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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以身入局 娘子不知, ...

  •   肉是刚从人身上剐下来的,极其新鲜的粉色,红血不断从上滴落。

      阴冷厚重的石墙将血腥味牢牢地锁在密道,是挥之不去的浓厚,刺激着人的大脑中枢,多待一秒便会忍不住的呕吐。

      刘世铁青着脸,强忍着吐意,点头哈腰地在旁伺候,他穿着朱红长袍,袖口用金线纹着雍容大气的牡丹暗纹,两只猥琐的小肉手从袖口探出头来,不安地绞在一起。

      面前是两个目深眉低的异邦人,生着如出一辙的酱油肤色,老成一些的名叫石敦思,正弯着腰从尸身上割肉,年轻一些的名唤石敦诚,用短匕首将鲜肉串在一起,放在羊汤中涮。

      他们是大宛新大王的左膀右臂。

      今天春末,大宛老王暴病身亡,新践祚的挞鞑完是个野心勃勃、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上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安国每年进献的岁币由五十万提到一百万,风尘仆仆的使团带来这个消息时,朝野震惊,密而不发,生怕引起公愤。

      使团中有两人悄悄离了队伍,带着必然促成这场交易的使命来到刘世家中。“刘世是咱们的人。”拓跋完曾私底下嘱咐过他们,“找他此事必成。”

      热气呛得石敦诚干咳几下,刘世脑中便如同炸了一个惊雷,双手绞得通红,“二位大人可有不满意的地方。”石敦诚刚想抱怨几句,便被石敦思举手制止了。石敦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次你立了功,我会在大王面前好好为你请赏。”

      “哪里,哪里。”刘世长吁一口气,“我们圣人一向敬重大王,自然是有求必应。”

      岁币增加之事,朝堂之上文武大员的反对声铺天盖地,圣人却充耳不闻。刘世朝见时以和平来之不易,两国开战吃亏的还是百姓等冠冕堂皇的“好话”略微开刀几下,圣人便点头应允,一切水到渠成般容易简单。刘世想起和顾念川打得那个照面,心中总是隐隐不安,真的会是婚事那么简单吗?

      不过,顾念川到底人微言轻,连接见使节团的资格也没有,不足为惧,倒是......他侧着脑袋往尸体上瞥了一眼。

      刘世知道想要他脑袋的人不在少数,故此宅院周边布防甚为严密,日夜都有高手巡逻,进来便是个死,他往千疮百孔的尸体上踹了几脚解气。尸体面上的玄铁面具被粗暴地取下,面容上留着道道伤痕,但依旧能辨析出姣好的面容。

      到底是谁赶来送死,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刘世脑海中——高明,或许是他和武林人士勾搭成奸,想要找自己的茬子,前两天贸然闯密道的大概也是他派来的人。

      刘世唯唯地离开了,从密道中钻回闲居阁。

      “事情比咱们想得还要顺利。”石敦思笑道。

      “哼!”石敦诚不屑地说道,“我倒希望事情不顺利,痛痛快快地打一场!让安国圣人伏在地上给咱们做狗。”

      画轴“啪”地击打在墙壁上,刘世伸手摁住了它,心中琢磨道,“是时候让监察官员弹劾宦官乱政了。”

      顾念川和吴蔚进了书房,说有要事商议。

      云岑去送药时,恰好看见了吴蔚薅住了顾念川的领子,但是下一秒,屋门大开,吴蔚挂着惯常的笑容,“家里我养的花全死了,我正教训他呢。”平静如常的语气。

      “记得喝药”云岑说罢转身离去。

      “你还准备瞒着我吗?”关门的瞬间,吴蔚眸光暗淡了颜色,嘴角往上扯去,平和笑容中带出冰霜似的冷意,他逼问道,“从你包里翻出来的,解释下吧。”

      顾念川沉默不语。

      “是不是和刘世有关。”吴蔚步步紧逼地追问,他手中高擎着一张纸,纸上只有短短六个字:“西北望,射天狼。”纸上只有短短六个字“西北望,射天狼。”

      “你去太危险。”顾念川不耐烦地从他手中夺过纸条就着烛火烧掉,嘟囔道,“怪我一时大意。”

      “所以,你在让我放弃刺杀他的好机会吗?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吴蔚眼中熊熊怒火在燃烧,隐忍十几年的灭顶之仇带来的痛苦,悉数在此刻爆发冲垮了他的理智。

      “这不是个好机会!你现在去就是送死,这是最适合他们的时机。”

      “他们?”

      “圣人和高明。”顾念川叹了口气,解释道:“这份信是高明给我的,代指刘世家中有大宛人。刘世在御史台的亲信居多,若是他出事,那批人定会吵闹得沸反盈天,影响朝局,但若是他死于意外,死后还被扒出来与外族有染,便可顺理成章地堵住那些人的口舌。”

      吴蔚低头细思,自己潜入他家里时候,所有信件都翻看过,真没找到和外族异邦有染的蛛丝马迹,在当细作这一方面,刘世可以说颇有心得了。

      “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准备亲自去,你先安心养伤。”

      “省省吧,这种杀奸臣的好事轮不到你!”

      “我不允许。”顾念川痛苦地摇摇头,“你旧伤未愈,不能冒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兄弟去送死。

      “难道你忘了咱们的大计?”吴蔚甩给他个你算老几的眼神,端起苦药汁出门赏月了,临出门的时候,还拍了拍顾念川的肩膀,轻描淡写地说道:“事成之后,记得烧纸告诉我。”

      吴蔚坐在屋顶上,正准备捏着鼻子往下灌药汁时,清脆的“吧嗒”声,立刻触及到了他敏感的神经。一架梯子竖在房檐边上,下面传来云岑清脆的叫喊声,“帮忙扶下梯子。”

      云岑没能爬得了梯子,吴蔚用轻功把她提溜了上去。

      云岑在旁边坐着,吴蔚为了形象,不愿意捏着鼻子往下灌汤药——那个动作实在太幼稚了,他不断晃着手中的药盏,不时送到口边小口品啜,优雅的形象保持得十分到位,除了面上带着苦大仇深的表情,整张脸快皱成个枣核了。

      云岑明明拿两只眼睛瞅着月亮,却能不动声色且适时地从荷包中摸出来饴糖,给他递过去。

      “谢谢。”吴蔚有点尴尬地说道。

      云岑默不作声,等他又喝了一大口后,继续递了块饴糖过去,两人之间产生了种无声的默契。等吴蔚药汁见底的时候,云岑冷不丁地来了句:

      “我想到个暗杀刘世的办法。”

      “咳咳。”吴蔚差点被块儿饴糖噎死,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到个暗杀刘世的办法。”云岑十分好脾气地又重复一遍,还十分贴心地提高了分贝,以防旁边这位耳朵不好的大爷听不见。

      “不行,太危险了!”吴蔚甚至没有听云岑的计划,便否定了她。

      云岑同样甩给他个你算老几的眼神,说道,“我想给乡亲报仇,以前总觉得没有机会,现在想来是自己太过懦弱了。”她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谈论明天吃什么,而不是去刺杀一位朝廷要员,说罢,她将自己的脸埋在双膝之间,微侧过头去注视着吴蔚,说道:“我以为你会说,咱们一起呢。”

      “杀个人而已,我一个人就够了,用不到你。”

      “什么时候行动。”

      “很快,具体要等......”吴蔚这半句话,没说出口,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猛然回头看向云岑,她正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

      “你们刚刚就是因为这个争吵吧,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套出话来了,亏我还特地预设了好多个问题呢!”云岑挑衅似地说道:“这孩子真是太单纯了。”

      ......

      两人无言地坐在屋顶上,夜色漆黑的宛如罪恶染就,孤傲的月亮是唯一的光源,它高悬在天际一角,拼尽全力发出凄清光辉,孤注一掷地对抗着黑暗,这份徒劳无功的执着显得可悲可叹。

      难怪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看见月亮总是勾起心中的愁思,仕途不顺、佳偶难得、生离死别......月亮本身便带着穿越亘古的哀伤。

      “但我真的想了个暗杀计划。”云岑说道,“也许能帮到你们。”云岑绕过了百转的柔肠,按压住心中暗潮汹涌的担忧,恢复了往昔极致的理智,单刀直入地讲道。

      “为了能让我们顺利潜伏进去,我觉得雇人砸掉自己的店铺......”

      云岑看见吴蔚双眼发直了,以为他没有好好听自己讲话,生气地喊了两声,伸手在他面前比划,吴蔚鬼使神差地忽然紧攥住她的手掌,迅即松开,指尖上却染上了云岑手掌心的丝丝冷气。

      云岑吃了一惊,责备他道:“好好听我讲话呀!”

      “对不起。”

      他觉得云岑波澜不惊的外表之下潜藏着深不可测的内心,蕴涵着无声无息间养就的坚强,就像被西风吹过的枝桠,花与叶都掉光了,只剩下它还以柔韧的身躯在寒风中挺立,分外令人心疼。

      每次吴蔚觉得自己足够了解云岑时,她便会在不自觉中展示出自己更深层的一面,里面全是在生活中吃过的苦头。

      “我心疼店铺时,你一定要点醒我。”云岑嘱咐道。

      “你不用这么委屈自己。”吴蔚说道。

      “我答应她了,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亲自给她报仇。”

      这是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的承诺。

      曾经繁华的店铺,一夜之间只剩下了断壁颓垣,倾塌的房梁仿佛被截断的手臂,正以怪异的姿势扭曲着,碎石子崩得满地都是,云岑有些晃神地往前走了几步。

      偏偏这时候,还有人一路小跑着过来报信,高呼着:“云娘子,不好了,你运河边上的铺面被人砸了。”

      两间铺面同时遭受灭顶之灾。

      云岑咬了咬牙,对着灰头土脸的忆娘说道:“跟我来!”

      她跪倒在柳娘子脚底的地板上。

      “您也知道,我们平头老百姓做生意不容易,辛辛苦苦打理那么久,终于有点起色了,就遭此横祸......”云岑跪在柳娘子面前,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哭得十分动人,眼圈红红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我在这里举目无亲,除了娘子,再也没有认识的人......”

      忆娘跟在云岑身后,身子低低地伏在地下,虽是一言不发,却能适时地发出一两声抽泣,为云岑的哭诉添加伴奏。

      “你们两个真是可怜见的。”柳娘子啜饮了口茶,撩开眼皮看了看跪在地下的两个人。

      她们的可怜境遇激起了她高高在上的怜悯心,柳娘子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能彰显自己身为富人的涵养与风度,她稍稍抬了抬手,说道:“既这样,赏给你些银子,再寻些活计便是了。”

      云岑听罢,又磕了个头说道:“我虽是市井之人,也明白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求娘子给个营生。”

      “进来是要签契卖身的。”

      “求娘子收留。”云岑又重复了一遍。

      “这也怪了,放着自由日子不过,反倒要来供人差事。”柳娘子问道。

      “我店铺被砸了,收不到安慰话便罢了,还有那可恨的巡捕趁机敲竹杠。娘子不知,外面的日子都是看着好过,内里不行,哪比得上在相爷门下效力呢?”

      柳娘子听见她话里话外恭维自己的相公,不由得面上多了几分喜气,拍手称赞道:“这才是明白人。人呀!自己努力一辈子,不如遇见个贵人,外面的江湖纵然自由,哪有家里的池塘安逸呢?你们既然投奔了来,我将来定给你们都找个好郎君。”

      柳娘子吩咐婆子带着云岑和忆娘去厨下收拾住处。

      浓密绿意中,时不时传来两声鸟鸣,时光荏苒,不知不觉间,春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云岑推开屋中的支摘窗,让窗外的新鲜空气涌进屋内,她给自己斟了一壶茶水。忆娘——这个是吴蔚假扮的正在铺床叠被,真的忆娘被齐杉唤回了齐府深宅中。

      云岑心中有事情,失手打翻了茶盏,茶水泼洒在她杏黄色的褶裙上。

      吴蔚急忙赶上前来,半跪在云岑脚边,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拭抹茶渍,安慰道:“娘子放心,卖身契的事情,老顾会处理干净。”

      “我知道。”

      “店铺——将来我会数倍奉还给娘子。”吴蔚又说道。

      云岑摇摇头说道:“我忧心的不是这个。”

      吴蔚想了一会,忍俊不禁道:“娘子该不会担心,柳娘子给你介绍个相公吧。”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笑骂后,云岑想起店铺倾倒的屋宇心里一阵绞痛,又问道,“我是不是很虚伪?”

      “娘子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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