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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席   对方起 ...

  •   对方起初还在四处张望,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张辰远时,眼里还带着些许不确定。当他发现静立在原地的张辰远一直看着他时,那点不确定瞬间消散了。他朝张辰远挥了挥手,加快步子踩着泥泞走了过来。

      “是辰远吧?你这孩子,雨伞都不带一把,这要是淋感冒了怎么办!”他语气自然得仿佛真是自家看着长大的子侄一般,没有半分生疏。

      没等张辰远开口打招呼,潘盛就已经脱下自己身上的雨衣,不由分说地往他肩头披,还顺手将背包抢了过去,挎在自己肩上。

      这一连串过于热络又不容拒绝的动作,让张辰远有些措手不及,只能略显僵硬地站在原地。

      “你还在上学,身体要紧。”潘盛引着他转身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瞧这脸色,路上没吃东西吧?再忍忍,马上到家了。等两日天气好了,就给你爷爷捡骨。山那边吉地都看好了,你不用操心这些。回来送送他,认认地方,将来心里有个念想,记得偶尔回来看看爷爷就行了。”

      张辰远安静地听着。他向来不擅长应对陌生人突如其来的热情,此刻更觉言语匮乏,沉默半晌,才低声道:“谢谢。”

      潘盛原本走得快,听到这声谢,步子微微一顿,稍稍放缓了速度,“不用谢我。老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爷爷当年教我安身立命的手艺,这些事,都是我分内应当的。”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村道上。潘盛沉默地走了一段,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你爷爷那老屋,我前些日子抽空拾掇了一下。屋子年头久了,老爷子生前脾气倔,不肯添新家具,也拦着不让大修……”

      话到这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骤然截断,戛然而止。

      张辰远侧目看去,只见潘盛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怅惘,混着沉重的怀念。他没接话,只是将沉默拉得更长了些。

      一只粗糙温热的手掌落在他肩头,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拍了拍。“晚上要是觉着老屋冷清,睡不惯,就来家里住。你月婶从上午就在灶头忙活了,说是要给你接风。家里随便弄了几个菜,你别嫌弃,就当回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潘盛一路说着田里的庄稼,近来的天气,村里的大小琐事,倒也驱散了些许雨中行路的清冷与陌生,脚下的路似乎也不那么漫长难走了。不多时,他领着张辰远拐进一条岔道,跨过一条水流汩汩的水渠上的石板桥,进了第一个院子。

      院子颇为宽敞,东南角的矮屋里,带着柴火气的缕缕炊烟,从窗缝和檐下钻了出来,应该是带了土灶的厨房。

      一条黄狗拴在屋檐下,见到生人立刻吠了起来,被潘盛嘘了两下,才缩回窝里,但一双警惕的眼睛,滴溜溜地瞅着张辰远。

      厨房里的人听到动静,掀开旧布门帘跑了出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看见潘盛时脸上瞬间绽开笑容,但目光触及旁边的张辰远时,像只受惊的小鹿,倏地躲到了父亲身后,只探出半张小脸,又害羞又好奇地偷偷打量他。

      “这是我闺女,清和。”潘盛笑着把小姑娘往前轻轻带了带,想介绍给张辰远。小姑娘却一扭身,像阵风似的跑回屋里去了。

      “先进屋,先进屋。”潘盛朗声笑道,“小姑娘脸皮薄,估计看见你害羞。”

      屋里立刻传来小姑娘高了一个调的叫声,“爸——!才没有!”

      张辰远跟着潘盛走进堂屋。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齐整。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色彩古朴的三元图。

      前面的条案上摆着几样时鲜的水果和一个黄铜香炉。潘盛进去后,熟门熟路地抽出三支线香,凑近香炉里一点将熄未熄的暗红,引燃后双手持香,恭敬地拜了三拜,稳稳插/进炉中,这才转身招呼张辰远。

      张辰远的视线却被堂屋中/央那张大圆桌吸引了过去,他知道一直盯着饭菜看不太礼貌,但桌上的阵仗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并非山珍海味,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而且多是扎扎实实的硬菜,这绝不是他预想中随便弄弄的规格。

      “辰远来了啊?”一个温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张辰远回头,看见一位妇人一手撑着滴水的伞,一手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菜走了进来。妇人脸盘圆润,眉眼温和舒展,未语先带三分笑意,看着便让人心生亲近。

      “饿了吧?快先坐下吃,不用等我们,家里没那么多规矩。”她边说边利索地将菜放在桌上空处,顺手理了理盘沿。

      潘盛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伞放到门边,又很自然地替她解下腰间有些油腻的围裙,系在自己身上,对张辰远介绍道:“这是你婶子,姓柳,你叫她月婶就行。剩下的我去看看,你们先动筷子,千万别客气。”

      这对夫妻间流转的默契与温情显而易见。月婶身上并无太多生活重压留下的焦灼与干枯痕迹,反而有种被妥善呵护的莹润光泽,言谈举止从容安然。

      她拉着张辰远在靠近主位的地方坐下,细细端详他,眼里满是笑意:“瞧这模样,生得真是俊。听你潘叔说,你还在念书?今年高几了?”

      “高二。”

      “高二啊,正是要紧时候。”月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力道轻柔,“就是性子瞧着太静了,像个小大人。我看啊,这点随你爷爷。我们家那野丫头,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哪像你,坐这儿腰杆都挺得笔直,一看就是有规矩的好孩子。”

      房间里立刻传来清和拖长了调的抗议:“妈——!你又说我!”

      月婶笑出声,冲着里屋道:“好了好了,不说你,快出来吃饭,就等你了。”

      小姑娘这才磨磨蹭蹭地出来,挨着母亲坐下,眼睛只盯着桌上的饭菜,偶尔飞快地瞟一眼对面的张辰远,又迅速移开,耳根微红。

      月婶看得有趣,正要再打趣两句,院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爽朗,甚至有点过于嘹亮的声音。

      “哟!清和这是咋了?眼睛不舒服啊?”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提着个白色塑料桶走了进来,桶里晃荡着琥珀色的液体,里面装得估计是自酿的米酒或果酒。

      他大剌剌地在清和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塑料桶往脚边一放。小姑娘立刻在桌子底下使劲用胳膊肘拐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少说两句,狗蛋!”

      “嘿!”年轻人瞪大眼,假装生气,“你这丫头,怎么没大没小的!”

      “按辈分来说,我可是你师姐!”小姑娘扬起小巧的下巴,和刚刚判若两人,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而且你不就叫李狗蛋嘛?你奶奶都这么叫你!”

      张辰远不由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察觉到他的目光,脸唰得红了,立刻垂下头,装作很忙的样子,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男人一看也乐了,冲着张辰远扬了扬头,“哟!总算有人能治住咱们清和了。怎么说咱哥俩也必须走一个!自家酿的杨梅酒,没度数的,我给你倒点儿尝尝?”

      他说着就要去拿塑料桶。

      张辰远还没来得及婉拒,旁边的月婶已经拿过一瓶石榴汁,给张辰远面前的杯子满上,“人孩子还没成年,别给人家整这些玩意儿。”

      清和趁着李朝元侧身放酒桶的功夫,在桌子底下精准地踩了他一脚。李朝元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脸憋得有点红,扭头瞪她。清和毫不示弱地冲他扮了个鬼脸。

      这时,潘盛端着最后一碗鸡汤从厨房出来,见状,顺手用空着的那只手在李朝元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你小子,来我家蹭饭,还欺负我闺女是吧?”

      “哎哟师父,我哪敢啊!”李朝元立刻缩起脖子,换上一副讨好笑容,指着脚下的塑料桶,“我奶奶新酿好的,第一口就想着孝敬您了,特地给您送来尝尝!”

      潘盛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拿过张辰远手边的石榴汁,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看向张辰远介绍道,“辰远,这是我徒弟,李朝元。他没个正形,你别介意。”

      李朝元立刻伸出手,隔着桌子热情地握住张辰远的手,上下用力晃了晃:“你就是张师公的孙子吧?总听师父提起!今天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有张师公当年的风范!”

      “行了,别在那儿瞎客套了。”潘盛拿起公筷,夹了鸡腿放到张辰远碗里,“辰远,坐了半天车,肯定饿了。家里随便弄的,没几个菜,你别嫌弃,多吃点。”

      “这还叫没几个菜啊师父?”李朝元已经自顾自盛了饭,扒拉得正香,闻言口齿不清地接话,“我看您家连下蛋的老母鸡都贡献出来了吧?月婶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潘盛看得直皱眉头,“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你少喝点酒,别呆会儿喝晕了,还得我费劲把你弄回去。”

      “哪能啊师父,我心里有数,就喝这么点儿。”李朝元又给自己倒了大半碗酒,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道,“对了师父,蒋家老大下午又托人递话,说是要给您加钱,问您去不去。”

      张辰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安静地继续吃饭。余光则留意着桌上众人的反应。

      只见旁边的月婶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潘盛脸色一沉,飞快地瞥了张辰远一眼,然后瞪向李朝元,语气带上了严厉:“吃你的饭!蒋家的事,别再掺和。给多少都别去,记住了没?”

      李朝元似乎没察觉到师父语气里的警告,兀自说着:“师父,人蒋老太都在家停灵好几天了,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咱们就当行善积德呗,我今天晌午还顺路去他家院子外头瞅了一眼,静悄悄的,我看也就是传得邪乎,其实……”

      “你今天去过蒋家了?!”潘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射向李朝元,随即又像是不愿在张辰远面前多谈,强压着火气,生硬地截住话头,“先吃饭!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朝元仿佛后知后觉一般感到气氛不对,觑着师父黑沉的脸色,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蔫头耷脑地扒拉起米饭,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饭后,张辰远就借口想去爷爷老房子看看,给他们两师徒留下谈话的空间。

      “真是不好意思,辰远。”潘盛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家里这混账东西不懂事……这样,我让清和送你过去。老宅那边我收拾过了,干净是干净,就是太久没人住,缺些生气。你去看看,要是不习惯,晚上还是回家里来住,你月婶连被褥都给你晒好了。”

      张辰远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潘叔,真的非常感谢您和月婶。不过不用麻烦清和了,现在天色不早了,她一个女孩子来回走夜路,我过意不去,您和月婶肯定也不放心。您给我指个大概位置,我自己找过去就行。”

      一直在旁边帮忙收拾的李朝元,眼珠一转,立刻凑过来,脸上堆起笑容:“师公那老屋偏得很,辰远头一次来哪找得到?”

      “师父,要不这样,我送辰远过去!保证安安全全送到地方!送完他我立马滚回来,听您发落!怎么样?”

      这小子一脸谄媚,就差摇尾巴了。

      潘盛瞪着他,似乎想骂,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有些泄气,最终疲惫地摆了摆手,算是默许了。

      李朝元如蒙大赦,手脚愈发麻利起来。

      张辰远站在堂屋门口,望着檐外连绵的雨丝,神色平静。

      这个李朝元,看起来不像是简单的热心肠,更像是有意要制造与自己单独交谈的机会。

      雨声淅沥,暮色渐浓,乡村的夜晚,带着不同于城市的深沉墨色,悄然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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