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石之城，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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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石之城，虎之街
【我宁愿做一只喵喵叫的小猫，也不愿做那故作深情的卖唱人。
——威廉·莎士比亚】
震荡的幅度越来越大。墙头的瓦砾和砖块肉眼可见地被震落下来，何明澈抱住小九，小九靠着菲塔，菲塔背后抵着铁牢的栏杆，挤成一团才得以站稳，就像挤在早高峰时左摇右晃的公交车里。
“怎么回事啊？！”何明澈大喊，“地震了吗？！”
“不，”菲塔看了一眼窗外，“应该是枉死城上方出现了一个非常大、非常大的时空裂隙。”
没错，何明澈发现自己眼前的空气已经出现了当时在阳间看到的水波纹一样的颤动，只是非常微弱。
“喂！你们别光顾着自己跑！把我们丢在这儿算什么事！”小九急得猛晃铁栏杆。妙宝奶奶、阿喵和那一窝小奶猫都已经冲到了外面，根本不管铁笼里还有几个茫然无措的犯人。
正在何明澈心里哀叫不好，抵着铁栏杆努力想办法的时候，牢房的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走！”
是黑茶。她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向外冲去。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她为她们打开了这扇逃生的门。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不敢迟疑，拔腿就跑。虽然暂时不知道情况有多严重，但每个人和每只猫心里都明白——大事已然不妙。
跟在黑茶后面冲出这座破破烂烂的青石建筑，黑夜跟新鲜空气一起猛烈地灌进何明澈的眼睛。在她们周围，震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像极了这座已经荒废了的古城在痛苦地震颤和抽搐。
在她们冲出来十几米后，这座老建筑终于在震动中走到了她生命的尽头，轰然倒在历史的余烬里，像一个颓然跪倒在地的车由泰坦。
“还、还好出来得及时……”小九吓得磕磕巴巴地说。
何明澈怔了好几秒说不出话，最后才喁喁道：“谢谢你……黑茶。”
但这只黑猫已经跑出很远了，她不得不跟着小九和菲塔一起追了上去。其实她并不知道现在该往哪里跑，只能本能地跟着大部队。
并不很遥远的地方，何明澈在半空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深渊，那天被影子怪物逼近的恐惧加倍袭上心头。
因为跟现在这道裂隙比起来，那天她跟小九在阳间遇到的只能说是时空裂隙的幼崽。眼前的这玩意几乎占据了小半个天空，像一张漆黑的猛兽的嘴，在天幕上无穷无尽地大张着，喉咙深处通向的似乎是深不见底的黑洞，还带着雷鸣和闪电。何明澈瞠目结舌地看着大的小的光怪陆离的黑色影子怪物从这张嘴里吐出，暴雨一样纷纷掉落在地上。
“到底出什么事了？！”小九失声大喊起来，“猫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时空裂隙！是东岳古树吗？是不是东岳古树出事了？！”
“不清楚。”菲塔仰着头用鼻子读着空气里的波动，“但魂潺流确实变得混乱……非常混乱。里面有愤怒……还有死亡的气息。”
“没时间聊别的了，要先处理一下这些玩意儿吗？”何明澈指着越来越近的怪物群，忐忑地大叫道。
“这么多的死魂灵，不好对付。”菲塔说，“消灭它们需要觉醒的魂兽或者术式，普通武器就算把它们打碎了，这些东西过一会也会重生。”
“怎么办？勒沙小姐，这么多死魂灵，得我们两个都觉醒才能应付吧？”小九心急如焚。
但菲塔看了何明澈一眼，“她虽然同时跟两只魂兽结誓，可我没有把握她能承受两只魂兽同时觉醒。要冒这个险吗？”
还没等小九说话，何明澈已经抢先回答：“我觉得可以。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不然阎王大人那里的测试仪不是白报废了。”
“不行！你不要胡闹！”小九气愤地直接给了她脑袋上一个爆栗。
但接下来的事情打断了她们的争执。枉死城大街上的房屋年久失修，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动荡而开始一间接一间地倒塌。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让整个枉死城都明显慌张了起来。平时路边紧锁的民居大门现在纷纷打开，形形色色的流浪猫纷纷慌乱地冲出来逃命。
何明澈的牙关瑟瑟打战，同时也为流浪猫庞大的数量感到震惊——要不是这莫名其妙的时空裂隙，她不知道枉死城的弃屋、街道、下水道、垃圾桶里，竟然隐藏了如此之多的流浪猫；她们慌不择路地从自己的藏身之处里跑出，裹挟在一起没头苍蝇一样地乱窜。
时空裂隙带来的震动时而剧烈，时而缓和；时不时有松脱的石头从高出被震落。有躲闪不及的流浪猫被砸中，痛苦地在街道上翻滚嚎叫。
目睹着一切的何明澈惊慌而煎熬。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想做点什么，但又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有一种无助的脱力感。
忽然，在众多仓皇逃窜的流浪猫当中，她瞥见了站在高处的妙宝奶奶和阿喵。
“不要慌！”独眼的老猫振聋发聩地呵斥着。“跑得越快投胎越快！想活命就听老娘的！”
她的声音在流浪猫里似乎有异常的震慑作用，听见她说话的猫尽管还在惊惶，却也都停下了脚步，战战兢兢。
“除了还能战斗的，其它猫全部往城中心的卞城王府集中。”妙宝奶奶命令道，“只有那里不会塌！”
她这一声令下，大部分流浪猫都山呼海啸地往同一个方向涌去。何明澈她们被裹挟在这流浪猫大潮里，也身不由己地挨了过去。
但她同时也注意到，妙宝奶奶和阿喵并没有跑。她们坚守在高处，那只名叫蜜赤的倔强小奶猫抱着阿喵的腿不肯走，被她一脚踹了下去。
“跟所有人一起去卞城王府！”阿喵不容置喙地命令道。
“我不，我不去！”蜜赤愤慨地喊道，“我是大猫了！我也能杀死魂灵！”
但决心始终拗不过灾祸。又一次撼天动地的震动，身量还没长足的蜜赤一下子被甩了出去，落在几米远的小巷楼梯下面。她的后背也磕在了小巷的墙上。墙头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石头被这一撞，迅速坠落下来，砸中了她的后腿和尾巴。
“蜜赤！”妙宝奶奶吼道。
蜜赤挨了这一下，估计疼得不轻，但她一声都没吭，凶狠地抖了抖毛，旋即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这个时候，大地震颤得更厉害了，她背后的石头砖块簌簌落下。
“快，”何明澈毫不犹豫，“我们去帮她！”
“怎么帮？”小九手足无措地喊道。
“你的那个——我们在阳间的时候，你变成的那个能保护我的很厉害的东西——好像叫‘真兽狻猊’，现在还能再来一次吗？”何明澈说道，“说不定能暂时护住她们一会儿。”
小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何明澈的心脏里顿时涌过一股熟悉的暖流，这炙热分成几道线冲向四肢和天灵，她感觉到身后有巨大的气旋冲过。
那头长着犰狳骨甲、长牙和尾刺的三四十米高的巨兽，在滚滚烟尘消散后，凭空出现在枉死城的街道上。这里的流浪猫上一次见到觉醒的魂兽还是百年以前，正在逃命的也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诧异地望向这边。
“妙宝奶奶，带她们到九九的护卫范围里！”何明澈一边冲着高处的老头领这样喊着，一边向墙脚下的蜜赤冲了过去。
她与蜜赤之间，隔着好些废墟。何明澈不得不手脚并用地爬，这个时候人类在地狱的便利之处就显现出来了：在这里，人类的体型要比猫小得多，也轻得多。猫跳上去绝对会压塌的废墟，她就这样从上面爬过去，废墟纹风不动。
“你还能走吗？”在轰隆隆的震动声中，她大声问蜜赤。
“能！”蜜赤稚嫩的小嗓门透过下落的瓦砾和尘埃坚定地回答。
“行，你搭着我肩膀，我们先去九九怀里躲一会，再想办法。”
蜜赤的后腿伤得应该并不重，但走路还是有些吃力。她看看前面，只见妙宝奶奶、阿喵、黑茶在一起，已经带着另外几只身强力壮的流浪猫冲到了真兽狻猊的铁壁护卫下，焦急地望着这边，她的一只小爪才搭上了何明澈的肩膀。
但好巧不巧，新的一波地震开始了。蜜赤跟何明澈顿时被震得左摇右晃，头顶的尘土和碎石哗啦哗啦地往下落。蜜赤受了惊，小爪下意识地一个攥紧，锋利的指甲钩进了何明澈的肉里。
“嘶！”何明澈疼得全身一个激灵，蜜赤连忙松开小爪子道：“对不起！”
“没事。”何明澈说，“又地震了，我还是抱着你吧。”——毕竟情况紧急，来不及慢慢走了，于是她不由分说地把蜜赤打横抱了起来。
这小猫咪虽然看起来才刚满两三个月，在地府里体重也大约相当于一只成年的阿拉斯加。何明澈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地向前猛冲，每一步都在废墟和尘土里踩出一个深坑。
这次倒是没有出什么意外，除了差点被两三块青石砖头砸中。在妙宝奶奶、阿喵和黑茶心急如焚的目光中，何明澈成功地把蜜赤送到了她们眼皮子底下。终于松了一口气时，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衣服的前襟也被紧张的蜜赤划破了，多了好几个血洞。
“人！”阿喵愣住了几秒钟，才喃喃说道，“你不怕死吗？”
“怕啊！”何明澈惊魂未定，“我刚才手跟腿肚子都抖得跟铲猫砂一样了。”
妙宝奶奶紧紧护着蜜赤，蛇一样的独眼阴沉沉地透过真兽狻猊的鳞甲看着外面的时空裂隙和成群的死魂灵。许久，她才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些年来，枉死城也跟别的地方一样，总是不稳定，总是出现时空裂隙，总是有死魂灵。但并没有人管过我们的死活。”
“所以现在这个情况，我们该怎么办呢？”何明澈问道。“上次我遇到时空裂隙那时，是阎王大人出现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它合上的，可现在——”
“枉死城没有地府那帮会术式的贵族小姐帮忙，我们每次都只能等魂潺流恢复稳定，时空裂隙自己弥合。”妙宝奶奶说，“但这次的时空裂隙太大，怕是没等它自己弥合，涌出来的死魂灵已经把老娘的子民全吃光了。”
“那只能赌一把了，对不对？”何明澈转向菲塔，“你刚才不是说，现在要消灭这些怪物只能靠觉醒的魂兽？”
“要拿你的命赌吗？”菲塔反问道。
“反正如果搞不定这些玩意儿，所有人也是一死。”——只有何明澈自己知道，她在故作轻松地强装镇定。“为什么不赌一赌？勒沙小姐，万一赌赢了呢？”
“好。”菲塔沉吟片刻，语气也变得坚决起来，“我也赌我们会赢。但我把话放在这里，何明澈，你是我的守誓者，如果你因此死了，我会陪你一起死。”
这个时候，黑茶突然也笃定地开口了：“会赌赢的。”发现菲塔不解地看着自己，她翠绿色的双眸里泛起坚定光，又低声地重复了一次：“尽管去。会赌赢的。”
菲塔离开真兽狻猊的鳞甲构筑起的堡垒前，回头对小九说：“你维持住你的最大护盾，保证这里所有人特别是何明澈的安全。”
何明澈听见巨兽身上的甲片发出密集的、咔哒咔哒的响声，这座带着体温的堡垒名为真兽狻猊，沉默地把所有人和猫庇护在自己怀中，安稳如山。
她怀着自己马上要倒地暴毙的心情等待着，直到一阵热流又从心脏里涌出，但自己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其它的异样。
她便知道了，这场有去无回的赌局，是自己的再一次胜利。
“勒沙小姐觉醒了。”她终于瘫坐在地，对黑茶说，“我没死。我们赢了。”
“你不会死的。”黑茶说，“啸铁家的猫是地府唯一一支能精确感受和引导魂潺流的血脉。而我感觉到了，你身上能容纳的魂潺流还远不止此。”
“好冷呀，奶奶，姨姨。”蜜赤紧紧地贴着阿喵，小声地说道，“你们感觉到了吗？周围一下子变得好冷。”
她话没说完，阿喵就打了一个喷嚏。
妙宝奶奶环视四周，毛发像刺猬一样竖了起来。她看着自己呼出来的气慢慢变成了白色，像是寒冬腊月站在室外呼出来的白雾。
蜜赤呆呆地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慢慢上升，她从出生以来甚至都还没有见过“冬天”，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白气。
真兽狻猊的怀抱形成的护卫空间里越来越冷了，最可怕的是，甚至连她的鳞甲上都结起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这到底是……？”何明澈只感觉到越来越冷，越来越冷；本来这种季节她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套头卫衣和牛仔裤，万年不变，现在已经冻得鼻尖和指尖都通红通红，上下牙撞在一起剧烈地不停地打颤。
“九九，能看看外面吗？”她说，“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兽狻猊排列紧凑的鳞甲最靠近她的一片应声张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霸道地灌进来的是扑面的霜棱和雪花。蜜赤终于忍不住大声尖叫，何明澈强忍着寒战，把脸贴在上面往外看。
她惊呆了。
那个印象中虽然阴暗但还算潮湿温暖的枉死城，现在已经是一个漫天大雪、银装素裹的世界。
“什么？”她目瞪口呆。“下……下雪了？这个季节？”
是暴风雪。
在几乎压到了头顶的雪云怂恿下，凛冽的寒风越来越放肆，卷起鹅毛似的雪霰，咆哮着几乎要将人类脆弱的皮肤割得千疮百孔。
猫们长着一身厚厚的天然皮草，但也冻得够呛，光着脚踩在雪地里凉得不住跺来跺去，被迫缩成一团挤在一起取暖，像是一群在室内过冬的南方人。
“我知道了。”头顶传来觉醒后的小九厚重但空灵的声音，“我听说过，整个地府唯一能控制暴风雪和火焰的觉醒形态，就是勒沙小姐的‘苍空狮子’。”
何明澈抬眼望去，果然如她所说，远处的风雪中隐隐现出一个巨大的雪白的身影来。
那是一只足有七八层楼高的、通体雪白的巨型母狮，踩着数尺厚的积雪，徐徐来回踱步。她每走一步，巨大而有力的爪子在雪地里便留下一个骇人的印记，带起飞旋的雪尘。厚实的长鬃覆盖全身，在风雪中泼泼洒洒，威严而肃穆；她的双眼，左边像是澄黄的烈炎，右边是一片蔚蓝的冰川；她在暴风雪的中心岿然伫立，威武倨傲有如天神。
那些从时空裂隙中涌出的怪物，大群的死魂灵们，像一片海啸里的黑潮，向这头暴风雪中的巨狮涌了过来。
她毫无惧色地只身迎向黑潮，前脚一跺，仰头发出撼天动地的狮吼声。
何明澈感觉到自己头顶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下落，五脏六腑也在隐隐发颤。“苍空狮子”四周的暴风雪随着这声咆哮，狂啸着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天地为之变色；而那些黑压压涌来的怪物群，无论大小，只要沾到她掀起的雪尘，无不应声而碎。
这就是她们口中说的“第一刃”吗？望着大批大批消失在风雪中的死魂灵，何明澈呆若木鸡。
很快，风雪渐息，眼前只剩下那道已经在慢慢弥合的时空裂隙，与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蜜赤也被震撼得半晌说不出话。她怔了许久，才猛地回头兴奋地喊道：“好厉害！那么多死魂灵竟然几分钟就都被她们收拾掉了！奶奶！我们有救了！枉死城有救了！”
阿喵也松了一口气，回身紧紧将蜜赤搂进怀里。
可妙宝奶奶的脸上却并没有半分喜悦的神色。她死死地盯着那道已经几乎要合上的时空裂隙，低声摇头道：“不。准备好。更厉害的东西要来了。”
何明澈吃了一惊。她也循着妙宝奶奶的目光望向半空中的裂隙，竟看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怖一幕。
一只硕大的黄色眼睛骤然在裂隙后睁开，漆黑的瞳孔像一道利刃，从黑色的裂隙后面窥探着。
这眼球上下震颤滚动，似乎正在扫视裂隙外的世界，目光最后落在两只觉醒的魂兽身上。
巨大的黑色利爪陡然从缝隙中伸出，牢牢地攥住了已经半合上的裂隙边缘。
所有人都被本能的、刻骨的恐惧支配，缓缓向后退却。蜜赤还在强撑，没意识到自己的后腿已经瘫软，半坐在了地上。
“这魂潺流……这种死亡气息……不可能。”妙宝奶奶四只铁钩一样的爪子紧紧攫住大地，似乎要把脚下的青石板凿穿。“——是魔龙。”
下一章：黑猫的眼睛里有星辰大海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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