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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个月的秘密朋友 看着天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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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变得习惯了彼此。
每天下午四点,训练场的侧门,他会出现。有时候早五分钟,有时候晚五分钟,但从不缺席。我后来才知道,他是推掉了多少“更重要的课程”来这里的——战术课、暗杀理论、政治学、多国语言——他只在乎四点到五点半的这一个半小时。
这一个半小时里,没有继承人,没有耗材。
只有我们。
我们打。
每次都打得很凶。
他的招式越来越刁钻,我的反击越来越不要命。
我们都在进步——他在学会如何对付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我在学会如何让一个天才疼得龇牙咧嘴。
打完以后,我们并排坐在训练场的角落里,喘气,擦血,偶尔说话。
「你今天那一脚,慢了。」他说。
「你他妈昨天那一拳,歪了。」我说。
「我没歪。是你躲了。」
「是你太慢。」
他转过头瞪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绿眼睛亮得不像话。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看什么看?」我移开目光。
「看你嘴硬的样子。」他说,语气里有点笑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我的耳朵热了。
第二个月,他开始带东西来。
先是面包——训练营里最好的那种,不是耗材吃的黑面包。我问他哪来的,他说「偷的」。我不信,但没问。后来是药膏,医疗室那种愈合伤口的,涂上去凉凉的。再后来是一本书——英文的,《老人与海》。
「给我的?」我看着那本书,像看外星文物。
「你不是说想学英语吗?」他翻了个白眼,「白痴,拿着。」
我拿着那本书,手指摸过封面。这是我五年多来第一次摸到书。
「谢谢。」我说。声音很轻。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别肉麻。」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翻那本书。很多单词不认识,但我不在乎。那是我的书。他给我的。
第二天我问他:「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你不怕我。」
「还有呢?」
「因为你……」他顿了顿,「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他。他的绿眼睛垂着,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继承人,不像杀人机器,只像一个……11岁的小孩。
「你不是一个人。」我说。
他抬起头。
「你他妈还有我。」我别开脸,耳朵又热了。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个月的某一天,他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看见了。但我没问。
我们打。
打得很凶,比平时都凶。
他像是在发泄什么,拳头比平时重,膝盖比平时快。
我挨了几下狠的,肋骨疼得我差点叫出来。
但我没停。我继续打,继续让他打,也继续让他挨我的。
打完以后,他坐在角落里,忽然说:
「我妈今天跟我说,我父亲……不要我。」
我愣住了。
「他从来没找过我。」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得不对劲,「他知道我在这里,但从来没来找过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没见过父母,但我还记得上海弄堂里的生煎味,记得阿婆的手,记得那些模糊的脸。他们可能死了,可能还活着,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他们还活着,一定会找我。
「他不要你。」我说,「那是他的损失。」
他看着我。
「你他妈是谁?」他说,「你是我见过的……」他顿了顿,「最他妈烦人的人。」
「你也是。」我说。
他笑了。那个笑很难看,嘴角扯着,眼睛还是红的。但那是笑。
「再来一局?」他站起来。
「来。」
我们又打了一小时。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坐在训练场里,想着他刚才的样子。
绿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
他不会让我看见他哭。
但他让我看见了他的红眼睛。
第四个月,我们的关系被发现了。
一个教官撞见我们坐在角落里,靠得很近,他正在帮我处理手臂上的伤口——我自己够不到的地方。
教官的眼神变了。
「达米安少爷,」他说,「这个耗材,应该回他的宿舍。」
达米安没抬头,继续涂药膏。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教官的声音变冷。
「听见了。」达米安说,「但我没听见我妈说让我听你的。」
教官的脸涨红。他伸手想抓我的领子——
然后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达米安手里的药膏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很小的刀,刀尖扎在教官的手腕上。
「下次,」达米安站起来,低头看着教官,「就不是手腕了。」
教官滚走了。
达米安转过身,看着呆住的我。
「愣着干什么?伤口还没包完。」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为我伤了刺客联盟的教官。这他妈不是小事。
「你会有麻烦吗?」走之前我问。
他看着我,绿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有麻烦又怎样?」他说,「你是我的人。」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走了。」他转身,「明天见。」
第五个月,我们不再只是并排坐着。
有时候他会靠在我肩上,喘气。累的。我也靠在他肩上。不说话,就这么靠着。他的肩膀比我窄一点,但很硬。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血味,还有某种很淡的香味,不知道是他妈遗传的还是他用的肥皂。
有一次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盯着天花板。
「你睡相真丑。」他说。
「你他妈看了一小时?」
「谁看了?」他移开目光,「我只是懒得叫醒你。」
我笑了。他耳朵红了。
那一刻我想伸手摸他的耳朵,但我没敢。
第六个月的倒数第三天。
那天我们打完之后,他没像平时一样放松。他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裂缝。
「怎么了?」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我。绿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会离开这里吗?」他问。
「会。」我说,「总有一天。」
「去哪?」
「中国。上海。我长大的地方。」
他低下头。
「你会忘了我吗?」
我愣住了。
「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得不正常。
「我问,」他一字一句,「你会忘了我吗?」
我看着他的脸。十一岁,下巴已经开始有棱角,黑发乱七八糟,绿眼睛里有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不会。」我说。
他盯着我,像是在判断真假。
「你他妈要是敢忘,」他慢慢说,「我就找到你,杀了你。」
我笑了。
「你找不到我。」
「我找得到。」
「你凭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太近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因为你是我的。」他说。
然后他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训练场的角落里,心跳得不像话。
第六个月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来的时候,手里不是面包,不是药膏,不是书。
是一张纸,一把钥匙,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我问。
「路线图。钥匙。身份文件。」他的声音很平,「钱也在包里。」
我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你……」
「明天凌晨四点,后门有个换班的缺口。」他说,「你只有十分钟。按照图上画的跑,别停,别回头。」
「达米安——」
「闭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不是想离开吗?现在可以了。」
我盯着他。他的绿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刺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湿的。
「你呢?」我问。
「什么?」
「我走了,你呢?」
他笑了。那个笑让我心口疼。
「我是继承人。」他说,「我哪儿也去不了。」
「那我——」
「你他妈必须走。」他打断我,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你今天不走,明天……明天他们就会把你调走。我听见我妈和我外公说话,他们说你影响我了。」
「影响你什么?」
他看着我,绿眼睛里那层湿的东西越来越多。
「让我变得不像继承人。」
我沉默了。
「拿着。」他把东西塞进我手里,「四点。别迟到。」
他转身要走。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僵住了。
「达米安。」我说。
他没回头。
「我会回来的。」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他妈骗人。」
「我没骗你。」
他终于回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绿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但没流下来。
「你走了,」他说,声音哑了,「我就一个人了。」
我看着他。十一岁的脸,十一岁的眼睛,十一岁的孤独。
我松开他的手腕,双手捧住他的脸。
他没躲。
「你不是一个人。」我说,「你永远有我。」
然后我凑上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他妈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难看,眼角有泪光,嘴角在抖。
「你他妈……」他说,「你他妈欠我的。」
「嗯。」我说,「欠一辈子。」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肩膀里。
就那么埋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推开我。
「四点。」他说,「别迟到。别死。别忘了我。」
然后他跑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他给我的东西。
脸上有什么湿湿的。
凌晨四点整。
后门换班的缺口只有十分钟。
我跑。
按照他画的路线,穿过三道岗,翻过两堵墙,
在最后三十秒滚下山坡,摔进灌木丛。
膝盖破了,肋骨疼,但我没停。
我跑进山里。
回头的时候,刺客联盟的轮廓已经在晨雾里模糊。
我看见最高的塔楼上,有一个小小的黑影。
他在看我。
我抬起手,挥了挥。
那个黑影没动。
然后我转身,继续跑。
我没回头。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回头,
可能就跑不动了。
我没有地图。只有他给的路线图——那图只画到最近的村庄。他不可能给我更多,再远的地方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靠山里的野果、偶尔偷到的食物活着。白天躲着人,晚上赶路。刺客联盟不会追一个逃跑的耗材?不,他们会的——不是为了抓我回去,是为了“清理垃圾”。我必须跑得够快,够远。
我的鞋在第三周就破了。我用破布裹着脚,继续走。
我的膝盖在第四周化脓。我用他给的药膏涂了,继续走。
我的头发长到遮住眼睛。我用石头磨的刀片割了,继续走。
有一个月,我在叙利亚边境的难民营里混着。那里的人不问你是谁,只问你要不要面包。我用他给的钱买了一些食物,继续往东走。
晚上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我会想起他。
绿眼睛。
红眼眶。
额头上的吻。
「我会回来的。」我对着星星说。
星星不说话。
最难的是穿越沙漠。
我搭上了一辆走私货车,藏在货物中间。司机发现我的时候,已经开到沙漠深处。他想把我扔下去。我用仅剩的钱买了一条命——他让我继续藏着,到了土耳其边境再放我下去。
沙漠的夜晚冷得刺骨。
白天热得能烤熟鸡蛋。
我缩在货物中间,脑子里反复回想那些夜晚——训练场的角落,他的肩膀,他的呼吸,他的绿眼睛。
「你他妈要是敢忘,我就找到你,杀了你。」
我没忘。
冬天来了。
我在土耳其的山里迷了路。雪没过膝盖,食物吃完了,水冻成冰。我找到一个山洞,缩在里面,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黑色的训练服,头发乱糟糟的,绿眼睛亮得刺眼。
「别死。」他说,「你欠我的。」
我醒了。
雪还在下,但我站起来,继续走。
第九个月,到了中亚,我开始搭车。
货车司机、牧羊人、偶尔的旅行者——我什么都搭。有时候给人家干活换食物,有时候用剩下的钱买。我的英语越来越流利,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像个孩子。
有一次搭一个哈萨克斯坦司机的车,他问我:
「小孩,你一个人去哪儿?」
「中国。」
「中国很大。」
「上海。」
「上海更大了。」他看了我一眼,「你找人?」
我想了想。
「嗯。」
「找谁?」
「一个朋友。」
他没再问。
晚上,他分给我半块馕。我吃着,想着他。
那个11岁的绿眼睛朋友。
现在应该12岁了。
会不会长高了?会不会还在想我?
终于,我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我站在上海浦东机场的外面,身上穿着三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衣服,脚上是最后一双破运动鞋,口袋里只剩下五块钱。
一年了。
我穿过三个国家,翻过两座山脉,跨过一片沙漠,无数次差点死掉。
但我站在这里。
上海的空气潮湿,带着汽车尾气和生煎包的香味。弄堂还在吗?阿婆还在吗?家……还在吗?
我沿着记忆中的路走。
走了六个小时。
然后我看见了那条弄堂。
弄堂还在,但变了。
阿婆的生煎摊不见了。我家的门紧闭,窗户积着灰,门把手上挂着蜘蛛网。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邻居阿婶看见我,愣了愣,然后认出来了。
「小……小猴子?」
「阿婶。」
她的眼睛红了。
「你爸妈……」她欲言又止,「他们找了你两年,后来……」
「后来怎么了?」
「你妈病了。你爸带她回老家养病。」她看着我,满是心疼,「你……你怎么回来的?」
我看着那扇门。
「走回来的。」
我爸妈不在上海。老家的地址,阿婶给了我。
但我没有钱去。
我需要工作。需要活着。需要……继续。
那天晚上,我睡在弄堂的屋檐下,听着上海夜晚的声音,想着那一年走过的路,想着那个绿眼睛的男孩。
「我回来了。」我对着夜空说,「下一个,就是回来找你。」
两周后。
我在一家小餐馆打黑工,洗碗、端盘子、什么都干。老板人不错,给我吃住,虽然工资低得可怜。
一天晚上,店里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普通,但眼神不普通。
他们坐在角落里,点了两碗面,慢慢吃着。偶尔看我一眼。
下班后,我在后门倒垃圾,他们堵住了我。
「Wukong?」女人问。
我后退一步,进入战斗姿势。
「别紧张。」男人举起手,「我们是政府的人。」
「政府?」
「准确说,」女人笑了笑,「是一个专门处理‘特殊情况’的部门。你这样的,我们叫‘异常个体’。」
「什么意思?」
「刺客联盟的耗材,」男人说,「自己逃出来,徒步穿越三个国家回到中国。你知道吗,你的名字已经在我们的监控名单上三个月了。」
我盯着他们。
「你们想干什么?」
「想给你一个选择。」女人说,「像你这样的人,不能就这么消失在人群里。你的能力、你的经历、你的意志——都是资源。」
「什么资源?」
「加入我们。接受训练。成为……英雄。」
我愣了一下。
「英雄?」
「中国需要保护者。」男人说,「不只是警察、军队,还有我们这些藏在阴影里的人。你有天赋。我们想帮你开发它。」
我看着他们。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最后停在那个绿眼睛上。
「如果我加入,」我说,「以后我能出国执行任务吗?」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女人说,「我们有跨国任务。」
「那我加入。」
她笑了。
「不问待遇?不问条件?」
「不问。」我说,「我有个人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