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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又见故人 刘 ...

  •   刘世家的海棠宴开了一整天。

      云岑困得哈欠连天,这是她对烹饪最没兴致的一次,面前摊着条肉质肥美的青鱼,白花花的肉是种赤裸裸的勾引,勾引她去大展身手,做出道道美味佳肴,可她却兴致索然,只能机械地转转腕子,毫无感情地批出薄片。

      一想到这些美味的鱼脍,会进到那些贪官肚中,云岑便觉得是暴殄天物。

      更深夜静时刻,前来捧臭脚的人们终于散尽,厨房里的工作告一段落,只余下粗使丫头洗刷盘盏、收拾案台。

      云岑走出屋来,举头仰望皎洁月色,自嘲道:“我也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了。”

      幸喜美景依旧,白日的喧嚣散去之后,只剩下夜晚的沉寂,婆娑的树影在风中招展,脚下的草丛间清脆虫鸣不断,云岑玩心大起,掏出袖笼中的手帕,朝着青石上的蚂蚱扑去!

      蚂蚱感受到风吹草动,猛蹬两腿,奋力一跃,又一次潜藏到幽深的草丛中。

      云岑不死心,转而搜索起别的目标来,这次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手如同离弦之箭那般猛扑过去,将猎物倒扣在掌心。

      “这下你可跑不掉了!”云岑捏着蚂蚱的后腿,洋洋得意地说道,”厨房里的鸡又能开荤了!”说罢抬起头,大树底下竟然站着个熟悉的身影,与云岑四目相对。

      “姚娘!她怎么会在这里!”云岑心中大惊。

      定睛再看时,只剩下飒飒风声,根本不见什么人影。

      “难道是我眼花了?”云岑心想到,她使劲眨眨眼睛,树下依旧空无一人。

      云岑带着满肚子的狐疑,转回了厨房,在鸡笼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提着蚂蚱逗鸡玩,心里琢磨着姚娘的事情,她到底是什么人?在土匪营寨中,保护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笼子里的小母鸡,看着将要到嘴的美食,几次三番被云岑撤了回去,生气地扑棱扑棱翅膀,用力啄了云岑手指一下。

      “疼!”云岑浑身打了个激灵,失手扔掉了蚂蚱。

      跌落笼口的蚂蚱,还没来得及蹬腿逃跑,就被小母鸡的喙啄住吞进肚中,见了阎王。小母鸡心满意足地收拢翅膀,气宇轩昂地跳回鸡架上,双腿一蜷,又开始做美梦。

      云岑想得有点心烦,忽然觉得当一只家养鸡也挺好,每天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吃,不用去为生计发愁,也不用和人勾心斗角。

      翌日,那只无忧无虑的小母鸡就被端上了餐桌,变成了一道肉质鲜美的炖鸡汤。

      在看完杀鸡、烫毛、开膛破肚等一系列血光冲天的过程后,云岑暗自向老天爷请求,昨天的话,只是我一时牢骚,还是做人好,我下辈子还要做人,绝不能当食材。

      做人至少还有选择的余地。

      刘世家的宴会第二天依旧热闹非常,直到第三天的晌午后,才算结束。迎春园里盛开的海棠花,面上也都有了疲态,有气无力地挂在枝头,娇弱到风一吹便会散落。

      云岑终于能回家了,刘府又赏赐给她一包银器皿,派了一名小丫头带着她从后门出府。本来应该很顺利,可快到门口时,小丫头忽然一阵腹痛,急着去找茅厕,给云岑用手指了指道路。

      “走过这个路口,左转就是了,很近。娘子若是等不及,可以自己先过去。啊,我不行了。”

      路痴们往往对自己的方向感自信满满,云岑也不例外,自信满满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毫无疑问地迷路了。

      她孤身一人,站在一堆奇花异草间,四下里眺望,心中懊悔不已,刚才怎么就不能多等一会儿呢?

      这地方估计挺偏僻,半天不见有人经过。云岑抱紧怀中的银器皿,忽然看见葱郁树木间漏出一角飞檐。有屋子!她心中燃起了希望,里面定有看屋子的丫头婆子,不妨去找她们问路。

      刚走到房门前,云岑瞥见个不断前行的大肚子,浓绿的树荫遮住了肚子主人的视线,正徐步向这里走来。

      “可以向他去问个路。”云岑心想着,正待转身,房中忽然伸出一双大手,将她像根葱一样薅了进去,紧紧地捂住她的口鼻,略带紧张地在耳边“嘘”了一声。

      “你别杀我,我包里的钱都给你。”云岑嘟嘟囔囔地说道。

      绑架云岑的是个男人,他正聚精会神地透过窗纸,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刘世要过来了,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男人松开手说道,仿佛与云岑是相识许久的老友。

      “那人是刘世?不对!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云岑狐狸似的警觉起来。

      男人侧过头,勾起桃花眼,对着云岑妩媚一笑,夹起嗓音说道:“当日土匪营寨中的事情,莫非娘子都忘记了?”

      这声音清新清脆如珠玉,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你……你难道是姚娘???云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她那么一大个美女小姐姐,怎么说变性就变性了。

      “我叫吴蔚。”男人的眼波只一瞬间便消失,继续盯梢刘世,随口补充道。

      谁问你了,云岑默默给了他个白眼,对于自己欣赏的小姐姐实际上是个女装大佬这件事,她还是有点接受无能,亏她掏心掏肺地为姚娘考虑!置气归置气,云岑依旧站起身来,环视屋内,准备找个藏身之处。

      不看还好,这一看,她真的傻了眼。

      屋中简洁雅静,靠着层层帷幔分出三个区域。左侧一张镶螺钿黑漆书桌,一只圆凳,右侧一架壶口大床,床底堆满箱笼,正中间是一扇落地云母画屏,堪堪可遮挡人的视线。

      “完了,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云岑将放金银器皿的包裹解下来,说道,“要不,我用这个将他打昏,咱们趁机逃走吧!”

      吴蔚不答话,别过头去,身体微微发颤,这货竟然在憋笑!

      云岑气不打一处来,“我认真的!咱们出其不意,速度快些,不让他看清楚脸,他就无法追查到咱们身上。”

      “先不说刘世身材魁梧,娘子不是他的对手。”吴蔚站起身来,左手环住云岑的肩膀,右手绕过她的腿窝,轻轻松松地给云岑一个公主抱,“再者,今日打草惊蛇,下次我再想潜入进来可就难了。”

      “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脚步太重了。”吴蔚抱着云岑,轻走几步,转到屏风后面,“玩不玩躲猫猫?”

      大敌当前,保命要紧。云岑没对这过分亲密的肢体动作再生异议,并且猜出了他想做什么,将自己肩头的包裹紧了紧,免得一会儿掉下来。她歪头想了一想,安慰道,“我有很多次被绑架的经验,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算上这次,应该是第三次了。

      “吱呀”一声,刘世推门而入。

      云岑和吴蔚同时噤声,倒是很默契。

      吴蔚虚贴住云母屏风,用眼角的余光追随刘世的脚步,刘世往屏风后走几步,他就蜻蜓点水般地溜回屏风前面去,刘世又一次绕转回来,他便再一次绕出去,跟秦始皇绕柱子一个原理。

      刘世手中捏着封未拆的信封,愁云满面,显然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所以不停地踱步。

      几圈下来,云岑都有些头晕了。

      刘世走向桌案前面,那里能纵观屏风两面。

      “抱紧我。”吴蔚叮嘱道。

      云岑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紧闭双眼,心如擂鼓般地跳动,头不自觉地偏向他的颈窝,两人的距离离得如此近,对方的温热的吐息,掠过云岑的面颊,撩起她的青丝。

      吴蔚单手抱紧云岑,腾挪纵步,力贯核心,身手灵活得跟能翻越蜀道的猿猴一般,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房梁之上。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上来!”云岑压住想要怒吼的心情,忍住想要双手掐住吴蔚脖子的冲动,“这地方比下面安全多了!”这货明摆着早就想好了后路,还装模作样地让云岑找藏身之处,害得她虚惊一场。

      “着什么急。”吴蔚嘴角上弯,带出一抹微笑,“玩躲猫猫不是很有趣吗?”

      无论是男装还是女装,吴蔚都十分地爱笑,他是跳脱的性子。当某件事情,吴蔚十分确定自己能做到时,便会采取一种出其不意的方法去完成,比如女装潜伏,比如去玩一玩躲猫猫。

      大部分人都接受不了他的行事作风,继顾念川之后,吴蔚的第二号受害者——王云岑终于出现了。

      云岑接受不了这个回答,又一次把眼闭上了,她怕自己看见那人的脸,虽然他长得很帅,但还是会忍不住给他无数个白眼。

      太不礼貌了。

      “你在匪寨中,对我说的话,是不是全是假的。”云岑紧阖双目,轻声细语地问道。

      “大部分是真的。”

      “我不信。”

      “我全家确实死于虏人,我也真的在青楼中逃命出来......”

      云岑睁开双眼,望向吴蔚,他的双眸清澈明亮,唇边依旧带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像一阵风,掠过了苦难的大漠,依旧那么的欢快、开朗,似乎从未被粗粝的沙石伤害,又或者将自己的伤口潜藏在心的深处。

      “别说了。”云岑打断了吴蔚的话语,笑着诉说苦难,会让人更加难受。

      “我骗你的地方只有一处......”

      吴蔚话未说完,刘世竟往他们这边走来,缓缓抬起下巴颏。云岑的心瞬时一滞,吴蔚倒是镇定得很,将云岑带到屋角处,身体紧紧贴住墙壁。

      “他要是发现我们了,娘子你就先跑路,我来拖住他。”吴蔚悄声说道。云岑没有回话,心想这人看上去不靠谱,事到临头还挺仗义。

      幸好,刘世只是抬头扭扭脖子,放松下肌肉,并没有发现他们,隔扇门又一次启合,刘世终于走出去了,这次还有清脆的落锁声。

      吴蔚怀抱着云岑,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

      云岑急忙从他怀抱中挣扎出来,没有一份犹豫与眷恋,扑向门边,用力推了推,果然上锁了,她转过身来,有些无奈地看向吴蔚,问道:“你会撬锁吗?从屋内撬的那种。”

      屋内窗户都是栏框一体的支棂窗,若是破窗而出,定会在刘府内引起巨大的轰动。

      “不会。不过,我知道这屋中有密道。”吴蔚走到左侧墙壁的挂画前。

      画作装裱精美,平静地挂在墙上,是一幅《江山秋色图》,远山晨雾未散,右侧寒林萧瑟,一位隐居人身着道袍立于山间别墅前,仰望江天。

      吴蔚犹豫了下,伸手在隐士像的位置摸索了几下,而后猛地按压下去。

      云岑侧耳细听,连石头转动的响声都没有,她有几分失望地挠了挠头,这下又得重新找出口了,正欲转身,忽见吴蔚掀起画作。

      “成了!”吴蔚说道。

      深邃洞口霍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里面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丝丝冷气不断从中溢出,洞穴口好像在朝他们低吼,朝着他们发出声声恐吓——这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云岑咽了一口唾沫,扭头看了看落锁的大门和门外的袅袅春景,毅然准备迈步跨进洞穴中,却被吴蔚拽回半步,扭头撞见吴蔚戏谑一笑。

      “自然是我在前面探路,万一有拦路的老虎、狮子之类的,我当口粮的间隙,娘子还能转身逃跑。”

      云岑白了他一眼,十分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洞穴口在两人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画作在墙壁上扑腾了几下,纹丝不动地挂在原位,屋中静得吓人,像野兽捕猎时的潜伏。

      吴蔚从袖笼中掏出半截残烛,用火折子点亮后,便成为个简易的移动光源,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云岑的胳膊。隔着春衫柔软而单薄的布料,云岑能感觉到他用的力度很大,掌心在微微发颤。

      “你,莫不是害怕黑暗?”云岑问道。

      “这一步踏出,可是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吴蔚停下脚步。

      “后悔什么?”

      吴蔚转过身来,烛火在脸侧幽幽燃着,像只被缚在原地的飞蛾,“我不知道咱们会碰见什么,机关?埋伏?或者是毒气,相比之下外面只有身手拙劣的仆人们,就算赤手空拳,我也能将你安全带出去。”

      他真的转了方向,欲要重走来时路,云岑忽然反攥住他的胳膊,用一句话截断了他的脚步。

      “我不走。”云岑说道。

      吴蔚疑惑地看着她。

      “你应该知道,我在匪寨中还救了不少村民!我这双胳膊抡得起锅铲,也打得了坏人。你来这里是为了调查刘世的罪证吧!是为了给乡亲们报仇吧!假如打草惊蛇,这个老狐狸又藏起了狐狸尾巴,咱们不就前功尽弃了吗?”云岑将心中的想法一吐为快,话语之中透着决绝,她已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了,不能再继续懦弱下去了,“我也想尽绵薄之力。”

      “可能会......”吴蔚话未说完,云岑便摇了摇头,制止了他,“我想得很清楚,你不怕死,我也不怕。”

      黑暗之中,比烛火更亮的,是两颗无所畏惧的心。

      云岑曾无数次答应过帮原身复仇,机会唾手可得,她没办法放弃,再说,她闺蜜这世是富婆,她要是真的不幸狗带了,一定能收获很多烧纸,把人间的烦恼全部抛弃,在地底下做只富裕鬼、躺平鬼。

      “你放心。”吴蔚说道。

      云岑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尽量放低了脚步声,可在长而幽静的甬道上,回声被无限放大,空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像幽灵围着人身打转。

      云岑不自觉地往吴蔚身边挪了挪脚步,悄悄伸出根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近在咫尺的体温,给了云岑一丝安慰。

      下一秒,她的手便被吴蔚紧紧攥住。

      云岑吃了一惊,吴蔚支支吾吾地说道:“握太松......容易走散,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为了我,也是为了他......吴蔚心中这么想着,脸却似火烧般的艳红。

      “嗯。”

      云岑觉得很奇怪,自己对吴蔚并没有过多的抵触,或许是因为两人曾在匪寨中相处过一段时间。

      “你还挺厉害,一下就找到了密道的入口。”云岑没话找话,缓解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

      “有个道上的朋友告诉我的,他们面上带着黑铁面具,很擅长搜查,可能是某位大人养的暗卫。”吴蔚说道。

      云岑想起金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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