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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孤坟 “娘,儿子 ...

  •   顾念川一去便是七天,音信全无。

      吴蔚的毒解去了十之七八,他找了个阳光明媚的白日,自己掇了把竹椅,坐在宽敞的院中晒太阳。身穿一件蓝布短褐,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两条大长腿随意交叠在一起,悠哉游哉地沏了一壶白开水——云岑不准他喝茶水,怕伤了药性,自斟自饮。

      他的这副德行跟村口的老大爷一样,只不过这位“老大爷”眼不瞎、耳不聋,还生着令人生羡的透白皮肤和浓黑鸦羽似的睫毛。

      吴蔚本来在安安静静地闭目养神,直到一股肉香钻进了他的鼻孔,令人垂涎三尺的肉香逼着他睁开了双眼。

      齐杉正站在近侧,右侧腮帮子鼓起,费力地嚼着肉脯,她手里还端着一小碟肉脯,个个色泽诱人,滋滋泛着油光。齐杉看见吴蔚醒了,问道:“顾大哥一去那么多天,你不担心吗?”

      “担心又没用。”吴蔚的头随着齐杉手中的磁碟移动,磁碟往上些,他就随着扬一扬头,磁碟往下些,他的头也跟着往下低几分。

      “你肉分我一些,我给你讲几件老顾的趣事。”

      “那可不行,小云说你现在大病未愈,忌荤腥。你去找她批准。”

      “算了,”吴蔚重又窝回竹椅中,斟了一杯白开水压压腹内的馋虫。

      齐杉急得团团转,肉脯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钻进吴蔚的鼻孔中。

      “还有一种可能,咱们从进入这里的那一刻起,灵魂就已经离开□□,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带晃荡,直至魂飞魄散,咱们已经不在人事了,老顾自然寻不过来。”吴蔚打趣道。齐杉被他的一番话惊到了,整个人木桩似的呆在原地,直到看见吴蔚唇边不怀好意的微笑,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骂道,“你这个人!算了,我去找她聊天!”说罢,一跺脚扭身走了。

      她朝着密林中的孤坟跑去。

      吴蔚又恢复了之前悠哉游哉的老大爷坐姿,他心里着实为顾念川捏着一把汗,平日里他和老顾一明一暗,互相配合,无论多么急难的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如今他在这里养伤,外面只剩下顾念川一个人支撑,免不得担忧他捉襟见肘,顾得了东,顾不了西。

      清明节后,京都的百花像商议好似的,一夕之间全部收敛了颜色,垂头丧气地堆在枝梢,好在京都的居民个个神情忧虑,满腹心事,无暇顾及春意阑珊。几日前的踏青赏花,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之久。

      今朝朝廷颁布下圣旨,又将几项苛捐杂税压在百姓身上。

      茶棚里面的太学生们,个个义愤填膺,拍着桌子叫嚷道:“说什么天下承平已久,物阜民丰,百姓手中钱财过多,才提高赋税的。他!他分明是要在大宛人面前当孙子,给人家多多送去岁币......”

      “快噤声!”

      “唉,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何日你我才有这样的机会?”

      在他们座位不远处,一位身高八尺有余的青年男子,身着白绸窄袖袍,腰间红鞓带,手中擎着一小瓯清茶,拇指不住沿着杯壁摸索,他的目光越过诸位慷慨陈词的学子,落在门外一树颓败的梨花上,眼神中的深深的愁绪,似是在哀悯春意,又似乎在烦恼国事。

      “大人,别忧心,圣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武修德安慰道。

      “我没有为此事烦扰。”顾念川答道。

      他从殿内奏对出来时,正遇上宰执刘世求见。刘世将袍袖一甩,眼神一瞪,呵斥道,“本朝规矩,武将不得议政,你最好规矩些。”他则颔首低眉,叉手行礼道:“圣人垂问小可婚事。”“最好如此!”刘世跨过门槛,入殿去了。

      朱红的大门在他的身后幽幽关闭。

      圣人和刘世密谈许久,今日便颁发了这项诏令。

      前座的几位太学生准备去扶阙上书,愤然离席时,顾念川随同他们出了茶棚。

      顾念川带着武修德信步前行,不知不觉来到了张家客舍,他忽然想起来前几日和齐杉在这里偶遇,她一身士人打扮,眼神闪着如水的粼粼波光。

      自己不想接受永宁县主的退婚,仅仅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顾念川心头有一丝疑惑。

      客店的主人正眉头紧锁地拨弄算盘,凶宅加上赋税,对他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又往前走了一箭之地,顾念川便到了京城最繁华富裕的地带——码头。

      工人们依旧袒胸露背地忙碌着,手中紧攥柳枝,汗水顺着面颊滚落,或许里面夹杂了泪水,辛辛苦苦地卖一天力气,挣得只够饱腹的两百文,如今也要大半进到朝廷的饕餮大口中。

      码头两岸撑摊做小经济的商人,依旧在强颜欢笑地向行人兜售货物。

      顾念川几乎每个摊位都光顾,不一会儿,武修德的手中提留满了菜蔬,红脆的萝卜,碧绿的茼蒿,小臂粗的白藕,纤指般的竹笋......

      武修德肩扛手提,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等顾念川又买了四斤猪肉让他背在身上后,武修德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您究竟在想什么?”

      “我在想今晚吃些什么。”顾念川头也不抬地比较着两颗葱的品质说道,“很难猜吗?”

      顾念川说的确实是心里话,朝中有骨气的大臣早已上书言事,有些人甚至在宫门外长跪不起,他默默记下了这些人的名字,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两人雇了一辆驴车,车行过云岑的蛋炒饭店时,一个曼妙的女声从内里传来,“几天过去了!难道云儿还没从刘府回来吗?”缥云怒气冲冲地责问道。

      “这,我确实不知道。”忆娘唯唯诺诺地说道。

      “难不成是被刘世那个大坏蛋扣下了。”喜乐郡主心下疑惑,拔腿便要往外走,去找刘世对峙,扭头撞见了顾念川。

      “郡......娘子留步!

      已经行完礼,准备匆匆而去的缥云只得又扭头回来。顾念川将武修德先行打发回家,邀请缥云同去楼上格子内一叙。

      缥云起先想找个理由推拒,直到听见从她身边经过的顾念川小声说道:“和云岑娘子有关。”急忙拔步,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一间僻静、雅致的格子内,顾念川扯谎道:“云娘子现在很安全,她和县主在乡下赏花不日回来。”

      “她们是不是私奔了?”缥云问道。

      “没有。”

      “那你说地址,我也寻过去。”

      顾念川故意说出一处风景优美的偏远村庄,让缥云找个来回,拖她一段时间。

      “多谢。”缥云行了一礼,冲着顾念川礼貌微笑道,“我也有一事要告诉将军,今日圣人问起我的婚事,还提到了将军。”

      顾念川眸光一闪。

      “不过,我回绝了。”缥云扬起下巴,秋水清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傲气,“我也不中意你,你不中意我,强迫我们在一起是种折磨。”缥云话里有份超越时代的大胆,众人还在信奉‘夫为妻纲’的愚昧观念时,她因为看过父王带给另一位女人的痛苦,自己又饱经痛苦地过了十几年,诞生了异于常人的观点。

      一个人的快活总好过两个人的羁绊。

      “不过,将军若是有喜欢的人,要好好地把握住机会。”缥云说完,掩嘴而笑,转身走下楼去,她的背影像一尾小锦鲤,执著、勇敢,向着自己锚定的目标一往无前。

      顾念川忽然记起来,这是自己第二次愚弄喜乐郡主了,倘若被郡主发现事情真相,他不禁打了个冷战,得抓紧找云娘子和县主去串个口供才行。

      日头偏西时,乡间小路上,多了一位身着青衫布衣,头戴斗笠的八尺汉子,他驾着满载而归的驴车,哼着小曲,晃悠悠行进了草庐,在齐杉瞪大的双眼中闪进了厨房。

      齐杉半倚着厨房的门站着,不动眼珠地看着正在做饭的顾念川,深深怀疑起来眼见为实这个成语的正确性,她用力往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疼得要命,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平日里威仪赫赫、穿绸着锦的顾大人,今天只是一袭粗布青衫,平日里握惯了刀枪的双手,此时右手摁着猪肉膘,左手持着菜刀,正准备选条猪肉开切,他这身打扮颇有种把世俗枷锁抛却,返璞归真的美。

      “喜欢瘦的,还是肥的?”顾念川问道。

      “瘦一点的吧。”

      “知道了。”顾念川说道,眼睛在猪肉块中逡巡,仿佛他目之所及不是案板上的猪肉,而是点将场里的兵士。

      更要命的是,顾念川本来就肌肉紧实,挥刀剁肉的时候,衣袖往后滑去,露出小臂上有力的肌肉和吸睛的腕骨。齐杉斜靠着门板,能看见他专注的眸子和高耸的鼻梁,她的目光滑过不断耸动的喉结,极其不安分地来到腰部,再往下......啊,不。腰部上面是多一份太多,少一分太少,正正好的胸膛,看上去十分适合倚靠。

      不对,不对,齐杉急忙晃动脑袋,企图把恋爱脑摇晃走,这是别人将来的老公,自己这么做不道德,她借口要去给云岑串口供快速地逃离了现场。

      齐杉把缥云的事情讲给云岑听,嘱咐她别说漏了嘴,同时告诉她云计和蛋炒饭都平安无事,刘世并未怀疑到她的头上。

      这种天大的好消息,若是平常云岑会给齐杉个足够勒死人的拥抱,可今天云岑看上去有些惆怅,只浅浅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齐杉正想开口询问原因,吴蔚从门口经过,冲着她扬扬下巴喊道:“老顾让我来问问,你喜欢甜口还是咸口?”

      “咸的。”

      “你自己去跟他说,我累了。”吴蔚说道。

      “我不去了。”齐杉瞬间改了口风,“我这人不挑口味的。”

      吴蔚耸耸肩,没好气地去厨房报信了,他刚刚在顾念川带来的包裹中找最新上市的笔记小说时,无意间发现了一张纸条,正在为老顾有事情瞒着自己生闷气。

      当天晚上的三荤三素一汤,都是顾念川一个人收拾的,肥瘦得当的笋蒸猪蹄、清爽脆口的素炒莴笋......还有一大盆玉带羹汤,除去没有出来吃饭的道人,其余人都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口。

      “没想到,顾大人除了行军打仗,还做得一手好菜。”云岑说道,她现在对顾念川的好感度暴涨,能挣钱,能做饭,长得还不错,居家必备好男人!

      “心烦时候,喜欢研究菜谱打发时间。”顾念川谦虚地说道。

      “有时间,我们可以切磋下厨艺。”

      齐杉沉默不语地往嘴里塞着肉块,怎么能这么好吃!她嘴巴忙到无暇闲聊,偶尔抬头瞥一眼顾念川,旋即心虚地低下头去,烛火映衬着他刀刻般的俊朗面容,在饭香的加持下看得人心神荡漾,秀色可餐一词简直是为这人诞生的。

      再多看一眼,齐杉感觉自己便会把持不住,爱上别人的老公了。

      晚饭过后,云岑边照看着煮药的瓦罐边研读医书,琢磨着等自己重出江湖后,能不能再开一家药膳铺,哗啦啦的金钱声牵着她的嘴角不断上扬。

      齐杉一个人在院子里漫步,仰望天上一轮孤月,怀着应景的心事,脚不自觉地又走向了密林,飒飒风声在周身盘旋,今夜风大的像是在闹鬼,她抬头往四下里快速张望了一圈,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她确实怕鬼,除了眼前的这座孤坟——两人已经处成阴阳相隔的闺蜜了。这份心事有些不道德,齐杉无法对活人倾诉。

      齐杉用手点点孤坟,嘟嘟囔囔地说道,

      “今天太晚了,一个人有点害怕,我得先回去了。”

      “这碟肉脯你先慢慢吃着,下次我给你带顾大哥做的饭菜,可好吃了......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他不仅长得好看,还会做很多好吃的。”

      “算了,你应该会给我保守秘密的,对吧?”

      齐杉走之后,顾念川才从树间的阴影中走出来,将自己亲手制作的两碟精致小菜放在坟前,跪倒在坟前,用衣袖拂去坟上的浮尘,说道:“娘,儿子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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