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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他的赔礼 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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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如同蜿蜒的长蛇,防卫司闻讯赶来的士兵手执火把,将悠长深黑的小巷照得如白昼般明亮,他们围出一堵人墙,隔开了凑热闹的百姓。
黑鬼的尸体被放在板舆上,准备抬回防卫司由仵作验尸。
尸体被张白布覆盖住,打齐杉面前经过时,恶浊气息扑面而来,逼得她后退一步,黑靴在阴湿的地面趔趄一步,忽的失去了重心。
温暖宽厚的手掌沉默着在她的背部扶了一把。
顾念川从齐杉身边匆匆走过,他忙着察看现场,分派任务,连眼神也不曾往齐杉多瞥一下,仿佛刚才两人的默契配合只是一场幻梦。
防卫司的人员抬着尸体撤去了,看热闹的百姓也散开了,现场只留下些许士兵善后。
逼仄的巷子口结束了它最为辉煌的一刻,又恢复到往昔死一般的寂静。顾念川从仆人手中接过马缰绳,往齐杉这边转了下身子。两人距离不算远,能看清彼此的轮廓,也不算很近,看不见对方面上的表情。
冷风裹着臭气像根鞭子,在两人中间“咻咻”舞过。
顾念川踟蹰的脚步在地面上画了个局促的扇形,他想走过去,对齐杉保证自己一定会为齐府报仇,又觉得不太合适,难道不是齐府自己就不管了吗?况且对方好像不太想承认自己这个未婚夫。若是一走了之,他又无法做到......
“顾大人!”
齐杉踩过污水横流的路径,乱溅的泥点子在她白襕衫上画了一幅泥味十足的泼墨山水画,她绞着双手,深吸一口气。
“咳咳咳!”被臭气熏得喘不过气,人类这个下意识为自己鼓劲的动作真是要命!
“我想......我是目击证人,我得回防卫司去录口供!”齐杉一鼓作气,低头等着对方的回音,却是迟迟没有答复。
她只好硬着头皮又说了一次,这次抬着头、支棱着耳朵,认认真真地等待对方的答复。
然后!齐杉就看见顾念川侧脸上的嘴角不住上弯,一手握拳掩住嘴角,一手牵着马缰绳还在不住颤抖,这货分明就是在偷笑!笑屁呀!笑自己被臭气呛到吗?
若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齐杉早就扭头跑了,现如今她只得陪着尬笑。
“对不起。这里距离防卫司不远,我为你唤顶轿子吧。”
“没事,我会骑马。”
“天色昏暗,坐轿子还稳妥些。”
齐杉坐上了一乘晃晃悠悠的青绢小轿子,闭着眼睛沉思,手不住地在太阳穴处揉搓,思考这黑鬼话中的玄机。齐府小世子被绑架,一直被认定成勒索绑架,如果黑鬼所说属实,刘世才是幕后黑手,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之后齐家接近家破人亡,难道这就是刘世的真实目的吗?政治迫害,他又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呢?
黑鬼又为何背叛刘世?他的同伴是谁,现在何处?
一个从窗口扔进来的小包,骤然打断了齐杉的思绪,飞起的布帘露出一角红衣。“顾念川?”齐杉将包裹放在手心中掂了掂,分量挺沉,“难道是什么重要的密语,需要避开敌人耳目的那种!”她忖度道。
红绸小包裹内是碧翠的荷叶包裹,丝丝香气从里面溢出,齐杉抽动了下鼻子,喉咙里咽下口馋涎,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梨干、滴酥、龙眼、荔枝......小小一个荷叶包简直把半个小吃街搬了过来。
“一定暗藏玄机!”齐杉小心翼翼地掰开块滴酥塞入嘴中,滑软如蜜,一口香到了心尖上,她拿舌头在口腔里搅了一圈,甜滋滋的,却没有能传递信息的纸条呀!
正当齐杉准备对第二块小点心下手的时候,马背上的红衣又折返回来了,将帘布挑开条细缝,说道:“这些小点心给你赔罪用。”
齐杉凑过去些,将帘缝挑得大一些,“我已经不生气了!谢谢你!”
对方迅速地撤回一个探头,动作比意欲做坏事被抓包的猫猫还要快。火树银花在道路两旁流转,齐杉嚼着梨干,看着顾念川远去的背影,少年将军鲜衣怒马,明明该是人生得意时,不知为何却她却觉得他的背影如此落拓、寂寥,像与繁华格格不入的幽涧。
轿子稳当地停在防卫司门口时,齐杉已经吃完了零食的一小部分,她将零食重新包裹好,探身出轿走入了防卫司。
灯火通明,鸽子窝大小的公廨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忙碌的公人手捧案卷,奔跑在石径上,齐杉跟在顾念川身后,一路行至内院,院中有一间硬山顶的厢房。
两人一起步入厢房中。
屋内烛火灼灼,先行一步的仆人将这里收拾得极其整洁,沁人心脾的雅淡熏香绕梁不散,纸窗微敞,溶溶月色停在桌角处盘桓不前。顾念川先走上前去,将一杯白水倾在碧蓝瓷盏中,说道:“润润嗓子,再稍作休息吧。”
“我不休息,我有话对你说!”齐杉接过茶杯,晃晃脑袋说道,“我想参与办案,我要为父母报仇!”
“这不是你该参与的事情。”
“不对!”齐杉转过身来堵在他的身前,将自己在轿子上的思考一股脑倾出,“我是会思考的,刚刚和黑鬼对手的时候,我也能帮上忙!我一定不拖后腿!”
“各司其职,各尽其责。既然有衙门里的公人处理这些事务,县主还是不插手的好。”顾念川搪塞人的政治辞令说得令人心寒。
“你们会查清楚杀了黑鬼的凶手是谁!那么齐家这些年的冤屈怎么办?难道就任凭刘世逍遥法外......”
“他已经逍遥这么多年了,不是你们可以撼动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顾念川没说话,转身出了屋子。
“我真是看错你了!”齐杉冲着顾念川的背影喊道。
她想回家,但这个黑得能吃人的点一个人夜行,被绑架的概率比顺利到家的概率要大很多,她被气得肚子咕噜噜叫唤,手头边又只有顾念川给买的点心,更气了!齐杉赌气似地把小点心往桌角推去,“不吃,不吃,人要有骨气!”
有骨气的齐杉翻身上了床,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腹诽道,“假如是缥云提出的请求,他会答应吗?应该会吧,毕竟书里面他那么爱她,说到底我只是个planB。”
茉莉馨香逾墙而过,飒飒作响的绿叶漾起了独属于夜的宁谧,甜水巷尽头一间不起眼的宅院迎来了位特殊的客人,顾念川伴着夜色前来,悄无声息、掩人耳目。
他站在屋檐顶上,往下扫视了一圈,看见个俊美的小娈童,正弯腰给花圃中的茉莉浇水。
略一踟蹰,顾念川还是翻身下墙,规规矩矩地站在角门处。漆红角门在月照下现出幽幽的黑,像猛兽捕捉猎物的瞳眸,他曲起手指在门上轻敲三下。
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五月的嘴角往上提了些,“您来了,顾将军。”他轻巧地将门打开,带着未卜先知般的从容。
“高大人在吗?”
“义父在正厅等您许久了。”
自打剿匪结束后,高明便派人给顾念川送去一封书函,意欲邀请他小聚一番,顾念川几次推辞,高明似乎毫不介意,还派人送去了头纲西湖龙井。头纲的西湖龙井,本是宫中特供,没有点门路可弄不来喝,这明摆着是在拉拢关系。
五月妖娆地迈着步子,在前面引路,将顾念川引到正厅,奉为坐上宾,敬过两盏茶后,便知趣退下。与前者的松弛相比,后者却是骄躁得如坐针毡,手指在茶盏上摩挲个不停。
顾念川抬头觑高明一眼,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电光火石之间交锋,又各自低头不语,默然引啜着杯中茶。
顾念川自觉一身沙场尘土气息,不惯于和宫里养尊处优的贵人们相处。只是朝堂堪称楚河汉界,高明和刘世各占一方,他先是戳瘪了刘世的一个钱袋子,现在又查出刘世和齐府命案有关,得抓紧自己找个靠山。
依附别人的话该怎么说,顾念川脑中查无此策,只能闷头干茶,在他第三碗茶水下肚后,。高明嘿然一笑,摁住了他不住摩挲茶杯的手指,笑道:“将军在喝下去,便是饮牛了。”
“粗野之人,只懂得解渴。”
高明的手抚过光洁无须的下巴,笑道,“将军怕不是偶然路过,特地来我这里讨水喝吧。”
“我是来向大人打听一个人的。”
“谁?”
“刘世。”
听得这个名字,高明眉头一挑,露出几分不屑,“刘大人可是有过从龙之功的元老,轻易说不得什么。”他背着手站起身来,在屋子里颠了几步。
“我若说,他卷进一桩命案中呢?”
“哦?”高明转过身来,精明小眼中露出饶有兴味的光亮。
“防卫司刚刚查获一起斗殴案,凶徒中的一人临死前告诉我,他们是刘世豢养的打手,因起了利益分配不均才起了内讧,帮凶很可能已经逃去了刘府。没有直接证据,不好贸然搜索刘府,夜色中凶徒说谎也不无可能......”
高明举手打断了顾念川的谈话,踱回桌案前,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水。
顾念川眉头皱起,倒也没拒绝。
“顾将军肯对我讲这些,可见是拿我当个真心朋友,不若饮了这杯茶水。”清茶徐徐落入杯中,高明眼中透出盈盈笑意。
顾念川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杯子被他打个转,大头朝下倒着,眼角眉梢的鄙薄之色毫不掩饰,这种弯弯绕绕地拿捏人的方式让人心生厌恶。
高明见此才谈及往事。原来圣人践祚前,曾被封为睿王,出使大宛,当时陪同的大臣便是刘世。名义上是出使,其实是被扣押的质子。
在先考去世前,睿王快马加鞭地赶回国都,只为能见到父皇最后一面,这等孝心天地可鉴,高明说到这里时,举袖拭拭眼角的泪水。
可是先人已经驾鹤西去,将皇位传与圣人的弟弟端王。圣人为了避嫌从此深居简出,只是和曾经的旧部偶尔联系,刘世便是其中一人。端王谥号哀字,践祚的第二年,便御驾亲征,不幸被流矢所伤,弥留之际,将皇位传给独子——年仅七岁的安悼帝。
唯恐小圣人年幼不能治国理政,先帝又特别留了七位辅国大臣,文以齐国公为主,武便是以令尊——顾老将军为首,大臣们尽心尽力地辅佐,只可惜,圣人过慧早夭。
高明讲到齐国公时,顾念川的眉头轻微跳了下,幸好氤氲的水汽遮住了他的面庞,没被高明看在眼里,做一只爱喝水的沉默老牛也不是全然没有可取之处。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中一片混乱之时,是刘世带领众位大臣将睿王请出山,恭请他当了圣人。
高明将刘世的发迹讲完后,抖了抖衣袖,在自己光亮的下巴上摸了一圈后,轻蔑地说道:“圣人心慈,因这十几年前的功劳,对刘世一直恩宠有加。刘世无非是藉藉无名之辈,尸位素餐之人罢了。”
“竟然还有此种隐秘之事。”
“顾老将军竟然从未给将军讲过吗?”
“家父只教导我忠君,旁的一律不说。”顾念川答道。
高明顺着这句话,脸上挂着焊铁般牢固的微笑面具,给顾老将军猛猛吹了几句彩虹屁,然后跟坐滑梯一样,从老子夸到了儿子,绕着圈最后又回到了自己身上,给屋里每个人都夸了一遍,“不瞒您说,圣人秉天命继承大统,手握皇室绝学,天下无敌。你们有幸常伴圣驾,是天大的荣幸!”
“大人还是没说刘世应该怎么处理。依我之见,也不用怕他,直接交给圣人处理。”顾念川冷着脸面问道,脖颈上仿佛扛了个木头雕刻成的脑袋,对高明刚刚的一串彩虹屁置若罔闻,一心想着如何处理刘世,下定决心要从高明这里听出个结果。
“将军驰骋沙场,却对朝局不甚了解呀!不如以不变应万变。”他斜睨了对面的武将一眼,眼睑往下垂,藏起眼内精明的光芒和对对方法拙劣演技的嘲讽。
“歹人再趁机行凶怎么办?”
高明摇了摇头,示意他总有些命数不好的人要枉死。
顾念川不做声,看了眼碧翠的茶水,忽然想起来齐杉那句话,“我真的是看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