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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踏春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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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的封河两岸杨柳青青,人头攒动,用新生与活力迎接崭新的一季。
佣工在码头上忙碌,都是些肌肉紧实的汉子,肩扛背驮,忙忙碌碌地装卸货物,手里攥着截才冒绿芽的柳枝——那便是计钱的筹算了。
他们卖力地干活,现在多扛几袋货物,便能多挣一些铜子,家中的孩子们清明节便能多买些吃食。
到了歇晌的时候,他们便揉揉酸痛的肩膀,在响雷似的肚叫中走来码头边上新进开的一家脚店中——云记蛋炒饭。
这家店铺虽是刚刚开张,却因物美价廉,而广受南来北往的客人与码头佣工们的喜欢。店里不仅仅屋内常常爆满,连外面临时支起来的摊子也是座无虚席。可是不论如何忙碌,送餐的博士永远是那么的热情洋溢,大张的胳膊上托举着四五只堆满食物的碗,如雄鹰展翅那般,将美味佳肴送到客人桌上。
云岑穿着便于行动的宽裤,外面围一圈三幅片襜裙,鸦发用红绢裹头包紧,正前方打了个俏皮的蝴蝶结,两根素银簪子斜插,装扮虽然简单却有股简约的美在其中,面上只是薄施粉黛,画了低调的浅注唇,主打一个自然风。
她笑眯眯地站在柜台后面,满脑子都是“钱来,钱正在从四面八方来”
“唉。”齐杉在云岑身边重重地叹了口气。
云岑伸手在她背脊上摸了两把,安慰道:“我们还能等到别的机会。”
“算了吧,我看圣——他根本就不想理睬我家中的事情,也对,谁会把一个破落的王府放在心上呢?”齐杉垂头丧气地说道。
前些日子,燕城府公开审理宛头山的匪众,匪徒们为了拖延刑期,不断地攀东扯西,将很多无辜的人卷进来了,燕城府费了好多气力才彻查清楚,正待要结案时候,竟然有人供出来了多年前的齐王府绑架案。那人,曾参与了绑架案,还供出了当年头目可能还活着的事实。
十几年前的上元节,齐家小官人被一伙歹徒绑走杀害,身为辅国大臣的齐国公不久便抑郁而死,夫人不久相随而去,老两口的撒手人寰,本来热热闹闹的家宅只剩下了一名小姐,小姐从此郁郁寡欢,终于是不幸落水而亡。
这才有了穿越而来的齐杉。
齐杉一直对齐家感激不尽,听说这件事情之后,立刻兴冲冲地给圣人写了几封申状,希望朝廷尽快严惩凶手,不料圣人却批下折子,对齐杉进行指斥,说她先是婚姻妄为,现在又是擅议国事,违背了女训,给齐杉劈头盖脸地一顿骂。
齐杉不死心,清明节前十五天,朝堂会组织人去祭祀,凡是命妇都应同往,她本想抓住这次机会向圣人面陈,没想到各路大臣跟圣人絮絮叨叨地谈了一路圣恩浩荡,连个见缝插针说话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没过几天,大宛派了使节团来,朝廷忙成了一锅粥,更顾不上齐家的陈年旧事。
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齐杉这次真是体会了个遍。
“可恨贼人招供得晚了,不如朝廷给我表彰时,我便可以趁机进言,请求他们彻查这此事了。”云岑说道。
土匪之事,云岑立了功,朝廷下旨旌奖,给了许多赏赐。
官府也大加宣扬,不过这次应云岑的要求,官府将她的姓名和模样都隐去了。故事瞬间不再神秘,百姓也就失去了绝大部分兴趣,没过多久,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换了个故事,不再可着云岑一个人薅羊毛了。
“仙女”终于被老百姓们遗忘。云岑利用朝廷赏银买下运河边上一间铺子,开了分店,还给自己买了一间颇为风雅的小宅院。
云岑最近忙于照看分店店面,也不知道她的那位老乡又去过那边店铺没有。
“唉”齐杉又叹了口气。
恰巧,楼上小阁间的客人吃完饭走下来了,云岑摸摸齐杉的后背,提议让她去楼上阁间稍待片刻,看看美景散散心。
云岑的店铺临江,正是赏景的不二选择。
齐杉走上楼去,斜倚栏杆,举着盏玉壶春美酒,不住地往嘴里送。
古时候没未成年人不准饮酒的戒令,她喝得很心安理得。
冰雪消融,春水涨潮。漕运船沿着水路雄赳赳、气昂昂地由南往北驶来,桅杆高耸入云,巨大的船头将河面劈开一条口子,细碎的浪花在船体两侧翻滚腾挪,一路欢歌,一路昂扬前行。
齐杉皱着眉头,看着这与心情完全不搭调的美景,只觉得愈加烦闷了,正欲转身,楼下忽然传来吵架声。
这,就不得不听一听了。
她佯装喝酒,脖子高高仰着,眼角却一个劲儿地往下瞥,好像狙击枪的瞄准器一样,迅速锁定了目标。吵架的是两个男人,一个人高马大,穿着不甚讲究,面容黝黑,眼中凶光毕露,呲着两颗大黄牙不断地骂娘,上卷的裤腿下露出白虎刺身。
他的话中,含娘量极高,可惜没什么重点。
另外一人五短身材,微胖,贼头贼脑的,一双阴险的小眼珠滴溜溜地转动,说话像鸟在乱叫,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惹得黑脸大汉怒骂不止。
“你个屌人。等忙完,爷爷有没有命还不知道!”
“大哥说笑了,往前可是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大个汉子不回话,大步流星地往前赶,等到了张家客舍,毫不犹豫地迈步进去。
齐杉又在楼阁中磨蹭了一会儿,云岑端着酒菜上来。如今生意日渐平稳,不需要她时时刻刻在柜台坐镇,这才有时间与齐杉对饮,在杯盏碰撞声中消磨时光,随便闲聊下关于穿越前的生活,两人都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不想再穿越回去,当务之急还是齐杉退婚的难题。
不久便是日近西山,倦鸟归巢,云岑笑嘻嘻地说道:“明日,缥云邀我去京郊踏青,你和我们同去散散心,不好吗?”
齐杉喝得面色泛红,摆摆手说道:“算了吧,郡主看我不顺眼,我不去触她霉头了。”
“那我回绝她,总不能留你一个人喝闷酒。”云岑说道。
“有什么不能的,你这楼不高,就算我想不开,从楼上跳下去,也摔不死。”齐杉说得有板有眼。
“别瞎说!我留下来陪你。”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齐杉说道,“也许静静待着,能想出主意。”
云岑又劝了几句,齐杉始终不答应,只得作罢。
第二日,京郊,绿蒙蒙的青色向天边延伸而去,似无边春意。
极目远眺,四下里都是前来赏春的游人。
前来踏青的人们,穿红着绿,鬓边簪着带有露珠的鲜花,脸上冒着洋洋喜气。更有富贵些的人家,童仆们前呼后拥,挑着茶炉、扛着交椅......浩浩荡荡地簇拥着主人家前来,选定合适的地方,便霸道地驱赶行人,用青幔帐围出来块儿地方,专供自己赏春。
那些大人们自以为圈住了美景,殊不知将自己变成了井底之蛙,只能观赏到目之所及的一小方美景。
缥云拉着云岑,在桃花树下穿行,灼灼春意盛放在桃树枝上。缥云按捺不住心内的喜欢,纵步攀到花枝上,花枝摇颤中落英缤纷。云岑脑海中灵光一闪,若能将这些花瓣收集回去,熬成桃花粥,店中又能推出新品了。
她急忙将柳黄色的褙子铺展在草地上。
缥云见云岑喜欢,摇得更欢了。这种行为很不文明,未穿越的宝子们不要学习。
两人纵情玩耍,渐渐远离人群,来到一处僻静地,风吹拂着细草,窸窸窣窣的响声萦绕在耳廓,声音忽大忽小,细听下偶尔还有两声类似抽泣的声音。
调弦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结结巴巴地说道:“两位娘子,这里莫不是闹鬼,我......我们还是回去吧。”
缥云沉下脸,警觉起来,下意识地把云岑护在身后。
“我觉得世上没鬼,应该是有人遇上麻烦了,咱们去看看吧。”云岑果决地说道。
云岑对唯物主义爱得深沉,她能把穿越解释为量子力学的不稳定,更不会相信青天白日下,会有鬼怪作祟,即便有也是笨蛋在装神弄鬼。
“不行,不行,万一遇见危险怎么办?”调弦吓得挪不动脚步,声音在风中有几分颤抖,脸上怂怂的表情和几个月前勇擒犯人时的英勇反差巨大,莫名有些可爱。
“你们在这里稍等我一会儿。”云岑说完,从缥云身后闪出身来,朝前走去。
哭声是从一株合抱的大树后面传来的,云岑的身影消失在树后面,跟被树妖吃进腹中去一样。缥云等待不得,刚迈步准备去救她,云岑便从树后面转了出来。
她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
女孩穿着绿色圆领袍,鬓边梳着双丫髻,形容瘦小,年纪不过12、13岁,应该是某户富裕人家的小丫头。
“我问她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她始终不肯说话。”云岑皱皱眉,无奈地说道。
调弦见不是鬼,松了一口气,说道:“小丫头们哭,不是惹着了年纪大些的姐姐们,便是做错了事,惹得主人不高兴。”女孩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双手不住地在眼圈周围打转,泪花扑簌簌地落下来,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调弦向前一步,从香囊中掏出块儿饴糖,强塞进女孩的手中,又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柔声安慰道:“你把心事说出来,我们才好帮你。”
女孩勉强止住了哭泣,看了看手中的饴糖,又看看面前几位穿着考究的娘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倒身向前直愣愣地跪下去,头深深地埋到地上。
“几位娘子,若能救我性命,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她这一跪,把云岑三人都惊呆了。
女孩名叫喜露,是京城茶商家的家生奴婢。茶商家乃是京城中首屈一指的富裕人家,家中有名年老的厨娘,有一手做鱼脍的绝活。今天趁着清明节假,茶商娘子特地邀请了朝廷重臣家的娘子,赏新春美景,品鱼脍鲜香。青布帷幔都已经围好,食材也早早备下,但等着贵客驾到。没想到,喜露倒热汤时,不小心烫伤了厨娘的手,厨娘手部红肿,拿不稳刀,自然也做不好鱼脍。
“我家主人震怒,要我寻来善于做鱼脍的人......若是寻不来,便是打死我也赔罪不起。”喜露说着,想起来家里小臂粗的毛竹板,打在人身上定是血肉横飞,又一次呜呜咽咽哭起来。
“鱼脍我倒是会一些,只怕不合你们的口味。”
没穿越之前,云岑常常为齐杉做着吃。穿越过来后,只在家里做过几次,但都是自己鼓捣着玩,她自觉不算难吃,只是不知道能不能上得席面。
“万望娘子救命,不管是什么样的,有总比没有好!”喜露急忙抓住机会,连连磕头。
“你这话不对,倘若你家主人不满意,岂不是连我们也自讨没趣。我且问你,你家邀请的是朝廷中的哪位夫人?”缥云道。
“是......是宰相刘世的夫人。”喜露犹豫了下,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云岑忽然牙恨得痒痒,竟然是那个大奸臣的家里人,欲要不帮忙,可又放心不下喜露。
缥云牵着云岑的手,走去一边。
“刘世的夫人姓冯,是出了名的爆碳脾气。依我看,咱们要谨慎淌这浑水。”缥云说道。
““就这么丢下她不管吗?”云岑朝着女孩瞥去一眼,她虽不能保证十分的成功,可对自己厨艺也有八分的自信。喜露倘若因为自己的袖手旁观而丧失生命,云岑真的会良心不安一辈子,要她放弃这个女孩,她做不到。
云岑想起来了一位故人,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刘世在朝廷中权势熏天,轻易不要招惹他的好。”缥云劝道。
云岑摇摇头,坚定地说道:“我得去,不能放着她不管。鱼脍考验的是刀工,调味便由厨娘从旁指导,想来不算太难。”
“或者,我还有一个法子。”缥云沉吟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