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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理还乱 齐 ...

  •   齐杉送走了顾念川,一扭头被一口污黄的大龅牙和一双浑浊的眼睛吓了一大跳。哑仆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正咧着一张快哭的大嘴,朝着马蹄激起的尘土方向追过去。

      “快回来!追不上了!”齐杉急忙拽住他。

      哑仆急得咿咿呀呀地乱说一通。

      齐杉只得歪着头,胡乱安慰道:“他还会回来的。”

      哑仆更着急了,在地上不住地跺脚,从怀里掏出包好的胡饼,戳到齐杉面前,左摇右摆地晃给她看。

      齐杉恍然大悟,“你是说他来去匆匆,连饭也没顾上吃。你还讨厌我刚才拽住你,没能追上马车。”

      被猜中了心事,哑仆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然后意识到这个女人阻止了自己送饭,很讨厌,跟六月的天一样瞬间变了脸色,甩给她个十分嫌弃的眼神,佝偻着身子走开了。

      哑仆的背影有些落寞,就像父母好不容易将外出打工的孩子盼回家,结果孩子连一顿团圆饭都没吃上,又忙着外出打工。人生总是多离别,少聚合。

      “你放心,我给他带吃的了!”齐杉喊道。

      齐杉琢磨着,走到厅堂的窗户外面,她隔着明亮的窗纸往里面望了一眼。竹榻上的两个人正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得齐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为了不让今晚在梦中吃狗粮,她决定先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绕着草庐闲转几圈。

      草庐设计简单,缺少繁花嫩草的点缀,只在后院的篱笆内侧有一小方四季常青的竹林,茂盛翠绿的修竹、土黄色的墙壁与空荡的院落极其不相衬,就好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忽然蹦起来跳了一段欢快的disco。草庐的位置极其偏僻,称得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推开后门走出去是一片密林,林中倒是生长着不少野花。

      齐杉怕迷路,只在近处转了转。除了高大挺拔的树木和不时清鸣几声的雏鸟,还有一座小土包,安静地伫立在两棵榆树之间,土包前立着一方石碑。

      石碑上没有镌刻名姓、身份地位,它像被人遗忘了般,可坟墓周边却是杂草俱无,石碑如此的光亮整洁,一看便知常常有人打扫。

      光影斑驳,阴风飒飒,齐杉怕鬼,很虔诚地拜了一拜,为表自己心诚,她特地折回厨房一趟,拿了上好的食物摆上供奉。

      齐杉又撞见了哑仆,他在坟墓边摆上三五碟小吃,其中便有准备给顾念川的胡饼。哑仆看见齐杉手中的食物,明白她也是上供的,面色缓和了些,又是一阵手舞足蹈的笔划。

      “这里是你的亲人吗?”齐杉问道。

      哑仆重重地点点头。齐杉觉得这里大概埋着哑仆的父母兄弟或者妻子儿女之类的,既然是朋友家的鬼,她便不那么害怕了。

      屋内,道士看见病人病情稳定后,自斟了一杯茶,端着茶杯缓缓步出门外,还十分贴心地给屋内的两个人拽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了云岑和吴蔚,碗里浓黑的药汁已经见了底,再无药可喂。云岑用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碗壁,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声响。

      “我记得你说,你身体里的灵魂换了一个。”吴蔚轻轻地问道。

      “是。”云岑阖上双目说道,这个问题像条滑溜溜的泥鳅,在云岑心里乱拱乱撞,钻得她心痛,“你要讨厌就讨厌我吧,不过,不是我害死她的......”

      “我都听见了。她上山采药时候,不小心跌落悬崖,然后身体中就住进了你的灵魂,不可思议。”

      云岑的眼睑跳了几跳。

      日色如潮水般涌进这个屋子,昨日惊险的记忆又在云岑的脑海中盘桓,犹如一只挥之不去的风筝,她是掏出一片真心对待他的,不忍心欺瞒才将真相道出,可此时他为什么咄咄逼人,非得揭露云岑身份的真相,非得把同生共死的记忆化作一柄刀子,插在她的身上,他才能心满意足吗?

      是的,是的,必须这样他做才能心满意足,因为原身和吴蔚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吴蔚一次次地救云岑大概率也是因为原身,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恨着云岑的吧。

      云岑对这些答案心知肚明,可她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凭什么?凭什么?她要一直保持着理智与清醒,穿越到现在,明明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可生活还是一道接一道地设置坎儿。

      “我相信你,一如既往地相信你。”吴蔚伸出爪子,在云岑拿药盏的手臂上抓挠了下,提醒她认真听自己讲话,“昨晚我就说过了。”

      云岑猛然睁开双眼。

      “我知道你不是她。从匪寨开始,我怀疑了。”你们相差太多了。”吴蔚眼中的笑意,带出心底的凄凉,静悄悄地滚下两行热泪,“她最喜欢新奇的首饰、衣物了,而你则恰恰相反。她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娘子的厨艺堪称登堂入室......即使你们面容、声音相同,我清楚你是独一无二的。”

      “我不怕是我杀了她,然后易容吗?”云岑问道。

      “娘子要是有这本领,就不会靠卖蛋炒饭发家致富了。”吴蔚破涕为笑。

      云岑被他逗笑了,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

      吴蔚犹疑了一下,接过手帕,揩抹了两把泪痕。刚才一番折腾,他的白绢中衣顺着肩胛一侧滑落,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和坚硬紧实的肌肉,身上是水洗过的白净,曲线是恰到好处的柔美。

      “难怪女装那么好看。”云岑目光一扫而过,因着心虚,她不得不偏过头去。

      吴蔚侧过头,烟雾迷蒙的小村落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像咿咿呀呀的悲凉旧戏曲,承载着至亲挚友戛然而止的命运,化为万千银针扎在活人的心上,他的目光在云岑面上盘桓而过,想把自己从苦闷的回忆中抽离。

      云岑侧着头欣赏窗外的融融春色,光点扑簌簌地亲吻在她的眼睫、鼻尖、下颌,她轻轻抿起的嘴角,落到吴蔚眼中不知为何带上了哀伤。

      云岑有自己的心事,她转过头来,正看见一只红色的小狗在自己眼前蹦跶——吴蔚刚刚用束帷幔的红绸编的。惟妙惟肖的小狗在云岑眼前摇摇脑袋,摆摆尾巴。

      “做什么,你。”云岑问道,语气中难掩惊喜。

      “我希望娘子多笑笑。”

      ......

      笑多了,生活就不觉得苦了。云岑是面带微笑离开这间屋子的,临走的时候,她瞥见米粥稀薄,不适合养病,便叮嘱吴蔚,不要动桌上饭菜,等自己重新收拾饭菜送来。

      活泼的小狗又恢复成了一节蜿蜒的绸带,落在他的发白的胸膛间,吴蔚双手绞着绸带,很想再编出个什么来,却兴致尽失。云岑一走,屋中立刻索然无味。思绪浮浮沉沉,拐了个弯,还是落回了云岑身上,吴蔚绕着红绸的食指在唇间划过,他一直担心云岑会是他的嫂子,这座大山已经崩塌,可后面层峦叠嶂的山峰影影绰绰望不见尽头。

      吴蔚叹了口气,把红绸压在身下,翻来覆去地辗转难眠。

      云岑跟随自己脚步的指引和不断打雷的肚子,摸索进了厨房。里面迎接她的是,将菜刀高高举起,正准备将菘菜五马分尸的齐杉。

      “咔嚓”一声,手起刀落,案板上的菘菜用悲壮而惨烈的方法断成了两截。

      “住手!放过这颗绿叶菜!”云岑忍受不了,精品食材被齐杉如此糟蹋。

      根本不会做饭的齐杉,从善如流地将手中的菜刀递给了云岑。

      “没吃饱吗?”

      “我上坟用。”齐杉答道。

      此话一出,屋内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变得冷飕飕。

      云岑利索地将菘菜切成齐整的小条,碧绿的叶,白净的羹,小山似地堆在粗瓷盘中,带着遗世独立的气质。

      齐杉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另一口大锅捅着火,将最近京城中发生的命案详细地讲给云岑听,“没想到,陷害齐府的凶手就这么死了。”云岑说道。

      “还剩下个刘世。”齐杉补充道。

      “你们怎么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那里?”云岑忽然想起来,齐杉她们来得过于巧合,边问边给猪肉剔除肥肉膘,过了几道清水,然后切成小片儿和菘菜一起翻滚炒熟。

      “有人往防卫司里投掷了纸条,上面写着‘刘家密林南侧,危,速去!’纸条已经被我们烧掉了。”齐杉说道,往灶膛里捅木柴的力度陡然增大,不小心打通了柴火的任督二脉,火苗跟条龙似地“蹭”地蹿了上来。

      锅底发出“滋滋”的痛苦呻吟声。

      “干锅了,你去加点水。”云岑吩咐道。

      云岑开始淘洗米,会是谁冒着风险去防卫司送信呢,是吴蔚的朋友吗?

      “还是因为我们?”云岑余光瞥了瞥齐杉,看见她不去添水,还在自己刚刚炒好的猪肉菘菜中拎起一个肉条,放入嘴中。

      云岑毫不客气地将这位偷吃的闺蜜赶了出去,“记得给我留一点。”齐杉在门外喊道。

      杀人凶手已经找到了,可案件却更加扑朔迷离,各方势力的运作初见端倪,十几年的宫廷隐幽刚刚揭开冰山一角,正张牙舞爪地扑向众人。

      云岑手持勺子不住地搅拌,金灿灿的粟米在锅中不住旋转,犹如灿烂绽放的花朵,香气在热气催逼中更加浓郁,云岑尝了一小碗,软糯可口,十分美味。

      云岑将预留出来的素炒菘菜还有白水煮蛋和米粥,一起放在食案中,准备送去给吴蔚。

      云岑的感情很奇怪,经历过同生共死的人,容易在感情上被拉得无限接近,只差一句“喜欢”就能捅破窗户纸,达到黄泉路作伴的亲密。但平安无事活下来后,云岑又产生一种后怕,不由自主地退到自己的安全区内。

      她在犹疑,当时的感情真的是喜欢吗?可能是好奇、感激,或者单纯是激素的影响。

      爱上一个人就像在做菜,总得多接触几次,才能知晓究竟哪几种调料,又都是什么剂量最合适,才知道什么样的人,与自己最合拍。不能因一时冲动,而妄言喜欢。

      “我可是要挣钱的女人!好色只会影响我挥锅铲的速度。”云岑深吸几口气,站在门口为自己打气,这时候只能利用对金钱的渴望,压制住情感的起伏了,她决定做个高冷的女人,目不斜视地把食案送到床边,然后决绝地走开。

      可刚就在走进床榻的一瞬,云岑的决心就有几分动摇。

      吴蔚压着红绸,双眉紧紧蹙在一起,不像是在睡觉,倒像是被鬼附身,被子被他团成一个球,抱在怀中。

      云岑准备带着碗筷离去时,又听见他在睡梦中发出几声呻吟,很痛苦的呻吟,如同钩子一般生生地将她拽了回来,伸出手轻轻地摇了摇他。

      吴蔚睁开了朦胧的双眼,眼前晃晃悠悠站着个人影,手中端着托盘,看不清是谁,他梦呓似地眨了眨眼,等反应过来对面站着云岑时,猛然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全身。

      “娘子见笑。”难得一见,吴蔚竟然红了双脸。

      云岑笑而不答,将碗盏放在桌案上,刚刚睡醒的人,不适合吃东西,她也不催促吴蔚进食,只是让他从身下抽出红绸来,再编些小动物出来做戏耍。

      约莫过了一刻钟,云岑才开口催促道:“快吃饭吧。”

      吴蔚饥肠辘辘的肚子也已经从休眠中清醒过来,端起饭碗,准备饕餮一般进食时,忽然记起云岑也未吃饭,他抓起鸡蛋在桌案上一滚,将蛋壳碾得粉碎,剥去外衣,只留下个带壳的棕屁股,重新放回小盏中,笑道:“我还不饿,娘子先吃吧。”

      云岑再三推却,说自己回厨房去吃便可,最后被吴蔚催得没有办法了,只好如实说道:“你吃的清淡,厨房的饭菜中有荤腥。”

      “......”

      刚刚扬帆起航的友谊小船,差点因为几道菜肴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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