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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生病 ...

  •   陆时晏生病了。

      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换季的时候,办公室里一半人都感冒了,他每天和那么多人开会,被传染是迟早的事。

      奇怪的是他生病的方式。

      沈酌微是早上发现的。她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人缩成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陆时晏?”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的。

      她又摸了摸他的脖子、手心,全都是滚烫的。

      “陆时晏,你发烧了。”

      “没有。”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鼻音重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你在发烧。”

      “没有。”

      “你额头很烫。”

      “那是刚睡醒,热的。”

      沈酌微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一角,把手伸进去摸了摸他的后背——全是汗,衣服都湿透了。

      “陆时晏,你烧到多少度了?”

      “不知道。”他把被子拉回来,重新把自己裹成一个卷,“没量。”

      “体温计呢?”

      “不知道。”

      “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没有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缩成一团?”

      “冷。”

      “发烧了当然会冷。”

      “我没发烧。”

      沈酌微看着他把自己裹成蚕蛹的样子,又气又好笑。

      “陆时晏,你几岁了?”

      “二十八。”

      “二十八岁的人发烧了不承认?”

      “我没发烧。”

      沈酌微不再和他废话,直接掀开被子,把体温计塞进了他的腋下。

      “夹好。”

      陆时晏被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哆嗦,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你干嘛……”

      “量体温。”

      “我没发烧——”

      “夹好。”

      陆时晏不说话了,乖乖地夹着体温计,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确实像一只生病的大型犬。

      五分钟后,沈酌微拿出体温计看了一眼。

      三十八度七。

      “三十八度七。”她把体温计举到他面前,“这叫没发烧?”

      陆时晏看了一眼数字,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可能是体温计坏了。”

      “家里有三个体温计,要不要都拿来试试?”

      “……不用了。”

      沈酌微把体温计放下,站起来去拿药箱。

      陆时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沈酌微。”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她头也不回地翻找退烧药。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生气。”

      沈酌微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他。

      陆时晏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因为发烧,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水汪汪的,嘴唇也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带着一点心虚、一点委屈、一点撒娇。

      “我没有生气。”沈酌微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昨天晚上就不舒服了,为什么不叫我?”

      陆时晏沉默了一下。

      “你昨天加班到很晚。”他说,声音因为鼻塞而变得瓮声瓮气的,“你回来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我不想打扰你休息。”

      沈酌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

      “扛一扛就过去了。”

      “三十八度七,你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

      “以前都是这样的。”陆时晏的声音越来越小,“小时候发烧,也是自己扛过去的。保姆会给倒杯水,但不会管太多。后来长大了,生病了就自己吃药、自己睡觉,第二天就好了。”

      沈酌微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因为出汗,发丝有些潮湿,贴在额头上。

      “以后不许这样了。”她说,声音很轻。

      “什么?”

      “以后生病了,要告诉我。”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地、慢慢地梳着,“不管多晚,不管我多累,都要告诉我。”

      陆时晏的眼眶忽然有点红。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老公。”沈酌微的语气平淡,但手指停在他的耳后,轻轻蹭了蹭,“你生病了,我应该在你身边。”

      陆时晏把脸埋进她的掌心,蹭了蹭。

      “沈酌微。”他闷声说。

      “嗯?”

      “你真好。”

      “别说话了,吃药。”

      二
      退烧药是白色的药片,很大一颗。

      陆时晏看着掌心里的药片,表情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吞下去。”沈酌微递给他一杯水。

      “能不能不吃?”

      “不能。”

      “太大了,吞不下去。”

      “你以前没吃过药?”

      “以前吃的都是胶囊,这种药片我没吃过。”

      沈酌微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翻出药片切割器,把药片切成两半。

      “现在可以了?”

      陆时晏看着那两半药片,还是有些犹豫。

      “能不能碾碎了泡水喝?”

      “那会很苦。”

      “我不怕苦。”

      沈酌微看了他一眼,把药片碾碎,倒进小杯子里,加了点水搅匀。

      陆时晏接过来,仰头一口喝完,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苦。”他说,舌头都伸出来了。

      沈酌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她平时放在包里提神的薄荷糖,撕开包装纸,塞进他嘴里。

      “含着。”

      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味。

      陆时晏含着糖,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你包里为什么会有糖?”

      “提神的。”

      “你不爱吃甜的,为什么带薄荷糖?”

      “因为有时候会犯困。”

      “那你为什么不带咖啡?”

      “咖啡喝多了胃不舒服。”

      陆时晏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酌微。”

      “嗯?”

      “你是不是专门为我带的?”

      “什么?”

      “薄荷糖。”他笑得眼睛弯弯的,“你知道我不爱吃药,所以你包里一直放着糖,等我生病的时候给我吃。”

      沈酌微的耳朵红了。

      “不是。”她说,“我自己吃的。”

      “你又不爱吃甜的。”

      “薄荷糖不算甜。”

      “薄荷糖就是甜的。”

      “陆时晏,你是不是不想吃糖了?”

      “好好好,不是,不是专门给我带的。”他笑嘻嘻地把糖从左边脸颊挪到右边脸颊,“是我自作多情。”

      沈酌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耳朵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

      “量体温。”她转移话题,又把体温计塞进他腋下。

      五分钟后,三十八度三。

      “降了一点。”沈酌微看着体温计,“但还在烧。”

      “我说了扛一扛就好了。”

      “闭嘴。”

      陆时晏乖乖闭嘴了。

      沈酌微去厨房煮了一锅粥——白米粥,加了点皮蛋和瘦肉,清淡但有味道。

      她端着碗回到卧室的时候,陆时晏已经半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随时都会睡着。

      “起来,喝粥。”

      “不饿。”

      “不饿也要喝。”沈酌微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张嘴。”

      陆时晏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沈酌微,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我自己来——”

      “张嘴。”

      他张了嘴。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米粒已经煮得软烂,入口即化。皮蛋和瘦肉的咸香在舌尖上散开,温暖地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好吃吗?”沈酌微问。

      “嗯。”陆时晏含着粥,含含糊糊地说,“你做的都好吃。”

      沈酌微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陆时晏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睛一直看着她。

      她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因为没有化妆,皮肤显得比平时更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那是昨天加班到深夜留下的痕迹。

      但她坐在他面前,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表情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工作。

      “沈酌微。”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不累吗?”

      “什么?”

      “你昨天加班到十一点,今天又早起照顾我。”他的声音低低的,“你不累吗?”

      沈酌微的手顿了一下。

      “累。”她说,诚实地回答。

      陆时晏的眼眶又红了。

      “那你去休息吧。”他说,“我自己来。”

      “不用。”沈酌微又舀了一勺粥,“喂完你再说。”

      “可是——”

      “陆时晏。”她打断他,看着他,“你生病的时候,我不会去休息。就像我生病的时候,你也不会去休息一样。”

      陆时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上次我感冒,你请了一天假在家陪我。”沈酌微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给我煮姜茶、量体温、盖被子、当人肉被子。你手臂麻了都不肯换姿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臂麻了之后,偷偷甩了好几下。你以为我睡着了,但我没有。”

      陆时晏愣住了。

      “你——”

      “所以,”沈酌微把最后一口粥喂给他,“现在轮到我照顾你了。”

      陆时晏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粥碗里。

      “别哭。”沈酌微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痕,“生病的时候哭,会更难受的。”

      “我没哭。”他吸了吸鼻子,“粥太烫了。”

      “已经凉了。”

      “那就是太咸了。”

      “我只放了一点点盐。”

      “那就是——”他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看着她,“那就是你对我太好了,我忍不住。”

      沈酌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傻子。”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三
      吃完粥、吃完药,陆时晏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沈酌微没有去上班。

      她给领导发了一条消息请了假,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陆时晏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因为发烧,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些干,呼吸也比平时重。被子被他蹬开了一半,露出一截手臂和一整个肩膀。

      沈酌微把被子拉上来,重新盖好。然后她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很烫。

      她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拿了一条毛巾,回来给他擦身体。

      额头、脖子、腋下、手心、后背——她一点一点地擦着,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陆时晏在半梦半醒之间含糊地哼了一声。

      “别动。”沈酌微轻声说,“擦完就不难受了。”

      陆时晏安静下来,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沈酌微擦完一遍,又换了一盆水,再擦一遍。

      两遍之后,他的体温明显降了一些。她量了一下——三十七度八。

      她把被子重新盖好,在床边坐下,拿起一本书开始看。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床单上画出金色的光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陆时晏偶尔发出的、带着鼻息的呼吸声。

      沈酌微看了一会儿书,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的睡姿已经从缩成一团变成了舒展的姿势,眉头也松开了,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不烫了。

      她松了一口气,重新拿起书。

      但没看几页,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她低头一看——陆时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你醒了?”沈酌微问。

      “嗯。”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量一下体温。”

      “不用量,肯定退了。”他握着她的手不放,“你别走。”

      “我不走。但我要量体温。”

      “等一下。”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你手好凉,好舒服。”

      “那是因为你还在发烧。”

      “没烧了。”

      “三十七度八,还在低烧。”

      “那也不高了。”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你别忙了,坐下来陪我。”

      沈酌微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

      陆时晏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躺下来。”

      “我不——”

      “躺下来。”他固执地说,“你昨晚没睡好,现在补个觉。”

      “我还要看着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看着。”他睁开眼,认真地看着她,“沈酌微,你照顾了我一上午了,现在轮到我照顾你了。”

      “你在生病——”

      “我在好转。”他打断她,“你躺下来,我就乖乖量体温、吃药、喝水。你不躺下来,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不吃药了。”

      “……陆时晏,你几岁了?”

      “二十八。二十八岁的病人有权要求自己的老婆休息。”

      沈酌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脱了鞋,在他身边躺下来。

      陆时晏立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好。”他满意地说,“现在你可以休息了。”

      “你还在发烧——”

      “低烧。不碍事。”他收紧了手臂,“你在我旁边,我就好得快。”

      沈酌微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轻轻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单上挪到了枕头上,又挪到了两个人的脸上。

      陆时晏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沈酌微。”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生病的时候,最想要的就是有人陪着我。”

      沈酌微没有说话。

      “不是那种‘你好好休息,我去上班了’的陪伴,是那种——就坐在旁边,偶尔摸摸我的额头,问问我好一点没有。就这种。”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风。

      “但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他说,“所以我一直以为,生病就是应该一个人扛的。不需要人陪,不需要人照顾。自己吃药、自己睡觉,第二天就好了。”

      “但是今天,”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你喂我喝粥、给我擦身体、帮我量体温、坐在旁边看书陪我——我才发现,原来生病的时候有人陪,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沈酌微问,声音闷在他胸口。

      “很安心。”他说,“特别安心。就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一个人在你身边。你不会一个人扛着,不会一个人难受。有人和你一起。”

      沈酌微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她说,“每次你生病,我都会在你身边。”

      陆时晏的眼眶又红了。

      “说话算话?”

      “嗯。”

      “拉钩。”

      沈酌微伸出手,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拉钩。”她说。

      陆时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子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傻又可爱。

      “沈酌微。”他说。

      “嗯?”

      “我爱你。”

      “知道了。”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知道了’的时候,我都会更爱你一点?”

      “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沈酌微没有说话,但她凑过去,在他的嘴角上轻轻亲了一下。

      陆时晏愣住了。

      “你——你亲我了——”

      “嗯。”

      “你在亲一个发低烧的人——”

      “低烧不传染。”

      “可是——”

      “陆时晏,”沈酌微伸手捧住他的脸,“你是不是不想被我亲?”

      “想!”他脱口而出,“特别想!做梦都想!”

      “那就闭嘴。”

      陆时晏乖乖闭上了嘴。

      沈酌微看着他乖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然后她凑过去,又亲了他一下。

      这次不是嘴角,是嘴唇。

      陆时晏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只被点了穴的大型犬。

      沈酌微亲完就退开了,面不改色地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睡觉。”她说。

      陆时晏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沈酌微。”他的声音哑得不行。

      “嗯?”

      “你刚才亲了我两次。”

      “嗯。”

      “两次都是嘴唇。”

      “嗯。”

      “你从来不会连续亲我两次。”

      “现在会了。”

      “为什么?”

      沈酌微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在生病。”她说,声音很轻,“生病的人,应该得到双倍的。”

      陆时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伸手擦掉,但又有新的掉下来。他干脆不擦了,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酌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拍着他的背。

      像他上次感冒的时候,他拍她的背一样。

      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很温柔。

      “别哭了。”她轻声说,“再哭就不给你亲了。”

      陆时晏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地在她头发里闷闷地说:“那我忍住。”

      “嗯。”

      “忍住了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再亲我一下。”

      沈酌微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红红的,湿湿的,但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她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了。”她说,“睡吧。”

      陆时晏闭上眼睛,嘴角翘得老高。

      “沈酌微。”他含含糊糊地说。

      “嗯?”

      “你今天亲了我三次。”

      “嗯。”

      “我要记一辈子。”

      “随便你。”

      “下辈子也要记着。”

      “睡觉。”

      “好。”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睡觉。”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沉,金色的光斑从床上移到了地板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

      一深一浅,一快一慢,却莫名地和谐。

      四
      下午四点,陆时晏的烧完全退了。

      三十六度五,标准体温。

      他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长出了一口气。

      “看吧!”他举着体温计,“我说了扛一扛就好的。”

      沈酌微面无表情地拿走体温计:“那不是扛好的,是吃药、喝水、擦身体、喝粥——综合作用的结果。”

      “那也是扛。”

      “那不是扛,那是治疗。”

      “反正好了就行。”他把被子掀开,准备下床。

      “你干嘛?”

      “起来走走,躺了一天了。”

      “不行。”沈酌微按住他的肩膀,“退烧了也要休息。再躺一会儿。”

      “我躺不住了——”

      “再躺一小时。”

      “沈酌微——”

      “一小时。”她看着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不然明天不给你请假。”

      陆时晏张了张嘴,乖乖躺回去了。

      沈酌微在床边坐下,拿起书继续看。

      陆时晏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她。

      “你看的什么书?”

      “小说。”

      “什么小说?”

      “日本的。”

      “讲什么的?”

      “一对夫妻在乡下的生活。”

      “好看吗?”

      “还行。”

      “念给我听。”

      沈酌微看了他一眼。

      “念给我听嘛。”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生病了,需要听故事。”

      “你又不是小孩子。”

      “生病的时候都是小孩子。”他眨了眨眼,“你上次感冒的时候,我也给你念书了。”

      沈酌微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她感冒的那次,陆时晏坐在床边,给她念了半本诗集,念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

      她叹了口气,翻开书,开始念。

      “那是一个春天,院子里种的柿子树发了新芽。妻子在厨房里煮味噌汤,丈夫在走廊上修收音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安静的、温暖的东西——”

      沈酌微的声音很好听。平时说话的时候清冷简短,像冬天里的冰面。但念书的时候,语速会慢下来,声音会软一些,像冰面下的水流,安静而温柔。

      陆时晏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凑近了一些。

      “然后呢?”他问。

      “然后妻子端着汤出来,看到丈夫修好了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妻子说——”

      沈酌微忽然停住了。

      因为陆时晏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你干嘛?”她面无表情地问。

      “听书听入迷了。”他笑嘻嘻的,“你继续念。”

      沈酌微看了他三秒,低下头继续念。

      “妻子说,这首歌好久没听过了。丈夫说,是啊,上次听还是结婚的时候——”

      陆时晏又凑过来,在她另一边脸颊上亲了一下。

      “陆时晏。”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亲我。”

      “没有啊。”他一脸无辜,“我就是听入迷了,想表达一下感谢。”

      “表达感谢不需要亲脸。”

      “那我亲哪里?”

      沈酌微深吸一口气,合上书。

      “不念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好好听。”

      “我听了!每一句都听了!”陆时晏急了,“妻子在煮味噌汤,丈夫在修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是结婚时候的歌——”

      “那你为什么要亲我?”

      “因为——”他顿了顿,耳朵悄悄红了,“因为你说到‘结婚的时候’,我就想到我们结婚的时候了。想到你穿着白色婚纱走向我的样子,我就——就忍不住想亲你。”

      沈酌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重新打开书,翻到刚才那一页。

      “妻子说,这首歌好久没听过了。丈夫说,是啊,上次听还是结婚的时候。妻子笑了,说你还记得啊。丈夫说,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记得。”

      她念完这一段,抬起头来看着他。

      “和你有关的一切,我也都记得。”她说,声音很轻。

      陆时晏愣住了。

      “你——”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你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袖扣,紧张的时候会抿嘴唇。”她一项一项地数着,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第一次牵我的手,是在电影院里。你手心出了好多汗,但你死活不肯松开。你第一次亲我,是在我家楼下。你亲完就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说‘我忘了说晚安’。”

      “你第一次说‘我爱你’,是在一个下雨天。你撑着伞站在我公司楼下,等我下班。你看到我的时候,伞都忘了打,淋着雨跑过来,说‘沈酌微,我爱你’。然后你打了个喷嚏。”

      陆时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求婚的那天,戒指藏在蛋糕里。我差点把戒指吞下去,你吓得脸都白了。你说‘对不起,我应该放在奶油上面的’。我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吃蛋糕’。”

      “结婚的那天,你念誓词的时候哭了。哭得特别厉害,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你把话筒递给我,说‘你帮我念完’。我帮你念了。但你后来跟我说,你其实都背下来了,只是哭得说不出话。”

      沈酌微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所以你看,”她说,“和你有关的一切,我也都记得。”

      陆时晏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特别紧。

      “沈酌微。”他的声音哑得不行,整个人都在发抖。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比任何情书都让我想哭。”

      “那就哭吧。”她拍了拍他的背,“反正你已经哭了。”

      陆时晏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沈酌微抱着他,手指轻轻梳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温柔。

      窗外的夕阳洒进来,把两个人染成了金色。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哭声和她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陆时晏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也因为哭而微微发肿。

      “沈酌微。”他吸了吸鼻子。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全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认真地看着她,“你不只是和我有关的一切你都记得。你是——你本身就是我的一切。”

      沈酌微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

      “陆时晏。”她说,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

      “嗯?”

      “我也是。”她说,“你也是我的一切。”

      陆时晏笑了,又哭了,又笑了。

      他凑过去,吻住了她。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不是嘴角。

      是嘴唇。

      认认真真的、带着泪水和温度的、用尽全力又温柔至极的吻。

      沈酌微闭上眼睛,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回应了这个吻。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最后一道金光从房间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暮色。

      房间里暗了下来,但两个人的轮廓还是清晰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就像他们的生活。

      就像他们的爱。

      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

      五
      晚上,陆时晏的烧彻底退了。

      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神清气爽地坐在餐桌前。

      沈酌微做了一桌清淡的菜——蒸鱼、炒时蔬、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你还在恢复期,不能吃油腻的。”她说。

      “我知道。”陆时晏夹了一块鱼肉,“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吃到一半,陆时晏忽然放下筷子。

      “沈酌微。”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照顾我。”他认真地说,“谢谢你喂我喝粥、给我擦身体、帮我量体温、坐在旁边看书陪我。谢谢你亲了我三次。”

      沈酌微的耳朵红了。

      “不用谢。”

      “要谢的。”他握住她的手,“你知道吗,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生病的时候有人全程陪着。”

      沈酌微的手指微微收紧。

      “以后每次都会有的。”她说。

      陆时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我要多生病几次。”

      “不许。”

      “开玩笑的。”他捏了捏她的手,“我不会再生病了。因为我再生病,你又要累一整天。”

      “我不累。”

      “你骗人。你昨天加班到十一点,今天又照顾我一整天,怎么可能不累?”

      沈酌微沉默了一下。

      “累。”她承认,“但是值得。”

      陆时晏的眼眶又红了。

      “沈酌微,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说这种话?”

      “什么话?”

      “这种——让我想哭的话。”

      沈酌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别听。”

      “我做不到。”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想听。不管会不会让我哭,我都想听。”

      沈酌微没有说话,但她站起来,绕过餐桌,在他身边坐下。

      然后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时晏。”她说。

      “嗯?”

      “你快点好起来。”

      “好。”

      “以后不许再生病了。”

      “好。”

      “就算生病了,也要告诉我。”

      “好。”

      “不许一个人扛着。”

      “好。”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还有,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在你身边。”

      陆时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好。”他说,声音哑得不行,“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你在。不管发生什么,我也在。”

      两个人就这样在餐桌前拥抱着。

      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安静,温暖,安心。

      这就是生病的意义吧——

      让你知道,有一个人会一直陪着你。

      不管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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