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十全大补汤 “郎才女貌 ...
-
六月初的空气里开始浮动暑气,梧桐树的叶子在日头下舒展出油亮的墨绿。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恐怖片之夜,已过去大半个月。林昭也的脚踝恢复得七七八八,日常行走已无大碍,只是走久了仍有些许酸胀,理疗从每日一次改为了每周两次。别墅里那种因伤病而滋生的、缓慢粘稠的相处节奏,随着林昭也行动力的恢复,似乎也悄然回归某种更日常、也更微妙的平衡。叶星禾那些“悄悄”的小动作还在继续,只是理由从“照顾伤员”变成了更模糊的“顺手”。林昭也依旧默许,只是在叶星禾递来温水或调□□扇角度时,偶尔会抬眸看她一眼,那目光平静依旧,深处却似乎多了一丝叶星禾读不懂的、更柔和的东西。
端午假期的前一天下午,叶星禾正在实验室核对一组数据,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瞥见屏幕上跳跃的“爷爷”二字,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挺直了背,迅速拿起手机走到走廊。
“爷爷!”她声音带着亲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她“结婚”这事,还没正式跟爷爷奶奶说。老人家住在南方水乡的老宅,日子清静,她原本想等“合约”关系更稳定些,或者……找个更合适的时机。
“叶时愿!”爷爷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语气却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压低的火气,“你现在在哪儿呢?”
“在实验室呢,爷爷,怎么啦?”
“实验室?你还有心思待在实验室?”爷爷的声音拔高了些,“我问你,你上个月,是不是跟人去打了高尔夫?还跟一个叫林……林什么昭的女孩子一起?”
叶星禾心里“咯噔”一声。坏了。那天球场有爷爷的老朋友?
“是、是啊,爷爷,那是……”她脑子里飞快转着,想着怎么解释“合约妻子”这个复杂又难以启齿的概念。
“是什么是!”爷爷打断她,声音里震惊多于怒气,“老周今天打电话给我,拐弯抹角恭喜我!说在球场看见你带着媳妇儿,模样登对,感情好得很!还说你媳妇儿扭了脚,你一路背着她,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星禾,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结婚了?这么大的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爷爷?!你爸妈知道不知道?!”一连串的质问砸过来,叶星禾头皮发麻。
“爷爷,您别急,听我解释……”她试图组织语言。
“解释什么?老周看得真真的!你是不是跟那个林家的闺女领证了?”爷爷的语气斩钉截铁。
叶星禾张了张嘴,发现任何关于“合约”的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又荒谬。她难道要说“是的爷爷,我结婚了,但只是商业合作,各取所需”?她几乎能想象爷爷震怒和失望的样子。电光石火间,她瞥见实验室窗外浓郁的绿意,想起林昭也沉静的眼眸,还有这段时间别墅里那些无声流淌的、让她心头发软又困惑的暖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清晰地说:“……是。爷爷,我……结婚了。她叫林昭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爷爷重重的一声呼气,像是把憋着的那股火和惊诧都吐了出来,随即,声音陡然变得急切和兴奋:“真的?!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林家……是那个做科技的林家?哎哟,那闺女我好像有点印象。你怎么就这么不声不响……算了算了,领了证就是咱家的人!正好,明天端午,放假!你赶紧的,带着昭也,回家里来!让你奶奶也看看!必须来!我让你陈叔去接你们!”
“爷爷,不用接,我们……”
“必须来!”爷爷不容置疑,“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就这么定了!明天中午前到啊!我让你奶奶准备你们爱吃的!”说完,不等叶星禾再开口,电话“啪”地挂断了。
叶星禾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听着忙音,半天没回过神。这就……要带林昭也回老家了?以“孙媳妇”的身份?住一个房间?她的心跳乱了起来,这和她与林昭也之间那种安静的、在都市别墅里心照不宣的靠近完全不同,这是要彻底暴露在家人、在充满生活气息和传统观念的老宅目光下。
叶星禾深吸几口气,拨通了林昭也的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林昭也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大概在书房。
“喂?”
“昭也,”叶星禾的声音还有点不稳,“我爷爷……知道我们结婚的事了。他让我们明天,回乡下老家过端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知道了。”林昭也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人回去就行。就是……”叶星禾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爷爷他们……以为我们是正常结婚。所以,可能……需要表现得,亲近一点。还有,住的话……可能得安排在一个房间。”她说得有些艰难,耳朵烫得厉害。
林昭也那边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好。我知道了。明天早上出发?”
“嗯,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可以。”
挂断电话,叶星禾靠着冰凉的墙壁,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紧张,窘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情感。
------
第二天清晨,叶星禾开着车,载着林昭也驶离城市。林昭也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中式改良旗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少了几分平时的清冷锐利,多了几分温婉的书卷气,看起来倒真像是去见长辈的打扮。叶星禾自己则是一身简单的休闲装,努力想显得随意些,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微微出汗。
车子开下高速,驶入水网密布的江南乡间。空气变得湿润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白墙黛瓦的村落点缀在无边的绿色稻田间,偶尔有水鸟掠过波光粼粼的河面。林昭也降下车窗,静静看着窗外流动的田园风光,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
叶家的老宅不在村里,而是位于村子边缘一片开阔的缓坡上,是一座经过改造、兼具传统韵味和现代舒适度的中式庭院别墅,白墙围合,露出里面葱茏的树木和飞檐一角。车子刚在门口停稳,一个精神矍铄、穿着棉布对襟衫的老人就健步如飞地迎了出来,正是叶星禾的爷爷。奶奶也笑眯眯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
“爷爷!奶奶!”叶星禾赶紧下车。
爷爷的目光却直接越过了她,灼灼地落在刚下车的林昭也身上,上下打量,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越来越浓的满意。“这就是昭也吧?好,好孩子,一路辛苦了!”爷爷的声音洪亮,带着笑意。
“爷爷好,奶奶好。我是林昭也。打扰了。”林昭也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体,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温和,脸上带着浅淡却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瞬间就博得了二老的好感。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快进来!”奶奶上前亲热地拉住林昭也的手,眼睛都笑弯了,“哎哟,这孩子,长得可真俊!气质也好!时愿这孩子,真是有福气!”
“时愿”两个字入耳,叶星禾脸颊微微一热。这是她的小字,爷爷取的,家里人宠她,才这么叫,尤其是爷爷,高兴时、责怪时,总爱唤她“时愿”,带着满满的疼爱和期许。只是这称呼从奶奶嘴里对着林昭也说出来,让她莫名有点羞赧,好像自己受宠的孩子一面被暴露了。
林昭也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掠过叶星禾瞬间泛红的耳尖,唇角那抹得体的微笑似乎深了一点点,对着奶奶温声道:“奶奶过奖了。”
老宅内部是典型的中式风格,但陈设舒适。爷爷拉着林昭也在客厅坐下,就开始问长问短,家世、工作、兴趣爱好,林昭也一一应答,言辞恳切,既不炫耀也不过分谦卑,偶尔还能接上爷爷关于字画或老物件的话题,惹得爷爷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奶奶则忙着张罗茶水点心,看林昭也的眼神像看什么稀世珍宝。
午饭极其丰盛,都是地道的家乡菜。饭桌上,爷爷的兴奋劲还没过,看着并肩坐着的叶星禾和林昭也,越看越觉得登对,忍不住又开始念叨:“你们年轻人啊,工作忙归忙,终身大事也不能马虎。现在好了,成了家,就要好好过日子,互相扶持。早点安定下来,也让我们老人放心。”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叶星禾埋头吃饭,含糊地“嗯嗯”应着,耳根发红。林昭也则微笑着给爷爷夹了一筷子菜:“爷爷说的是。时愿……很会照顾人,我们会好好的。”
那声“时愿”从林昭也口中吐出,清晰,自然,仿佛她已经唤过无数次。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搔过,一股奇异的热流涌上脸颊。她没想到林昭也会记得,更没想到她会如此顺口地就在爷爷奶奶面前用这个小字称呼她。这比任何亲密的肢体语言,都更直接地昭示着一种“自家人”的熟稔。
爷爷听了,更是眉开眼笑,连连说好,又给林昭也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午饭后,奶奶热情地领着两人去看房间。“知道你们要回来,我特意把东边那间最大的套房收拾出来了!以前是准备给你爸妈回来住的,阳光好,视野开阔!”奶奶推开雕花木门。
房间很大,是典型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窗明几净。但最显眼的,是那张挂着红色帐幔的、铺着□□凤锦被的……拔步床。床帐上还贴着精巧的剪纸囍字。窗棂上、柜门上,也贴着小小的红双喜。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直白的喜庆气息,甚至……有那么点“洞房”的意味。
叶星禾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眼睛瞪大。林、林昭也要和她睡这张床?睡在这个贴满囍字、红得晃眼的房间里?
林昭也的脚步也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室红色,最后落在叶星禾瞬间红透的侧脸上,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点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对奶奶温和地说:“谢谢奶奶,布置得很用心。”
奶奶没察觉两个年轻人的异样,只当他们是害羞,笑呵呵地说:“你们小两口啊,别不好意思!这床可是老物件,睡着舒服!你们休息会儿,晚上奶奶给你们炖了汤,好好补补!”说完,笑眯眯地带上房门走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那满眼的红色和身侧之人的存在感,让空气都变得稀薄而灼热。
叶星禾僵硬地挪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稻田,不敢回头看林昭也,也不敢看那张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
“沙发看起来也不错。”林昭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叶星禾回头,看见林昭也正打量着窗边一张宽大的红木罗汉榻,上面铺着软垫。那榻虽然宽敞,但给林昭也睡显然不够长,而且……
“你睡床。”叶星禾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点紧,“我睡沙发……呃,榻上就行。”让她睡那张囍床?她怕自己会失眠到天亮。
林昭也看了她一眼,没反对。“随你。”
下午在爷爷的书房看了会儿字画,又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天色渐晚。晚饭时,爷爷果然端上来一大砂锅热气腾腾、药材味浓郁的“十全大补汤”,不由分说给叶星禾和林昭也各盛了满满一大碗,目光殷切。叶星禾硬着头皮在爷爷的注视下喝完了,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烧着一把火,额头微微冒汗。林昭也也面不改色地慢慢喝完了自己那碗,只是白皙的脸颊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
饭后,奶奶拉着林昭也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才放两人回房休息。
关上房门,那无处不在的红色和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人的事实,再次让叶星禾浑身不自在。她不敢去看林昭也,快速说了声“我先去洗漱”,就钻进了卫生间。磨蹭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她才穿着规规矩矩的长袖长裤家居服出来,头发还湿嗒嗒的在滴水。
林昭也已经换上了自己的丝质睡裙,正靠坐在床头,就着温暖的灯光看一本从爷爷书房拿的旧书。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优美的肩颈线条,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侧脸沉静。那身月白色的睡裙和满室红色形成奇异的对比,却意外地和谐。她抬眸看了叶星禾一眼,目光在她滴水的发梢和过于“严实”的睡衣上停留一瞬,淡淡说了句:“把头发擦干。”
“哦,好。”叶星禾胡乱抓起毛巾擦头发,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罗汉榻边,掀开奶奶准备的薄毯,僵硬地躺了下去。榻不算窄,但对她这个身高的人来说,确实短了,腿得微微蜷着。而且红木坚硬,即使铺了软垫,也远不如床舒适。
她紧闭着眼,努力让自己快点睡着,可鼻尖萦绕着房间淡淡的檀木香、残留的药材味,还有……林昭也身上那股余韵悠长的蓝月石花香。耳边是她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和林昭也偶尔翻动书页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那翻书声停了,灯光熄灭,传来林昭也躺下的细微声响。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叶星禾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身体发僵。她悄悄动了动,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却忘了自己躺在榻边——“噗通”一声闷响,伴随着她低低的抽气,整个人摔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怎么了?”林昭也的声音立刻从床上传来,带着初醒的微哑。
“没、没事!”叶星禾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膝盖和手肘磕得生疼,庆幸黑暗中对方看不见,“不小心……掉下来了。”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昭也的声音再次响起:“上来睡吧。”
“不用,我……”
“叶星禾”林昭也打断她,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不容置疑的淡静,“明天还要陪爷爷奶奶。你睡不好,脸色会难看。”理由充分,无可辩驳。
叶星禾僵在原地,心跳如雷。上去?和林昭也睡在一张挂着红帐、铺着喜被的床上?
“或者,你想明早挂着黑眼圈,让爷爷觉得我虐待你?”林昭也又淡淡地补了一句。
这句话戳中了叶星禾的死穴。她咬了咬牙,像是赴刑场一样,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挪到床边。黑暗中,她能感觉到林昭也躺在里侧,给她留出了大半的位置。她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屏住呼吸,僵硬地躺了上去,身体紧紧挨着床沿,和林昭也之间隔着一道堪称“楚河汉界”的距离。
床很大,很软,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和一丝独属于林昭也的气息。叶星禾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碰到旁边的人。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深夜里,响得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睁眼到天亮时,疲惫和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占了上风,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了不安稳的睡眠。
------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在铺着红色锦被的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星禾是在一种剔透又带着迷离香气的包裹感中渐渐醒来的。睡眠驱散了僵硬,身体在潜意识里追寻着最舒适的热源。她无意识地动了动,脸颊蹭到一片光滑微凉的丝质布料,鼻尖萦绕的蓝月石花香变得更加清晰。她甚至满足地喟叹了一声,手臂也无意识地收拢,将怀里的“抱枕”搂得更紧了些。那“抱枕”温热,柔软,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和好闻的味道,还随着她的动作,僵硬了一下。
等等……抱枕?
叶星禾混沌的意识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她倏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林昭也近在咫尺的、白皙优美的颈项和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她的脸,正埋在林昭也的颈窝里。她的手臂,正横在林昭也纤细柔软的腰间。她的腿……好像也挨着对方的腿。而最要命的是,她年轻气盛的身体,在大补汤的“帮助”下,在晨间无意识的状态下,某个部位正精神抖擞、存在感鲜明地……抵在林昭也的小腹侧方。
“轰——!”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叶星禾的脸颊、耳朵、脖子,乃至全身的皮肤,都在零点一秒内红透了,烫得几乎能煎蛋。她像是被滚水烫到,又像是触电,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弹簧一样向后弹开,差点又滚下床去。
她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拉过被子想盖住自己,又发现被子大部分在林昭也那边,恨不能立刻消失在空气中。
林昭也也醒了。或者说,在叶星禾突然弹开之前,她就已经醒了。在那具温暖的身体无意识贴近、手臂环上来的时候,在那灼热又充满存在感的触感抵住她的时候……她就醒了。长睫颤动着睁开,灰褐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初醒的朦胧,但更多的,是愕然,以及……同样无法忽视的、从颈项蔓延到耳后的薄红。
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没动,仿佛在平复什么。晨光中,她能清晰地看到叶星禾爆红的脸、慌乱无措的眼神,和那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的手。空气中的白兰木气息,因为主人的极度羞窘和紧张,变得浓郁而灼热。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满脸通红恨不得钻地缝,一个侧卧着沉默不语,只有空气中交织的、乱了节奏的气息和无声弥漫的尴尬与悸动。
直到门外传来奶奶中气十足、喜气洋洋的声音:“起来了吗?早饭好了,奶奶给你们蒸了流沙包!”
这一声如同赦令,也如同惊雷。叶星禾几乎是跳下床,抓起自己的衣服就冲进了卫生间,门“砰”地一声关上,留下林昭也独自躺在床上。
林昭也缓缓坐起身,丝质睡裙的领口因为刚才的“事故”微微敞开了一些。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刚才被叶星禾脸颊贴过、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热度的颈侧皮肤,又迅速放下。她垂下眼睫,看着身边凌乱的、还带着两人体温的红色锦被,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灼人的白兰木气息,眸色幽深。许久,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晨光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寻常的温热。
早饭桌上,气氛诡异。叶星禾全程不敢抬头,只顾埋头猛吃,耳朵红得滴血。林昭也则神色如常,举止优雅地用餐,只是偶尔与叶星禾的目光不小心碰上时,会微微移开,白皙的耳廓上那抹极淡的红晕,在晨光下若隐若现。爷爷和奶奶只当小两口害羞,相视一笑,越发觉得“感情好”。
饭后,爷爷兴致勃勃地要带她们去村里转转,认认门,看看他打理的菜园和鱼塘。
六月的乡间,万物蓬勃。稻田绿浪翻滚,荷叶亭亭,空气中混合着青草、泥土和水气的清新气息。走在窄窄的田埂上,林昭也虽然穿着平底鞋,但毕竟不常走这种路,加上昨晚没睡好(或许还有别的原因),脚步不如平时稳。在一个稍有湿滑的转角,她脚下微微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向旁边歪去。
“小心!”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她的叶星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迅捷地扶住了她的腰侧,稳住了她的身形。
那一瞬间的接触,比清晨床上的尴尬更加清晰。叶星禾的手心,隔着林昭也单薄的旗袍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肌肤的微凉和柔软,以及下方纤细却有力的骨骼。扶在腰侧的手,更是瞬间被那柔韧细腻的腰身曲线和体温俘获了所有感知。而林昭也,整个人几乎半靠在叶星禾怀里,后背贴着年轻Alpha温暖的胸膛,鼻尖瞬间盈满那干净又带着少女阳光气息的白兰木味道,像温茶入喉般绵长安静,混合着乡间草木的清香,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包围。她甚至能感觉到叶星禾扶在她腰侧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熨帖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微麻的颤栗。
两人都僵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田埂下的稻田里,蛙声忽远忽近。风吹过,带来稻叶摩擦的沙沙声。
“哎哟,小叶,接着媳妇儿呢?真好!”路边菜地里,一个正在摘菜的阿婆抬起头,笑呵呵地大声说道。
“叶爷爷,这就是您孙媳妇吧?真标致!跟星禾真般配!”河边洗衣服的婶子也笑着搭话。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路过的老伯背着锄头,中气十足地夸赞。
爷爷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谦虚,眼神里的得意却藏不住。
林昭也率先回过神,借着叶星禾的力道稳稳站好,轻轻挣开了她的扶持,脸颊上那抹极淡的红晕似乎深了些许,但表情依旧镇定,甚至对那位阿婆微笑着点了点头。叶星禾则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指尖残留的触感和温度让她心跳失序,只能红着脸对乡亲们憨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回老宅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不时重叠在一起。爷爷还在前面兴致勃勃地指着自家的菜园子介绍,叶星禾和林昭也落在后面几步,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轻微声响。
晚饭时,爷爷看着并排坐着的两人,越看越欢喜,又盛了两碗补汤放在他们面前,语重心长:“年轻人,身子要紧。多补补,早点让我抱上重孙!”
“噗——咳咳咳!”叶星禾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林昭也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起一点白。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白玉般的耳廓,在灯光下染上了一层再也无法掩饰的绯色,连带着脖颈也蔓开了淡淡的红晕。她没有看叶星禾,也没有回应爷爷的话,只是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深褐色的、散发着浓郁药材味的汤,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研究的课题。
奶奶笑着给叶星禾拍背,嗔怪地看了爷爷一眼:“你呀,看把她吓得!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你急什么!”
爷爷嘿嘿笑着,也不反驳,只是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满是欣慰。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成了叶星禾有生以来最漫长、最如坐针毡的一顿饭。爷爷和奶奶你一言我一语,从“孩子要趁早生”说到“最好生两个,有伴”,再到“男孩女孩都一样,爷爷都喜欢”,甚至开始畅想起“重孙子是像星禾丫头多一点还是像昭也多一点”。
叶星禾全程埋头苦吃,耳朵烫得能烙饼,根本不敢接话,偶尔含糊应两声。林昭也则始终保持着优雅的进食姿态,只是吃得极少,脸颊耳畔的红晕一直未退,每当爷爷奶奶说到露骨处,她纤长的睫毛就会剧烈地颤动几下,然后舀粥的动作会更慢,仿佛在极力消化那些令人羞窘的言语。
饭后,叶星禾借口帮忙洗碗,躲进了厨房。林昭也则被爷爷拉着在院子里下棋。
夜色渐深,院子里亮起了古朴的灯笼,虫鸣声声。叶星禾洗完碗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沉入墨蓝的山峦轮廓,晚风吹散了脸上的燥热。她瞥见林昭也从爷爷书房的方向走出来,手里似乎拿着本书,朝着侧门外的碎石小路走去。那条路通往屋后的小山坡,是看星星的好地方。
鬼使神差地,叶星禾也跟了上去。
小径蜿蜒,草木深深。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和星辉洒下清冷的光,勉强照亮前路。叶星禾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走上山坡那片平坦的草地。林昭也停在那里,仰头望着夜空。
叶星禾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屏住了呼吸。
远离了城市的霓虹,乡下的夜空是纯粹的墨蓝丝绒,上面泼洒着亿万颗碎钻般璀璨的星辰。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流淌着星辉的朦胧光带,浩瀚,静谧,美得令人心魂震颤。晚风拂过,带来青草和夜露的湿润气息,也吹动了林昭也颊边的碎发。
她没有回头,似乎早知道叶星禾跟在后面。“这里的星空,很干净。”她轻声说,声音融在风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松弛。
“嗯。”叶星禾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不远处站定,同样仰起头。白日里的尴尬、羞窘、无措,仿佛都被这浩瀚的星海涤荡去了不少,只剩下心灵被震撼后的空旷与宁静。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亘古不变的星河。山下的村庄灯火零星,头顶的银河璀璨无声。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过了许久,林昭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缓的调子,却比平时更柔和些:“时和岁丰,愿成福至。你爷爷给你取的小字,很好。”
叶星禾心头一动,侧过头看她。月光勾勒出林昭也清冷的侧脸轮廓,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星空某处,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爷爷说,是希望我每个时节都顺遂,想要的都能得到。”她低声解释,心里因为林昭也记得并且提起这个小字,而泛起一丝微甜。
“很朴素的愿望。”林昭也说,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目光与叶星禾的相撞,“也很贵重。”
叶星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林昭也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此刻似乎盛着星光。
晚风轻柔地吹过,带着朝露和林昭也发间淡淡的蓝月石香气。林昭也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不再像平时那样带着疏离,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眼神。然后,她微微启唇,用那种比晚风更轻,却清晰无误地落在叶星禾心上的声音,唤道:
“小愿。”
叶星禾呼吸一滞。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虫鸣,风声,甚至自己的心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两个字,在寂静的星空下,带着林昭也特有的清冽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清晰地回荡在她耳边,然后重重地撞进她心里。
小愿。
不是爷爷唤的、带着宠溺和期许的“时愿”,也不是任何其他人可能叫的称呼。是“小愿”。是林昭也的。是她在这片浩瀚星空下,自然而然,又仿佛酝酿已久,为她单独创造的一个称呼。去掉了“时”字的季节流转感,只留下最核心的“愿”字,加上了一个“小”字,瞬间将那宏大的祝福,化作了只属于她们两人之间的、私密的、甚至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亲昵与温柔的呼唤。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胸腔里炸开,变成滚烫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叶星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林昭也,眼睛因为震惊和某种汹涌而陌生的情绪微微睁大。
林昭也已经转回了头,重新望向星空,仿佛刚才那声石破天惊的呼唤不是她发出的一般。只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月光下,她白皙的侧脸轮廓柔和,耳廓上那抹在晚饭时未曾褪尽的绯红,似乎又悄然加深了些许。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叶星禾以为刚才那声“小愿”只是自己极度紧张下的幻听,林昭也才再次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叶星禾心里激起更大的涟漪:
“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很适合你。
不再是“时愿”所承载的长辈期许,而是“小愿”,是她林昭也所看到的、所定义的、所……私下呼唤的“叶星禾”。这比任何解释或剖白,都更直接,更致命。
叶星禾彻底失去了语言。她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生疼,又带来一种令人战栗的酥麻。晚风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却丝毫不能降温。她只能和林昭也并肩站着,一起仰望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星河,任由那声“小愿”和那句“很适合你”,在心底反复回响,烙印。
直到夜风转凉,带着更深重的露水气息,林昭也才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薄开衫,轻声说:“回去吧。”
“……嗯。”叶星禾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回程的路,依旧一前一后,沉默不语。无形的、却异常坚韧的丝线,悄然缠绕在两人之间,将白日的尴尬、悸动、无措,以及此刻星空下的震撼与隐秘的甜蜜,统统编织了进去。
回到老宅,东厢那间贴着囍字的房间,灯依旧亮着。
窗外的月色很好,清澈如水。屋内,那声呼唤带来的余波,似乎还在寂静的红色空气里,无声地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