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剪不断 这 ...

  •   这真是个烂俗的故事,拙劣的谎言,为了让别人活下去,而谎称自己有其他逃命的方法,云岑恨自己怎么一时糊涂,竟然被如此轻易地哄骗了过去。

      面前这个不靠谱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让自己紧绷的心思放松了下来,又亲手奉上致命一击,真是可恶得很,她偏偏还欠着他一条命。

      “你不能死哈,我还等着你去白吃白喝。”云岑挤出来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现在必须得坚强。

      “来世吧,记得......给我延期。”

      刘世家的毒是无魂烟,能从皮肤渗入人体,单纯地屏住呼吸收效甚微。吴蔚的说辞只是为了让云岑放心,不过急行赶路,确实让毒性的发作快了许多。

      云岑抡动锅铲练就的“麒麟臂”,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将吴蔚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扶着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受伤的人,身体虽然轻飘飘的,体重却没有减轻,像座小山压在身上,云岑只能拖着他艰难而缓慢地行走。他的声音细若夜风中乱荡的发丝,冒着飘散的危险,聒噪着指点云岑如何避开暗处的机关。

      云岑的头发时不时被吴蔚乱动的胳膊压住,疼得她一阵头皮发麻,全都咬牙忍下来了。

      “你不能死,我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话!你女装很好看,还想再看一次。”

      云岑絮絮叨叨地说着,对方磕磕巴巴地回应着,有几次是“嗯嗯啊啊”地回应,或者是一声虚弱的轻笑,一阵忍痛的沉闷喘息。云岑不敢停住声音,她害怕瞬间到来的安静,声音成为一条无形的纽带,把两人的生命紧紧联系在一起。

      直到再也走不动,云岑不得不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吴蔚放下来,扶着他背靠着一株大树坐稳。

      云岑累得出了一身的热汗。吴蔚痛出了一身冷汗,手脚冰冷,面色苍白,嘴唇翕动着拼命说话,他在努力地回应云岑,想把未竟的心愿说出口。

      “你不能死呀!欠人一命的恩情,我受不住,我还不起呀。”云岑绝望地哭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小时候......我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不是的,不是的,那不是我,你得活着,你得向她道歉!”

      “我们三个住在一起,但是我很嫉妒你和他......”吴蔚的话语被一阵巨大的咳嗽声淹没,他的头低垂下去。

      云岑觉得一阵目眩头晕,木愣愣地捧起他的脸庞,用袖口轻柔地为他擦拭面上的鲜血,面如死灰,苍白得令人心疼。云岑放大而无神的瞳孔中,映出了彼此的少年时光。

      一点也没变呀,两人想必长得还是如此相像。

      “我不怪你。”声音沙哑而柔弱。

      原身早已离去。云岑恢复意识时,自己手指停在吴蔚的唇上,像个戛然而止的动作,她带着莫名其妙的心痛,颤抖着双手,继续着刚才的动作,为对方拭去唇上的血渍。

      惨白的唇上,出现了一抹红,像即将凋零的花瓣。

      “水......水。”

      四下里一片黢黑,坚实而冰冷的土地上杂草乱生,丛丛簇簇,发出阵阵无情的嘲笑,荒郊野地里哪有什么生命之泉。

      这种时候要不啃草根补充水分,要不......云岑在吴蔚身上一阵摸索,果然找到了一柄防身用的匕首,她割破自己的手臂。

      腥甜略带点酒香的鲜血流进吴蔚腹中,毒性被暂时压制住一些,他的意识重又回到脑中,睁开迷离的双眼,看见泪流满面的云岑,扶着他的脖颈,举着另一只手臂,正在给自己喂血。

      “我刚才听见,你说原谅我了。”

      云岑惊喜地摸了一把眼泪,不可思议地说道:“你终于醒了。”接着,她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看了看自己流血的胳膊,又看看吴蔚有了一线生机的面庞,“丹药药效融在我血液中,我的血可以救你,是不是?”

      “应该是。”吴蔚死撑着撩开眼皮,映照出云岑焦急的面庞,心里有点违背道德的欢娱。

      吴蔚双手撑地试着站起来,但他身子沉得像是被焊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只得对着云岑苦笑一声,说道:“你快走,我们已经甩掉了身后的尾巴。我来告诉你怎么避开草地上的机关。”

      “然后在愧疚中活一辈子。”云岑白了他一眼,继续把胳膊送到他的嘴边。

      “你可能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去,也可能我们都被刘世的人抓回去,比起这两种情况,我更希望,你能活下去。”吴蔚轻阖双眸,转过头去,他得到了原谅,可以无憾地离去了。

      “别逼我撬开你的嘴。”云岑威胁道。

      “娘子你能原谅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云岑说到做到,霸气地捏住吴蔚的下颌,迫使他转过头来,分开上下两唇,强硬地把自己的胳膊塞到他嘴里,还不忘使吴蔚微微扬起些头来,确保血液的流入。

      这个姿势乍一看跟虐待人一样,他就像她手里随意摆布的人偶。

      “其实,你说的那个人,你的老乡,在几个月前已经不在了......现在的我是另一个人的灵魂,只是占据了她的躯壳,她上山采药时,不小心跌落悬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假如两人真的无法逃出生天,她不能让对方当一个糊涂鬼,更不能接受对方的稀里糊涂的道歉,一番衡量之下,云岑说出了实情。

      “呜呜呜!”

      云岑眉目低垂,忘记了在这个姿势下,吴蔚根本不能发出声音。

      “对不起!”云岑急忙将自己的胳膊移开,“这个说法,很匪夷所思吧。你可能不信,但确实是这样......”

      “我信。娘子,我们真的要跑不掉了。”

      云岑又一次抬起自己的胳膊,这次吴蔚没有拒绝,饮得很自然,他的嘴角有鲜红的血液溢出。云岑忍不住揩抹了一把,趁机把他涂成了个花脸猫。

      草木悲风,肃杀的夜里,除了吞咽声,还有另一种声音,迅即、猛烈,正快速地向他们移动过来。

      马蹄高扬,激起的泥砾扑簌簌朝云岑击去,她急忙将吴蔚护在身下。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们,“你们两个......”

      云岑已经在心中将大义凛然的话想了一遍,准备好用一个悲壮的姿势往对方身上投泥巴,做拼死抵抗了,结果后面传来了齐杉震惊的声音。

      “你们两个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一步了???”

      “杉杉!”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特别是绝处逢生时,吊桥效应拉到了极致。云岑扑过去,给了齐杉一个足够勒死她的拥抱,顺便蹭了她一身血,完全忽视了她身边还有另外一个高大的身影。

      “待会再叙旧,此地不宜久留。”顾念川铁青着脸,径直走向吴蔚,像扛麻袋一样,将他放在肩上。

      “我可不是个,咳咳,将死之人,你能不能轻点?”吴蔚委屈巴巴地说道。

      “你自找的。”

      顾念川确实在生吴蔚的气。吴蔚当日告诉他自己要回望都山处理些事务,便是许多天音讯全无,没想到他竟然偷偷潜入刘世家中,还捅下这么大的篓子。

      生气归生气,顾念川将吴蔚在马背上安置好后,封了他的穴道,延缓毒性的扩散。

      齐杉载着云岑,云岑把自己胳膊上的伤口,用绢带左一圈,右一圈地包扎好,绷带厚得鼓成了个小山丘,以防它在赶路途中滴下血来,暴露了行踪。

      四人两马在苍茫夜色中绝尘而去,他们故意选择了四通八达的商道,此时晨光熹微,鲜少有商旅,不怕被人看到,且地上车辙纵横、马蹄交错,正好能掩盖他们的去向。

      顾念川打马在前,不时用余光瞥瞥齐杉,见她一直紧随其后,不曾落下一分一毫,方才放下心来。

      “这货竟然真的能学会骑马。”云岑双手环住齐杉的腰,心内对她刮目相看。

      四人来到一处偏僻的茅屋中,佝偻着腰背的哑仆将他们迎进去,嘴里面“嘎嘎”叫个不停,指手画脚地对顾念川说些什么,顾念川对他点了点头,表明自己意会了。哑仆皱纹满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点头哈腰地冲他们做了个请的姿势。

      顾念川将吴蔚打横抱下马背。

      怀里那个半死不活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哼哼唧唧地抱怨着,“你就不能背......我吗?娘子们,咳咳,都看着呢。”

      “闭嘴!”顾念川觉得吴蔚把说话的力气省下来,还能多撑一会。

      屋内迎接他们的是位头戴道冠,身着道袍,面庞窄窄,胡须冉冉的道士,手挥一柄羽毛扇,行动时如仙鹤昂然于尘世,姿态绝尘出世,不可尽言。

      “此位是述明居士。”

      述明居士为吴蔚把过脉,脸上的表情比晴雨表还要丰富多彩,一会抚髯点头,一会儿皱眉叹气,看得云岑心里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忽然述明居士向云岑招招手,让她过去。

      为云岑把过脉后,道士的脸上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幸好娘子曾经为这位相公解过毒。”

      “是的,我血中残留着药的成分,因为他把唯一一颗避毒丹给了我。道士您一定要救救他呀!”云岑祈求道。

      “娘子放心,以你的血为引,再加上解毒的药草为辅,可保他性命无虞。”

      熬药是个耐心细致的活,等一碗黑苦药汁熬制出来,已经接近晌午,哑仆备好了饭菜,几人都无暇顾及,只有述明一手端着饭碗,看着他们几人围在床榻前忙乎。

      云岑屈膝坐在床边上,示意齐杉将吴蔚扶起来,方便喂药。齐杉的双手还没碰到吴蔚的肩膀,就被顾念川的双手一把薅起来。

      “我来吧。”顾念川说道。

      齐杉对他不肯带自己破案一事耿耿于怀,悻悻地走去一边,假装很忙地站在窗前抠手,要不是有云岑遇险的消息送到防卫司,她这会早就翻墙头回家了。

      云岑喂完最后一滴药汁后,稍待一会儿,果然见吴蔚胸口一阵起伏,将淤积体内的毒血吐出一部分,然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娘子......”

      “你终于醒了!”云岑尖叫道。

      “娘子说,让我白吃白喝一辈子,我怎么舍得去死。”吴蔚说着,嘴唇勾起一抹微笑,在他苍白的脸上,这抹笑容格外妖娆。

      “多谢居士!”云岑向述明道了谢,又对吴蔚说道,“醒了就胡说八道,这位述明居士救的你。”

      吴蔚僵硬着扭了头,目色在居士身上逡巡了好几圈,才冲他点头致谢,似乎有几分不情不愿,可大家都沉浸在喜悦中,没有注意到异常。

      “老顾,我们在刘世家中发现了一具死尸,被他藏在西北书房下的密道中,中毒而死,脸上有行金字......”

      “是不是天佑五年,选配荆门牢城?”顾念川问道。

      “是。”

      “这正是刘世任荆州太守的时候。”顾念川阴沉着脸说。

      事件已经明朗,这两人是刘世手中的刀子,不知为何起了内讧,一人将另一个人杀害之后,又被刘世所杀,完成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闭环。

      到底是什么样的内讧,逼得刘世要自断双腕呢?

      顾念川比生产队的驴还要忙碌,见吴蔚醒过来,饭也来不及吃,冲着居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便说自己要回防卫司去,双腿刚刚夹住马肚子,便听得齐杉说道:“还你。”

      她手举着红绸小包,歪着脑袋站在马前,可眼神地余光又不住地往自己这边瞥,像一团举棋不定的火,蓦地在他心尖烧一下,留下阵阵灼痛,便厚颜无耻地翘着尾巴逃走。

      顾念川僵着手臂接过来,里面只少了一小部分,看来她是不打算原谅自己了。

      “我吃了不少,刚刚从厨房胡乱给你拿了点饼子补上了,不吃饭对肠胃不好。”齐杉保持着歪脖鸡的动作说道,“还有!我不是记仇的小心眼,你不让我参加刘世的案子,我能理解,我只是气了一小下!但是你指望我完全不管,是不可能的......”

      “顾念川问:“你准备怎么管?””

      “我有云儿......”齐杉话说一半,忽然用双手紧紧捂住嘴巴,仿佛那是个兜不住秘密的通风口,她转过头来,眯起双眼讪讪笑了笑,“我什么也没说,你听错了。”

      “这几日,哑仆会安排你们的生活。有想吃的告诉我,回来时,为你们带来。”顾念川借坡下驴,真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不用了,不用了。”齐杉摆摆手说,“云儿手艺好得要死,这里那么多食材,足够我们享受了。”

      顾念川捋捋马的鬃毛,听见齐杉夸云岑手艺好时,心中燃起了从未有过的斗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