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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银针 亥时正,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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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正,梆子声敲过三更。
知微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绷紧的弓。龙凤烛已燃去大半,蜡泪堆叠在铜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她盯着那簇跳跃的火焰,数着更漏的滴答声,从黄昏数到月上中天,再数到夜色如墨。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扑簌簌地打着窗纸。
她没卸妆,没更衣,大红嫁衣下的手指始终扣着袖中那枚银针——周嬷嬷给的“逆脉针”,针尖淬过麻沸散,能救人,也能在瞬息间取人性命。
而在一墙之隔的暗道里,赵砚深已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透过那块单向的琉璃砖,目光一瞬未瞬地落在她身上。看着她数炭火,看着她摩挲左肩——那里,隔着嫁衣,隐约可见一块朱砂色的蝶形胎记;看着她时不时无意识地把玩着怀中露出半截的温润玉佩。
那是他十年前在雪夜血泊中拾得的,上面刻着一个“微”字。
记忆中的小女孩,与眼前这身着嫁衣、眼神清冷的女子,在这一刻彻底重叠。
是她。
找了十年的人,就在三尺之外。
惊蛰如一片落叶,无声落在身后,单膝跪地,递上一张纸条。
赵砚深接过,目光未离琉璃砖,只垂眸扫过纸条——“房梁三人,谢家;墙外五人,崔家;院中侍女,卢家。共十一处,皆已锁定。”
他眸光微沉,指尖在纸条上轻轻一碾,化为齑粉。
“大喜之日,”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雪落玄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不应见血。”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从那抹红色身影上收回,看向惊蛰:“抓了,关起来。别让她听见动静。”
“是。”
惊蛰领命,身形如烟散去。
暗道里只剩赵砚深一人。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玄色婚服的衣襟,抚平那道并不存在的褶皱。喉结滚动,竟觉得有些干涩。
他在紧张。
十年布局,十年寻找,此刻竟近乡情怯。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暗道的门,踏入院内风雪,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婚房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屋内,知微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她像一头受惊的猫,瞬间从床沿弹起,袖中银针无声滑入掌心,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节死死抵着针尾,微微颤抖。
门开了。
风雪卷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玄色大氅上落满碎雪,青铜面具遮了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却因烛光的映照,莫名显出几分柔和。
他缓步踏入,反手合上门,隔绝了风雪与外面隐约的、极轻的打斗闷响。
知微后退半步,银针已抵在腕间,蓄势待发。
赵砚深却停在了三步之外,抬手,轻轻摘下了那张青铜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右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颌,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此刻却盛满了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他看着她紧绷的肩,看着她泛白的指节,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警惕,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别紧张,”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拳头上,缓缓补充道,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歉意:
“前面的宾客已经散去了,有些……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