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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包与继承人 我撞你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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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他们叫我2473。
但我在心里叫自己Wukong——父母给的名字,这是唯一还剩的东西。
是的,只有音节,我不记得是“吴坤”还是什么“武空”。
我离开家的时候太小了。
只记得被塞进运输车的那天。
上海的弄堂还在身后五十米,阿婆的生煎包还在胃里没消化完。一双手从后面捂住我的嘴,一块布,一种甜腻的味道。我最后的意识是:操,电视剧里都是真的。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刺客联盟。
没有弄堂,没有生煎,没有上海潮湿的空气。只有石头,灰尘,干燥的冷,和一个个瞄准我身体的拳头。
第一个月,我试图逃跑七次。
第七次被抓回来的时候,教官当着所有新人的面打断了我一根肋骨。
「这只猴子有点意思。」他说。不是夸奖,是给我起了个外号。
从那以后,我也叫“猴子”。
五年了。我见过太多耗材的结局。
有的死在训练里,有的死在“毕业考”里,有的死在自己手里——他们学会了刺客联盟教的东西,然后被派出去,再也没回来。
我没死。
不是因为我不受伤。
是因为我每次受伤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怎么下次逃得更远。
我学会的第一句阿拉伯语是“操你妈”。第二句是“我还会跑的”。第三句是——不重要了。
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是:疼是可以忍的。饿是可以忍的。被当成沙包打,也是可以忍的。
只要我还活着,就还有下一次逃跑的机会。
今天,我被叫到主训练场。
这不是我的日常区域。我的日常区域在地下,潮湿,阴暗,全是汗和血的味道。主训练场是给“真正的学员”用的——那些有名字的人,那些以后会成为刺客的人。
我被带来干什么?
当沙包。
给谁当沙包?
我站在训练场边缘,看着那个男孩走进来:
绿色眼睛像猫眼石,黑色头发乱得很有攻击性,皮肤是混血特有的浅蜜色。身形比他同龄人精瘦,但肩膀的线条已经开始拉开。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头知道自己会继承狮群的小狮子。
达米安·韦恩,刺客联盟女首领塔利亚·奥·古的儿子,生父据说是哥谭大名鼎鼎的富家少爷布鲁斯·韦恩。
我见过很多傲慢的人。刺客联盟不缺傲慢。但他的傲慢不一样——他的傲慢是“真的”。
不是装的,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真的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强。
这让我想打他。
他走进训练场的时候,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不是尊敬。是评估。
我看见教官的表情变了——从一贯的冷漠,变成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警惕?期待?还是害怕?
达米安·韦恩穿着训练服,黑色的,没有刺客联盟的徽章。他扫了一眼训练场,目光从每一个学员脸上滑过,像在挑什么东西。
最后落在我身上。
「就他?」
他的声音。我后来会无数次想起这个声音——那时候还带着孩子的尖利,但已经有某种东西压在里面,像还没烧起来的火。
教官点头:「他是我们这里最抗揍的。」
「抗揍?」达米安挑了挑眉,「我需要的是能打的,不是能挨的。」
我笑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笑得嘴角的伤口裂开,血流下来,但我他妈的就是笑了。
达米安的眼睛眯起来。
「你笑什么?」
我用拇指慢慢擦掉脸上的血:「被当沙包五年,终于见到比我更欠揍的脸。」
达米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友好的笑。是你他妈找死的笑。
「有意思。」他说,开始脱外套,「那就你了。」
训练场清空。
我和他在中央。
他11岁,我13岁。
他从小被训练成完美的杀人机器。
我是耗材,是沙包,是所有人练手的靶子。
教官喊开始。
他动了。
快。
真的快。
我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影子,然后他的膝盖就到了我胃的位置——
我侧身。
膝盖擦着我的腰过去。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他没料到我躲得开。
那一瞬间,我知道了一件事:他打过的所有人,都是让着他的。
不是因为故意让。是因为他们不敢。不敢让继承人受伤,不敢真的还手,不敢——赢。
但我他妈的不是这里的人。
我是耗材。
耗材没什么不敢的。
他第二击来的时候,我没躲。
我迎上去。
让他的拳头擦过我的肩膀,然后我的头撞向他的鼻子——
「操!」
他后退一步,捂住脸。
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
训练场一片死寂。
教官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世界末日。
达米安放下手,看着手上的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绿色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空气中有什么在滋滋作响,像两只幼兽互相闻到对方气息的一刻。
他没停。
他继续打。
我继续挨——和还手。
我挨了他十七拳,踢了八脚,被摔在地上四次。
我让他流了两次鼻血,膝盖撞青了一次,肋骨——我可能没打断,但他后面几天呼吸会疼。
教官喊停的时候,我们两个都站在训练场中央,喘着气,流着血,互相瞪着。
「他是沙包?」达米安的声音比进来时哑了,「沙包会还手?」
教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达米安擦掉脸上的血,看着我。
我也在看他。
我们两个都在喘。
我们两个的眼睛都亮得不正常。
「你叫什么?」他问。
「2473。」
「我问你名字。」
我沉默了一秒。
三年来,没人问过我这个。
「Wukong。」我说。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里说出这个名字。
「Wukong。」他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准,但我知道他在记住它。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不回。
「明天同一个时间。」他说,「别让我等。」
门关上了。
训练场里只剩下我,和满地的血。
我的血。他的血。
分不清了。
第二天,他来了。
第三天,他也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周。
两周。
一个月。
每天同一个时间,他来训练场。
我是他的沙包。
但我不是不还手的沙包。
我让他受伤。
每天都让他受伤。
有时候轻,有时候重。
有一次我的肘撞在他肋骨上,他弯下腰,喘了十秒才直起来。
教官想冲进来,他抬手,让他们滚。
「你他妈想杀我?」他直起身的时候问。
「你他妈想杀我吗?」我反问。
他没回答。
但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后来会无数次想起这个笑容。
是疼的。是气的。是——兴奋的。
「有意思。」他说,「再来。」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
训练结束,我们两个坐在训练场边缘,喘气,流血,像两头打累了的幼兽。
他忽然开口。
「他们都不敢打我。」
我看着他。
「所有人。」他看着前方,没看我,「从我到这里第一天起,所有人都不敢真的打我。他们怕伤到我。怕我外公。怕我妈。怕——」他顿了顿,「怕韦恩这个姓。」
我没说话。
「你不一样。」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不怕。」
「我怕。」我说,「怕有用吗?」
他愣了一下。
「我怕的东西多了。」我继续说,「怕死。怕疼。怕一辈子出不去。怕再也看不见上海的弄堂。”」我擦了擦嘴角的血,「但怕他们?怕你?有什么好怕的。你也是肉做的。我撞你鼻子,你也流血。我踢你肋骨,你也喘不过气。你他妈和我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他们叫我继承人。叫我天才。叫我杀人机器。」
「嗯。」
「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可能还不够强的人。」
我转头看他。
月光从训练场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绿色的眼睛在暗处发光。
血从他的眉骨流下来,他没擦。
「你确实不够强。」我说。
他挑眉。
「但你才11岁。」我补充,「我11岁的时候,还在被大孩子按在地上揍。你呢?你已经能让我挨十七拳才还手一次了。」
他盯着我。
「你他妈是在安慰我?」
「我他妈是在说实话。」我站起来,背对着他,「明天同一时间?」
沉默。
「嗯。」
我走了两步。
「Wukong。」
我回头。
他坐在那儿,月光把他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他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后来会想很多年。
「你是第一个。」他说。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让我想……」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想再来的人。」
我笑了。
「那你明天别让我等。」
那天晚上,我被叫到一个地方。
不是训练场。不是宿舍。是一个我从没进过的房间。
塔利亚·奥·古坐在那儿。
她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美,也都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危险。
她看着我,像看一只刚被她儿子捡回来的流浪猫。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她问。
「塔利亚·奥·古的儿子。」
「还有呢?」
「布鲁斯·韦恩的儿子。」
「还有呢?」
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近我。她的香水味让我头晕。
「他是我父亲的外孙。」她说,「刺客联盟的继承人。一个被宠坏的天才。一个——」她顿了顿,「一个从来没交过朋友的孩子。」
我不说话。
「你知道什么是朋友吗?」她问。
「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但他好像在学。」
她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管你是什么耗材,什么编号,什么Wukong。」她说,「如果你让他受伤——我是说,真正的受伤——我会让你消失得比从来没存在过还干净。」
我看着她。
「但如果你让他学会什么……」她直起身,「那就另说了。」
她转身。
「去吧。明天他还在等你。」
我走到门口。
「猴子。」
我回头。
她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别让他失望。」
第二天,我照常去训练场。
达米安已经在了。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我可能看错了。
「来。」他说,「今天我要练新的。」
我站到他面前。
「你昨天见我妈了?」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点了下头。
「她说什么?」
「说让我别让你失望。」
他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另一种。
「失望。」他重复这个词,「你知道什么是失望吗?」
我摇头。
「失望是……」他想了想,「是期待的东西没来。」
我不懂。
他看着我,绿色的眼睛很认真。
「我在期待什么,你知道吗?」
我还是不懂。
他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解释。
「算了。」他说,「来吧。今天我要练新的。」
我们开始打。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打的时候,不再是单纯的训练。
我还手的时候,也不再是单纯的还手。
是别的什么。
是我们都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我和达米安之间有一种东西。
不是友谊——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敌意——那已经过去了。
是别的什么。
是每天训练结束后的十分钟沉默,一起坐着,什么都不说。
是他偶尔带来的面包——训练营里没有的好东西。
是我给他讲的上海弄堂——我第一次跟人讲这些。
是他听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我读不懂的光。
有一天,他忽然说:「你是第一个让我受伤的。」
我说:「我知道。”」
「也是第一个让我……」
他没说完。
但我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们两个坐在训练场的边缘,像两头打累了但不肯先走的幼兽。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
一个月前,我每天都在想怎么离开这里。
现在,我每天都在想——
如果离开这里,
他会不会跟我一起?
我知道答案。
他不会。
他是继承人。
我是耗材。
但每次他看我的时候,
我会忘了这一点。
这就是问题的开始。
也是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