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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嫁妆 王氏等人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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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等人离去后,柴房里陷入了死寂。
知微跪在冰冷的泥水里,指尖还攥着那枚温润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阿蛮被捆在一旁,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惊恐地望着门外。
忽然,地上那具“尸体”动了。
周嬷嬷猛地吸了一口气,像一条离水的鱼突然回了魂。她佝偻着背,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地,竟缓缓坐了起来。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可怖,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如刀,哪有半分昏死的模样?
“姑娘……”周嬷嬷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却透着一股子狠劲,“扶我进屋,快。”
知微瞳孔一缩,连忙扑过去,半拖半抱地将周嬷嬷搀进内室。老妇人靠在墙上,右手抓住左臂断折处,只听“咔嚓”一声闷响,竟硬生生将脱臼的骨头正了回去!她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却咬着牙未哼一声。
“不用担心我这把老骨头,死不了。”周嬷嬷喘着粗气,从贴身的破棉衣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物件,“时间紧,长话短说。”
她先取出三个蜡封的朱红丹丸,塞进知微掌心:“这是‘九转还魂丹’,解百毒,活生机,吊命用的。就剩这三颗了,你贴身藏好,万万不可让人瞧见。”
又摸出两个小纸包,一白一黑:“白的这是‘化尸粉’,沾血即化,留着毁尸灭迹;黑的这是‘三更断魂散’,无色无味,放在指甲里,必要时……”她做了个抹喉的动作,眼神狠厉,“用来自保。”
最后,她取出一副用布包裹的银针,针尾刻着细密的云纹,在昏暗里泛着幽冷的光。
“这是我随身的‘逆脉针’,共三十六枚。”周嬷嬷将银针塞入知微袖中,死死握住她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凝重,“姑娘,你现在的功夫,也就是个一流武者罢了。若遇到打不过的,千万要跑,不要硬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记住了吗?”
知微眼眶发热,重重点头。
周嬷嬷却还未完。她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从鞋底抠出一粒乌黑的药丸,那药丸通体漆黑,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
“这是‘一线牵’,”周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服下后半个时辰必死,且死后浑身剧毒,触碰者即死,无药可解。”
她将药丸塞入知微最贴身的衣袋,拍了拍,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那摄政王府是毒窟,龙潭虎穴。但他们不知道,姑娘你,才是带着毒进去的。有此物在,若真到了绝境……咱们也能拉个垫背的。这下,你可万分放心了。”
知微低头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布包,看着周嬷嬷正骨后仍扭曲的左臂,看着她脸上那道为自己而烫的狰狞伤疤,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周嬷嬷那只布满老茧和血污的手,肩膀颤抖,却死死咬着唇未哭出声。
周嬷嬷用右手抚摸着她的头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傻姑娘,哭什么。嬷嬷等着……等你回来。”
窗外,风雪更急了。知微抬起头,将泪痕抹净,眼中最后一丝怯懦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如刀锋般的决绝。
她站起身,将一线牵藏入鞋底,然后弯腰,扶起了瑟瑟发抖的阿蛮。
“走,”她轻声道,声音稳得不像话,“咱们去会会那毒窟。”
两日后,腊月初八。
沈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一派喜气洋洋。府门外停着一顶十六人抬的鎏金大红花轿,轿围子上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案,缀满了珍珠与宝石,在雪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仪仗队足有百人之众,鼓吹手、执事太监、礼部司官分列两侧,锣鼓喧天,唢呐齐鸣,排场之大,引得整条朱雀大街都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这是摄政王娶妻,表面上的风光必须做足。
可若细看,便能瞧出蹊跷——那吹鼓手的脸上不见喜色,倒像是被刀逼着般紧绷;礼部司官的唱礼声干巴巴地,像是在走过场;而四周把守的,不是寻常家丁,而是身着玄甲、腰悬长刀的摄政王亲卫,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花轿的人。
王氏亲自为知微盖上了盖头,动作轻柔,嘴里说着吉祥话,手指却狠狠掐进知微的肩膀,低声道:“记住,你是沈清嘉,是沈家的嫡女。若敢在王府胡言乱语,那老东西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知微端坐镜前,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纹在烛光下流转。她没应声,只是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了眼被两个嬷嬷死死按在角落里的阿蛮。小丫头换上了崭新的陪嫁衣裳,却抖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
吉时到,爆竹炸响。
知微被搀扶着起身,步态沉稳,一步一步踏出闺房。她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像一具被抽去了情感的玉偶,稳稳地坐上了那顶鎏金大花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知微立刻掀了盖头。
她从袖中摸出周嬷嬷给的那枚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确认位置后,又悄无声息地收回。然后她闭目养神,耳中听着外面的锣鼓声渐渐远去,轿身平稳地穿行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阿蛮被拦在轿外步行,隔着轿帘,能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
这一路,走了很久。
从沈府到摄政王府,横贯半个京城。知微在轿中数着自己的心跳,从正午数到黄昏,又从黄昏数到暮色四合。轿外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终于,轿子停了。
“落轿——”
知微重新盖好盖头,被搀扶着下轿。她没有拜堂,没有跨火盆,甚至没有见到新郎官。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直接将她引入了一间偏僻的院落,推进了卧房。
“王妃稍候,王爷……晚些时候过来。”
门“吱呀”一声关上,落了锁。
知微掀开盖头,环顾四周。这屋子比沈府的柴房宽敞些,陈设却同样简陋,连一对红烛都没有。窗外天色已暗,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坐在床沿,从怀中取出周嬷嬷给的三枚丹药,一一摆在枕边。然后又摸出那枚“一线牵”,紧紧攥在手心。
从黄昏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更鼓敲过三更。
新郎始终没有来。
知微盯着那盏孤零零的油灯,灯芯爆出一个灯花,噼啪作响。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决绝。
“毒窟……”她低声自语,“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