,很久,没有抬头。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烦人,但烦得让人生不起气来。

      “行了行了,”她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别弯着了,路上人看着呢。”

      郁疏辞直起身,脸还是红的,眼睛不敢看她。

      “那个……”商贩还在旁边举着铜钱,“公子,这钱……”

      郁疏辞摇了摇头,对商贩说:“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抱稳。你忙去吧。”

      商贩又赔了几句不是,挑着担子走了。

      街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只剩下两个人站在那里,一个抱着书,一个抱着胳膊。

      沉默了一会儿。

      梁玉徽先开口:“你这书,多少钱买的?”

      郁疏辞下意识地把书往怀里收了收:“……不必了,此事是郁某的错,不该让小姐赔偿。”

      “我问你多少钱买的,又没说要赔你。”梁玉徽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往坏处想?”

      郁疏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六钱。”他说。

      梁玉徽从腰间解下钱袋,数了六钱银子,递过去。

      郁疏辞没接。

      “拿着。”梁玉徽把银子塞进他手里,“不是赔你的。是交个朋友。”

      郁疏辞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银子,六钱,不多不少。他攥着那几块碎银,指节微微泛白。

      “梁小姐……”他抬起头,看着梁玉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走吧,”梁玉徽转身,朝街边的茶馆走去,“请你喝茶。六钱银子的茶,应该能喝好几壶。”

      郁疏辞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烟紫色的劲装,黑色的软底靴,腰间的短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把它们一起揣进袖中,跟了上去。

      茶馆不大,胜在清净。

      临窗的位置,推开窗就能看到街上的槐树。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清香。

      梁玉徽坐在靠窗的一侧,郁疏辞坐在对面。茶端上来了,碧螺春,汤色清亮,香气清雅。梁玉徽喝了一口,觉得淡,又喝了一口,还是淡。她习惯喝西北的砖茶,浓得发苦的那种,这种细茶叶泡出来的,像在喝有味道的水。

      但她没说什么。

      “西北的茶,是不是跟这边不一样?”郁疏辞忽然问。

      梁玉徽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喝第一口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郁疏辞说,“不是嫌弃,是不习惯。”

      梁玉徽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这个人刚才在街上还像只斗鸡,现在坐下来喝茶,倒像个会观察的人了。

      “西北喝砖茶,黑黑的,硬硬的,掰一块下来煮,煮出来跟药汤似的,苦。”梁玉徽说,“但喝惯了,别的茶就觉得没味道。”

      郁疏辞点了点头,没接话。他在想,西北那种地方,连茶都是苦的。她在那种地方长大,喝苦茶,吹风沙,骑马打仗。然后回到京城,被人当成娇生惯养的贵女,被指责“骄纵”“仗势欺人”。

      他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梁小姐,”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今天的事,是郁某的错。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你。你道歉的时候,我应该接受的。是我太——”

      “行了,”梁玉徽打断他,“你这个人,怎么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我说了,误会解开了就过去了,不提了。”

      郁疏辞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好。”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

      梁玉徽问:“你进京赶考?”

      “明年才考。今年先来求学,在京中准备一年。”

      “住在哪里?”

      “城郊的客栈。便宜些。”

      “一个人?”

      “一个人。”

      梁玉徽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这个人,脾气挺倔的。”

      郁疏辞不知道该怎么接。

      “倔也不是坏事,”梁玉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我爹说,做人要有骨头。没骨头的人,风一吹就倒了。你有骨头。”

      郁疏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说我有骨头。”

      梁玉徽看了他一眼,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笑,是那种“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笑。她的笑容跟她的人一样,不大,不张扬,但干净利落,像西北的天空,没有云,就是一片纯粹的蓝。

      郁疏辞看着那个笑容,心跳快了一拍。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茶杯里的茶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梁玉徽说西北,说戈壁滩上的日出,说大漠里的星空,说军营里的将士们过年时围着篝火唱歌。她说得很随意,想到哪说到哪,没有章法,但每一句话都带着画面感。

      郁疏辞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他说话的时候,会先想一下,然后慢慢说出来,像在纸上写字,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他们聊到天色暗下来。

      茶馆的伙计过来点灯,梁玉徽才发觉已经坐了快两个时辰了。

      “我得回去了,”她站起来,“再晚,我娘该着急了。”

      郁疏辞也站起来,拱手行礼:“今日多谢梁小姐茶资。改日郁某做东,回请小姐。”

      “行啊,”梁玉徽爽快地应了,“不过我喝茶喝得多,你做好心理准备。”

      郁疏辞笑了一下。很浅,但很真。

      梁玉徽走出茶馆,郁疏辞站在门口,抱着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那本被踩过的策论范文集,封面上还有一个淡淡的鞋印。他用手擦了擦,擦不掉,印在那里,像一个记号。

      他忽然不想擦掉了。

      他转身,往城郊的方向走。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还在回响她说的话。

      “你有骨头。”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骨头。但他知道,今天在街上跟她吵架的时候,他的心是正的。他认的是道理,不是家世,不是身份,不是谁的声音更大。

      他没错。

      但他确实冤枉了她。

      这件事他会记住。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想记住。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从西北来的姑娘,喝不惯碧螺春,说话像风沙一样直来直去,被人冤枉了会生气,但误会解开了就不计较,还愿意请一个骂过她的人喝茶。

      她把六钱银子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交个朋友”。

      他攥着那六钱银子,指节泛白。

      他在西北没有朋友。在江南也没有。在京城,更没有。

      今天有了一个。

      梁玉徽走在回府的路上,步子轻快。

      她摸了摸腰间的短剑,剑柄上还留着今天在街上跟人吵架时手心的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双踩过书页的黑色软底靴,鞋底还沾着一点墨迹。

      她忽然笑了一下。

      今天这事,要是放在西北,根本吵不起来。她踩了别人的东西,道个歉,对方说一句“没事”,完了。顶多再赔几个钱,连酒都不用喝。

      但这个郁疏辞不一样。

      他认死理,犟,嘴巴不饶人,但心是正的。他不因为她是镇边侯的女儿就退缩,也不因为她道了歉就假装没事。他要的是一个“理”字。

      她爹说过,这世上大多数人,看的不是“理”,是“势”。谁势大,谁说了算。但有些人不是。这些人骨头硬,眼睛亮,不看人脸色,只认自己心里的那杆秤。

      郁疏辞就是这种人。

      她走在暮色里,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不是累了。是想把今天的事在心里再过一遍。

      从吵架,到误会解开,到坐在茶馆里喝茶,到他低着头说“谢谢你说我有骨头”。

      她走到镇边侯府门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

      “镇边侯府”四个字,是当今圣上亲笔题的。她爹用二十年守边换来的。

      她今天在大街上跟一个寒门书生吵架,自报家门,不是为了压人,是为了告诉他——我是谁,我做过什么,我不是你口中那种“仗势欺人的贵女”。

      他后来知道了。

      他道歉了。

      她跨进府门,穿过前院,走过长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丫鬟迎上来:“姑娘,您去哪了?夫人问了好几次了。”

      “出去走了走。”梁玉徽说。

      她走进屋里,解下腰间的短剑,放在桌上。又脱下靴子,换了一双软底的绣鞋。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丫鬟端了茶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是碧螺春。

      她今天在茶馆喝的那种。

      她不知道府里什么时候也开始喝碧螺春了。以前都是喝砖茶的。

      她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

      还是淡。

      但淡有淡的喝法。

      她把茶杯放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是茶馆的茶帖。她走的时候,伙计给的,说下次来可以便宜些。

      她把茶帖翻过来,背面空白。

      她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蘸了墨,在空白的茶帖上写了两个字。

      “郁疏辞。”

      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小字:“欠我一顿茶。”

      她把茶帖折好,放进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她想起他说的一句话——“改日郁某做东,回请小姐。”

      她等着。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下去了。京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倒扣在地上的银河。

      梁玉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嘴角弯着。

      她不知道的是,郁疏辞回到客栈,把那本被踩过的策论范文集放在桌上,盯着封面上的鞋印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把书翻开,找到被踩皱的那一页,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抚平。

      抚了很久。

      有些褶皱抚不平了。

      但他觉得,这本书现在跟别的书不一样了。

      它有故事。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个声音——“你有骨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耳朵是红的。

      不是因为热。

      是因为他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但他就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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