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守誓者》王小团儿

17、第十七章 黑猫的眼睛

　　第十七章黑猫的眼睛里有星辰大海
　　【她有吃相，她从盘中近处吃起，徐徐蚕食，她不挑挑拣拣。她吃完鱼，喝汤；喝完汤，洗脸；洗完脸，倒头大睡。
　　——梁实秋】

　　“不可能！”阿喵绝望地喊道。“都说只要娑婆神和伽罗神都还在东岳古树里沉睡，魔龙是不可能苏醒的！”

　　“什么？”何明澈云里雾里。

　　“东岳古树之所以能容纳魂潺流来去、司掌六道轮回，是因为里面寄居着两位神明，司掌‘生’的娑婆神和司掌‘死’的伽罗神。”危难近在眼前，黑茶言简意赅地飞快解释道，“她们三百年才会苏醒一次，司掌‘死’的伽罗神苏醒时，会唤醒四条代表死亡的魔龙：应祖、鳞蛟、青虬和螭首。然后娑婆神会将这四条魔龙吞噬到体内化为大量养分使万物生长，这就是三百年一次的完整的生灭循环。”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清楚。但这些魂潺流里带着极度的愤怒和不安，我猜伽罗神也许提前苏醒了。”

　　“万一，我说万一，如果这些魔龙没被吞噬，”何明澈紧紧盯着那黑色的利爪，它正企图对抗时空裂隙的弥合，像将已经在愈合的伤口重新撕裂。“会怎么样？”

　　“死魂灵本来是因为各种原因拒绝往生，徘徊在阴阳两界不入轮回的灵魂，而魔龙也是灵魂的聚合体，”黑茶的声音里也带着焦灼，“如果魔龙不被娑婆神吞噬，没有去到它们该去的地方，我想，这些龙会成为阴阳两界里最凶险的死魂灵。”

　　“不行，”小九从上空传来的声音里是极度的慌张，“真是魔龙的话，别说猫跟勒沙小姐两个了，就是再来十个我俩，也赢不了这东西。何明澈，求你，这下我们真的要快跑了！”

　　“她说得对。”妙宝奶奶低沉地开口道，“二十多年前也出现过魔龙应祖出逃的‘赤土之战’，那时候连冥王都被惊动了，带着军队和一百多名最精锐的守誓者、二十多只第一刃魂兽，才勉强把它压制回去。”

　　“奶奶，那我们——”阿喵惶遽地看看她，又看看半空中那只骇人的眼球。

　　“撞上这种低眉倒运的事情，枉死城今天怕是难逃一劫了。”

　　何明澈下意识伸手想要摸自己的复合弓，却摸了一个空。

　　“你们走吧。”沉默了许久，妙宝奶奶终于说道。

　　“奶奶？”

　　“枉死城本该由流浪猫自己来保卫，这不是你们的战斗。”说完，她又转向黑茶：“小茶儿，你这个时候能来投靠奶奶，奶奶感念你这份信任。但你终究不是枉死城的猫，不该跟我们一起死在这里。让勒沙家的和她的守誓者带你走，走得越远越好。”

　　“不，我们一起想想办法。”何明澈还想说些什么，“奶奶，我们——”

　　“闭嘴！带着小茶儿跟你的魂兽滚！”妙宝奶奶的声音忽然变得狠厉，“要是真想死，老娘现在就可以咬死你，免得之后遭更大的罪！”

　　“现在还来得及，笨蛋何明澈！”小九颤悠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收起了觉醒形态，恢复成那个胖墩墩圆滚滚的三花样子。“猫跟勒沙小姐背着你跑，还能跑出去！”

　　何明澈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怔怔地看着那道正在被魔龙撕扯着的时空裂隙。“但是，它现在还没出来……对了，它要是出不来呢……？”

　　突然，阿喵失声叫道：“奶奶！”

　　谁都没来得及阻拦，妙宝奶奶已经像一辆战车般冲了出去。

　　她只是一只没觉醒的魂兽，拦在苍空狮子和魔龙中间时却像一座巍峨的铁堡垒。即使是面对比自己大了几百倍的巨物，她依然半步不退，昂首对峙，那份长者决绝的悍勇和无畏的气势，竟不输半空中正想要破隙而出的魔龙。

　　“畜生！枉死城的王还没有死，她就站在这里！”她咆哮道，“螭首！你休想再往前一步。”

　　“奶奶？”菲塔错愕地看着脚边的老头领。然而魔龙的触须已经伸出缝隙，她没有犹豫，上前一步，与这位老头领并肩而立。

　　“快跑啊何明澈，”小九的语气里都带了哭腔，“奶奶是想拖延时间让大家都逃跑！等下魔龙真的冲出裂隙，猫护盾再硬都顶不住的！”

　　“对了，”何明澈还是像没听见她的话般，忽然转向黑茶，“你刚才是不是说，你现在是地府里最后一个能操纵魂潺流的了？我不太懂，但——魂潺流，时空裂隙，什么都好，你能影响半空上的那玩意儿吗？”

　　“我？”黑茶迟疑了一下，“理论上我可以弥合它，因为协助城主和城隍治理裂隙和魂潺流紊乱，本来也是啸铁家先前的职责之一。但……我从来没有过守誓者，而没有觉醒的魂兽能力也非常有限，最多感知和控制一下几里以内的魂潺流，这么大的裂隙……我不行的。”

　　何明澈又看着半空越来越大的裂隙，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下什么决心。

　　“来。”她向黑茶伸出食指。

　　“你什么意思？”黑茶诧异地睁大眼睛，“你要……做我的守誓者？可你已经有两只魂兽了，你的心脏——你真的不怕死吗？！”

　　“你刚不是还说，你感觉到我的魂容远不止此？”何明澈说，“奇迹能发生一次，为什么不能发生第二次？你要是能把这道口子封上了，说不定魔龙就出不来；魔龙出不来，说不定整个枉死城就能得救，然后我们几个也能得救。”

　　“不，这次我不想赌。万一你真的死了——”

　　“可不这么干也会死。横竖都是死的话，我想死得光彩点。”

　　“我不能这么做！”

　　“都啥时候了！来不及了！姐姐！”何明澈急切地大喊起来，“你看那大蚯蚓都要拱出土了！”

　　黑茶回头一看，魔龙螭首黑色的利爪已经有一大半伸了出来，裂隙像被撕破的绸缎，正在越来越快顺滑地下裂。

　　她咬着牙看了何明澈一眼，停顿了片刻，闭着眼睛将脸对着她的手指轻轻蹭了过去。

　　何明澈只感觉心脏又是一烫。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推去，推得她趔趔趄趄地跌坐在地上。她在这股力量和地震的余威中挣扎着站起身来以后，睁眼便看见了一个几乎占据了半个天空的巨大黑影站在面前。

　　这怪兽不像觉醒以后的小九、菲塔那样巨大，但一身漆黑的皮毛泛着晶莹油亮的光，黑得像寒鸦的羽毛；何明澈尽量抬起头，辨认出这是一头壮硕的黑豹，弯曲的鼻梁，坚硬的头颅温柔而威严。

　　啸铁家最后一只魂兽觉醒，整个大地都为之微微震颤，飓风在空中呼啸。

　　黑豹缓缓地睁开她的双眼，从高处俯瞰着整个枉死城。

　　顿时，温柔而浑厚的声音，响彻了枉死城的上空。

　　“生者自苦，我当垂慈；死者行路，我为生烛。太上敕令，超汝孤魂；引生渡死，黑毗叶天。”

　　何明澈看见了两轮明月。漆黑安静的瞳孔嵌在琉璃一样的翠绿豹眼中，映着天空和灰云的倒影，把变幻莫测的整个宇宙都收纳在她的双眸里，暗潮涌动。

　　看着这只觉醒以后的优雅威严的巨兽，何明澈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诗人们会说，黑猫的眼睛里有星辰大海。

　　随着黑色巨兽的低语，她的四周泛起了黑霾。这些黑霾越来越浓烈，以至于如此巨大的魂兽，被整个笼罩在一团漆黑的乌云里。她与何明澈身边的空气波动虽然越来越迅速，但却慢慢有序起来，甚至能隐约看到有魂潺流化为实体，在她们身边盘桓萦绕，穿梭不息。

　　何明澈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江倒海，有些吃力虚脱。她强支撑着站立，像是有源源不断的火焰从自己心脏里燎过。她口腔里开始出现了隐隐的血腥味，甚至有点眼冒金星。

　　突然一股强烈的炽热冲进心脏，她双腿一软，倒了下去，旁边的小九立刻稳稳地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她。“猫在，何明澈。”她用毛茸茸的脑袋紧紧贴着她的额头，暖和的体温顺着毛发传来。“听见了吗！别合眼！猫在！”

　　“没事。”她强撑着，竟还能冲她挤出了一个笑容。

　　令人安慰的是，黑茶控场的效果已经开始慢慢显现。时空裂隙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不由分说地弥合，任缝隙那头的魔龙再怎么怒吼、撕扯，也无法阻止它的消失。

　　像大地母亲的宫缩般的地震，也逐渐停止了，间隔时间越来越长，每次也越来越微弱。虽然何明澈身体里疼痛难忍，但一直以来压抑着她呼吸道的那种沉闷的感觉也正在逐渐消失；恍惚之中她听见蜜赤惊喜的声音，很微弱，但听得真切：“阿喵姐姐……地震……好像快停了……裂隙在弥合……空气里失控的魂潺流也……”

　　妙宝奶奶和菲塔也诧异地四下观望着正在复原的一切。

　　黑毗叶天夜幕般的皮毛下，已经能看到蓝的绿的隐约的魂潺流在交汇，像铁牙城里那颗生长了万年的东岳古树；她的呼吸渐渐变得非常粗重，也许她的力量也已经到了极限，但这场灾劫已经注定在她的威压下逐渐止息。

　　魔龙螭首还在尝试挣扎。但不管怎么努力，也无法突破裂隙的桎梏。终于，它愤愤不甘地长啸了一声，消失在裂隙的另一边。

　　最后一点裂隙在它走后迅速弥合，半空如水过无痕，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它跑了！魔龙消失了！”小九带着哭腔说道，“失控的魂潺流也恢复正常了。何明澈，我们赢了！”

　　“……是的，赌赢了。”忍着胸中翻滚的剧痛，何明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任由自己的身子软绵绵地从小九松软的毛皮上滑到地下，摊开四肢躺着。

　　黑色巨兽的身体慢慢缩小，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最后有些疲惫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何明澈如释重负地看着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那些黑猫不详的传说。

　　她想，也许并不是黑猫本身不详，而是她们为了引领迷路的灵魂回到东岳古树，总是出现在这样需要她们力量的混乱之所；人们看见她们总与死魂灵一同出现，竟以为不详是她们引来的；原本守护神般的黑猫，因自己的善举荒谬地在世人口中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邪祟。

　　心怀私念与偏见，就必定会曲解自然母亲想对人类说的话。

　　而身边的黑猫，最后一只能操控魂潺流的啸铁家后裔，正平静地看着远方，翠绿色的眼中燃烧着金色的暗涌，像流出了八千场落日的余晖。

　　何明澈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看着远方逐渐亮起的天。

　　她心里祈祷着，感谢着被这个世界驱逐到了边缘的她，却最终为这个世界带来破晓。

　　下一章：猫生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